第三人称

作者:矮山

关于林聿淮上次离开他家前留下的最后那句话,江微暂时还没想明白是什么用意。

在她挑明他一直以来要想和白芩芩复合的目的之后,林聿淮似乎是受到什么刺激,她从阳台上偷偷往下望了一眼,发现他在楼下足足站了快一个小时才离开。

还差点被巡逻的保安当成可疑分子。

后来她止不住地琢磨,他让她想象力敢不敢再丰富一点,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是直接和白芩芩结婚吧。

这念头甫一从脑子里冒出来,她便被这种可能性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应该不会吧。

会又怎么样,反正她会祝福他。

她这么想道。

林子懿从外地研学回来,又陆陆续续上了一两个礼拜的课,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期盼起寒假来,他爸承诺他只要这次成绩还能进步,便给他换新的滑雪板。

期末考试的前一天晚,林子懿信心满满,放下豪言誓要在这次全市联考中击败那个中法合资。这天江微给他上完课,又尽心尽力地帮他梳理了遍重点题型,叮嘱他考场上务必细心,在书房多留了一小时,才结束本学期最后一节课。

也是往后时间的最后一节课。

或许是愧疚心理作祟,她还没有告诉子懿自己以后不打算继续教他,想着能再帮一点是一点,就当是最后一点好意。

也就是在这一天,她离开他家前,林聿淮将她送到门口,突然说道:“都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最近这周,江微再没有坐过林聿淮的车,并非是由于他突然心领神会良心发现冒出来了自知之明,而是她实在不愿意,不过他倒也没有多做挽留。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再也不复往日那般,日常的交流只剩下寥寥数语,且基本上都不是由她牵头。后来他甚至把家里门锁的密码都告诉了她,她连进门时的几句寒暄都免了,每回轻车熟路地自己开门自己换鞋,再自己摸去林子懿书房。

虽然她总觉得有一道眼神跟随在自己身后,但她也从来没有回头看过。

而且他最近不知在忙些什么事情,总是拿着手机或平板给人发消息,脸上的表情还有些为难,锋利的眉峰微微拱起,似乎正在斟酌着什么。

“不用了,我已经叫好了车。“

他抬起手腕向她示意了一眼时间,“今天太晚了,还是让我送你吧。你既然来这边上课,我就应当保证你的安全。凡事就怕万一,要是真碰上点什么,那我岂不是难辞其咎。”

最近本地网约车事故又上了一则新闻,电视和手机头条轮番循环了好几天,她虽觉得不至于有不识相的在这风口浪尖上蹦跶,然而往事历历在目,也多少难免有些犯怵。

“最后一天了,就当是善始善终吧。”他补充了这么一句。

他说这话时姿态放得极低,她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认有些道理,心里动摇了一瞬,口中便不由松动了些:“那……”

“好”字还没出口,他便拿起门边托盘里的车钥匙,系上那条颇为眼熟的灰色围巾,坦然地回望她:“那便走吧,早去早回。”

出门前,林聿淮从房间里提出来只礼品袋,方方正正的,上面还画着手绘图案,不像他平时的风格,一上车便放在后座。

至于是什么东西,她没有问,想必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结果等送她到小区,下车前他将那个袋子从后面拿过来,递进她的怀里:“给你的。”

江微刚要推回去,他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笑了一声,道:“是子懿要送你的,他之前在外面玩儿的时候做的两只陶瓷杯,说要感谢你的悉心教导。小孩子的一点心意,不值多少钱,要是知道我又原封不动地拿回去了,他会很伤心的。”

这时她才借着车窗外一点光线看清这只袋子,上面用拙劣的线条花了几笔曲线,中间拱起两座长长的山峰,勉强可以辨认出兔子耳朵的形状。

如果是明码标价的礼物,她是一定要退回去的,不过这看起来的确是亲手所制的,她倒有点不好意思推辞了。

子懿这个学生她是很欣赏的,可惜以后没有缘分,那便只有好聚好散。

何况他还只是个半大孩子,今年十七岁的生日都还没有过,她不想因为自己和林聿淮之间的关系,而对他表现得太绝情。

见她还在思索着,他的语调上扬,显得略微焦急:“你要不信可以拆开看看,里面还有他在陶艺体验馆结账的发票,我没必要骗你。”

江微把那发票拿出来看了看,确实和他之前研学的地方一致,总计价也只有几十块钱,再继续扭捏实在不识好歹,便恭敬不如从命:“那你替我和他说声谢谢,东西做得很漂亮,我很喜欢。”

