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二十九的清晨,赵乾宇天还没亮就到小区接她,两人在门口的摊子前吃过早饭,再一起打车过去。
到高铁站前赵乾宇还在心内窃喜,他算了算一路上要花的时间,预计能有好几个小时的相处,因此提前缓存了一部高分爱情电影,想着到时在车上信号不好,便可邀请她一同打发时间。
且二等座位置不宽,行动举止间想来难免胳膊肩膀磕着碰着,诸如此类。
为了顺利达成这一目的,他特意带的是有线耳机。
费尽心机万事俱备,结果等到上车一看,那两张票选的座位分别是C和D,中间离得不远不近,恰好一条过道。
左右两边都坐满了人,他仍不肯死心,打算和旁边乘客沟通换个位置,还没来得及张口,扭头一看,江微已经坐下了。
她神色坦然地放下东西,没有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看他跟条门神似的立在一旁,疑惑地问:“你不坐吗?”
赵乾宇无言以对,只能悻悻回到自己座位。
车开出去两个多小时,距离到站时间还早。江微昨天收拾行李到半夜,一早又被叫醒赶车,困意渐渐涌上来,正准备闭眼眯一会儿,微信忽然响了声,点开一看,是林聿淮的消息:
“你跟赵乾宇一起回的?”
上次她只说跟认识的人约定好了,并未告诉他同行的人是谁。
“你怎么知道?”
对面很快给她发来一张图,截的是赵乾宇的朋友圈,正中是他自己的一张自拍,肩膀旁欲盖弥彰地露出她的半张侧脸,大概是借了位,看起来像肩并肩坐着。文案附了四个字:回家过年。
整得像是带女朋友回去见家长一样。
中间的过道人来人往,不时还有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难为他能七拐八弯地找到这样的角度。
江微点开照片研究了一会儿,才姗姗退出去,打字:“他拜托我帮忙抢张票,我答应了。”
林聿淮倒没在这事上纠结,问她:“几点到站?是不是挺晚了,要不然我过来接你?”
“谢谢,但是不用了,我家里人应该会来。”
老江今天早早交了班,和妻子候在高铁出站口,迎着一脑门子冷风接人。
蒋志梦穿着一身仿狐皮大氅站在那儿,里面显出半截团花衬绒旗袍,耳朵上坠两朵颤颤悠悠的金叶子,在夜色里一晃一闪,格外地惹眼。
不像是来接人,倒像是来定亲的。
本来女儿说自己打辆车回来,反正坐了一整天不差这会儿,让他们在家等着就成。结果妻子非不同意,坚持要亲自过来,说什么接风洗尘,出门前还从衣柜里收拾出来那些金银细软穿戴上,装扮得琳琅满目,恨不得指甲盖都嵌上水晶。
之所以摆这么大的排场,只是因为先前听女儿提了句跟同学结伴,而当追问是不是男的时没有第一时间予以否认,蒋志梦据此断言一定是他们见过的那个男同学。
“肯定就是林家那儿子,还能有假?住院那阵不也在视频的时候见过他么?你说说她还认识谁,天底下哪有那么多那么巧的事。”
蒋志梦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不是不感到得意——从前女儿对此一向非常反感,那些给她推的对象十有八九都没了下文,估计都没认真看过。好容易去了一趟东江,见着个各方面都出乎意料,且还有点儿苗头的意外之喜,聪明点的都知道该抓牢点,结果女儿那死犟劲又上来,任凭她劝好劝歹,讲得口干舌燥,愣是死活不肯再往前一步。
这回蒋女士一反常态,没有一味逼着她行动,反而以退为进:
既然不愿意与你那同学继续发展,要么就得接受我的安排,不论看不看得上也先见过面再说,至于结果,便通情达理地表示不会强求。
料想女儿果然中套,答应下来几场约会。
见面的对象则由蒋志梦精挑细选——既不称得上一流,也不至过于低劣,比起林聿淮当然是差远了的,总该让她见识一下如今的市场是个什么水平,否则总是没头没脑的,饱汉不知饿汉饥,身在福中不知福。
凡事须有对比,才能有准确的认知。见过的男人多了,不难判断出好的坏的。等她晓得其中的利害,自然知道该选择什么。
现在来看,这不初见成效了吗?