林聿淮却笑了笑:“你还没打开就说喜欢,是不是有点太假了。”

她无言以对,好在他也不是质问她的意思,继续说道:“不过应该确实是漂亮的,希望不会让你失望。”

下来关上车门之后,江微正欲抬脚移步,又被身后的声音叫住:“江微。”

她回头,看见他从驾驶座上下来,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一个进退合宜,有分有寸的位置。

“可以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吗?你要真不想见我的话,以后我只有重要的事才来找你,你想不接也可以不接,都听你的。”

林聿淮站在一盏年久失修的路灯前,一半光明,一半黑暗,有些像油画中的伦勃朗光。长长的影子投射下来,那本该凌厉的线条被映照得柔和,额前的发被夜风吹得微掀,显得有些脆弱。

他望向她的眼神中带着乞求。

竟生出点楚楚可怜的意味。

她的心忽然便被想着的这个词软化了半分,点点头,道:“好。”

反正这应该是最后一面了吧,以后再多打几个电话,又能怎么样呢?进单元楼的时候,她这么想着。

在等待电梯的时间里,江微点开手机通讯录,把他的号码解除屏蔽。

不过她觉得,也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一切便到此为止吧。

江微进了自己房间,把那对陶瓷杯放在墙角,摁开顶灯,如释重负地歇了口气,刚往床上一道,甩在头顶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一天下来上班又上课,她累得半死不活,撑着最后点力气苟延残喘爬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居然是刚被放出黑名单的那串数字。

江微忍不住皱眉,还是接了起来:“你不是说有重要的事情才找我吗?”

“现在就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那你说吧。”

她正准备洗耳恭听,不料他却换了个话题:“子懿的礼物你收好了吗?”

她不禁抬头瞟了一眼脚底,奇怪道:“放在旁边呢,什么事?”

“那就好。还是麻烦你先下来一趟吧,这件事还是当面说比较好,我怕电话里讲不清楚。”

江微不清楚他究竟在搞什么鬼,又怕真的错过什么重要的事情,只能依言下楼,出电梯的第一眼,看见他已经重新了上车。

副驾驶的门还开着,那意思太过明显,她妥协地上前,门是顺手带上了,安全带却没有系。

他倒没计较,或许是因为本就没有开出去的打算,然而双手却握着方向盘,不住地敲打着杂乱无章拍子,有些紧张的模样。

她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耐心等了半分钟,才听见他突然这么说道:

“江微,我有个疑问想问你。一直以来,我的人生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觉得这公平吗?”

略微有些可笑的疑问。什么叫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分明是事态已经发展到了她不得不走的地步。

即便如此,她也依旧平心静气,不欲与他争辩:“那你想怎么样?”

问完这个问题下一秒,这句话便从他的唇舌中输送出来。

一个字一个字地,表达清晰,语境充分,却又十分费解。

她听见他说:“我们结婚吧。”

区区五个字,放在中文浩如烟海的词典里不过是沧海一粟,投石入海。从幼儿牙牙学语起,便能熟练掌握这一短句其中的五分之三,而剩下五分之二到心智初开时大致也能信手拈来,没有一个笔画是生僻的,晦涩的。

而组合到一起,便因有些罗曼蒂克的色彩而显得宝贵,但也算不得什么罕见珍奇。时钟拨动的每一分秒里,世间如沙粒般的芸芸众生,数以百万计对爱侣之中,她猜想大概能有好几万人同时说着这一句话,以各种语言,各种形式,各种声音,各种语调。

只是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地、此人口中。

可偏偏此时、此地、此人口中,他对她这么说了。

江微觉得自己的耳膜仿佛暂时性地失聪了一阵,第一反应居然是去推身边的门想要下车,用力了三四遍力气却扳不动,才发现车门已经被锁住。

“你先别走,听我说完。”他收回刚刚摁下按键的手,两指捏着她的下巴,轻轻拨动她的脸,令她看向自己,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的眼底,“刚刚你拿上去的礼品袋里有个盒子,塞在其中一只杯子里。杯子确实是子懿送你的,这我没有骗你,戒指盒是我偷偷放的。风格请sales帮我参考了一下,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回去先试试,戒指的尺寸不合适可以拿回去改,你要是喜欢其他宝石或者款式,我到时再陪你一起去挑,这一枚可以改成项链或别的戴着玩。很抱歉,求婚戒指我这样自作主张地定下,肯定是有些草率,不过要问你的话,估计也得不到什么答复吧。你此时大概是觉得我疯了,但比起这一点,要是你再一次从我身边离开,并且这一次的期限是永远,我才是会真的疯掉。”

她麻木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听他说完那一段漫长的发言。分明是浅显易懂的用词,她却怎么都听不明白。那话仿佛是外国的语言翻译成中文,再由一个口齿不清的结巴转述,总带着一层隔膜。

哑了好半晌,方才本能地张了张口,有许多问题到了嘴边,最终只能唇齿颤抖着,说出两个字:“不行。”

“为什么?”他眼眸中的瞳光暗了暗,“我记得你说过你不抗拒结婚,何况安排的那些相亲你不也一五一十地照单全收了么?如果你真的需要一份婚姻的话,比起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我认为我还算不错的选择。”

那些话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往她耳朵里钻,意思准确无误地送达到脑海,然而她思路一时千头万绪,竟不知道从何说起,脑中一团乱麻,有些语无伦次:“当然不行,太突然了,你怎么会……你怎么能突然就这样,该怎么说,求婚?向我?求婚?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答应你。”

江微觉得整个世界一夜之间忽然都颠倒了,变成她无法理解的样子,就在几个小时前,两人甚至还处于无话可说关系临近崩溃的阶段,怎么突然之间就能说出这样的话,提出这种要求。

他居然说要和她结婚?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一想到此时正躺在自己家里的那枚戒指,她的神经又跳了一跳,从肺里深深呼出一口,顺了顺气,努力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说:“我一会儿上去把东西还给你。”

“你上去之后我就直接开走了。”

这一点江微倒是相信,哪怕是在此时,她的大脑居然还有空闲回忆起暑期实践的那桩旧事,她急急忙忙地跑上楼拿钱,下楼之后他也是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而那时候他骑的还是自行车,如今换了汽车,想必更要快上许多倍,她很难追得上他。

“我明天上你家还你。”

“忘记告诉你,明天我要到香港出差,你最好还是不要闯了空门。”

“可是我的港澳通行证上个月刚过期。”她没过脑子,直接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林聿淮脸色一沉,不大好看的样子,可能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你倒是不嫌麻烦,宁愿追到香港都不肯收下。”

“那我交给子懿的爸妈,等你回来让他们转交给你。”

从后视镜的一角,可以瞥到他的眼角弯了弯,却像是在苦笑:“所以你打算让我们全家都知道我求婚失败,还被女孩追上门再拒绝一遍吗?江微,你对我可真不赖。”

“那……那我就把它扔了。”她狠了狠心,以为这样就能威慑到他似的。

没想到他倒是没有惊讶的反应:“可以,早说你有扔钱玩的爱好,下次我多买几枚,你随便扔,我想我的钱还是经得起你扔一段时间的,这么看来,你难道不是更应该和我结婚么?”

江微到此时才是确信他说的不是玩笑,然而依旧不能理解这其中的用意:“你到底为什么——”

说到一半,又有些语塞,再也进行不下去。

“我到香港大概需要一周,这段时间你好好考虑一下,有什么想问我的都可以说清楚,不要直接给我判决死刑,好不好?”

江微今晚第二次从那辆宾利的车门里走出来,然而才不过须臾,一切都变了模样。她头脑昏昏涨涨地下来,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和他道别的,也忘记自己是怎么重新回到的房间,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拆那个礼品袋子,吓得赶紧住了手。

但包装纸已经散落一桌,里面露出莹润的瓷白,是她最喜欢的米菲兔。而那杯口黑黢黢的,仿佛童话中隔绝于世藏满财宝不见天日的洞窟,吸引着人上前一窥。

她想,要不看一眼,就一眼。

自己好歹得知道东西是什么样的,不然要是还回去时缺胳膊少腿的,借张嘴来都说不清楚。

抱着这种想法,江微蹑手蹑脚地将那个盒子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

黑丝绒布间,安静躺着一枚戒指。

她闭眼,又睁眼,确定它还在自己眼前,不是幻觉。

在出租屋那道略显平凡的白炽灯光下,依旧光华夺目,耀眼逼人。璀璨得不似人间凡物,而像是阿拉丁从远古神话中凭空变出,只能出现在商场橱窗的聚光灯下以及各色明星的大屏海报里。

刺眼得她想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