都能约着一道回来过年,想必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两人的关系已经有了不小的发展。
蒋志梦志得意满地在车站出口,准备迎接这一胜利时刻的到来,为此她还特意捯饬了一番,以期向对方显示自家虽不及你家境优渥,但也并不弱势。
按她的打算来看,一旦关系确定了,接下来到该谈条件的阶段就不须再示弱,而是示强。
谁知来来回回过了好几拨人,江微才拖着箱子落在后面迟迟出现,然而身边站着的却并不是他们预想的那人,反倒是一张从未见过生面孔。
二老的脑筋还没全转过来,赵乾宇率先热情地过来打招呼,向他们介绍自己,又说自己同江微相识多年,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叔叔阿姨,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合,实在有失礼数,这是从东江带回来的一点小心意,还望二老不要见笑,海涵,海涵。
老江提着他塞过来的一盒秋梨膏,心里直犯嘀咕,想着女儿这些年究竟是结识了多少同学,竟然冒出一个还有一个,跟种韭菜似的,茬茬新。
从前倒没见她人缘这么好过。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蒋志梦始料未及,胸中的成算全数落空,心里的热火也浇灭了大半,脸上殷勤奉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但又半推半就地收了人家一罐雪花霜,只有竭力维持着表面礼节,装作体贴地问他有没有人过来接。
赵乾宇则连连摆手,满不在乎的模样,说叔叔阿姨不用担心我,你们带江微先走吧,我自己打个车就行。
老江本来还在研究手里的东西,冷不防被妻子在背后捅了一把,赶紧道,那还打什么车,这不现成就有干这个的么?一起走吧。
四个人又在路边寒暄几句,推来阻去地客气一遭,总算上了车。
老江照例安静开车,江微和赵乾宇两个人坐在后座,蒋志梦在副驾驶,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聊天,在这过程中得知两人从高中起就是前后桌,倒是提起点兴趣,话里有话地问了许多问题。
“那看来你们班同学到一个地方发展的还挺多。”
“是啊,说来也巧,我们好久不联系,偏偏那天就碰上了。”
“哎,这都是缘分,老天安排你在这个阶段碰上什么人,就该好好地抓住,别辜负了一番好意。我看有些人却连在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真是白长了岁数。哎,我这刚买了点果脯,小赵,你吃啊。”
江微今天一出站,远远看见母亲那一身龙袍就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不动声色在旁听了半天,懒得与她的夹枪带棒应和。
赵乾宇不明就里,还以为她早跟父母打过招呼,将这一出鸿门宴当作是为自己而设的款待,因此也分外地高兴,被捧得不知南北东西,一场下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临到下车前,赵乾宇想起来旁边坐着的江微,“对了,大年初四咱们班有个同学聚会,班长一直没联系上你,就托我问问你去不去。”
江微对此类活动半点兴趣也无,正要回绝,一个“不”字还没出口,却让蒋志梦抢在前面应承下来:“去,当然要去,你们一年到头难办聚一回嘛。你这孩子也真是,怎么都不回个消息,让人家四处找你。”
“行,那我就跟班长说了,回头把地址发你。你好几年都没来过,大家这次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说完之后撂了车门,不留给她半分拒绝的余地。
震天的爆竹声中,江微跟着走街串巷地拜年,一直在乡下呆到了初三,初四他们又要在老屋摆酒请客,还把江邈叫过去打下手。她找不到人接送,只好自己坐上回城区的班车,前前后后挤了四十分钟。等终于到地方的时候,人已差不多齐了。
前两日班长在群里宣布她要过来的消息,却没有达到什么轰动的效果。可见原本就不太显眼的人,即使做出什么反常的举动,也不会有料想中的那样瞩目。
而真正让人群骚动了一阵的,还是林聿淮的出席。
虽然同学群里早在年前就发过几回聚餐通知,林聿淮也一直在里面不曾退出,但凭谁也不觉得他真会过来,毕竟听说人家家里的生意如日中天,自己事业也一日千里,整天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国内国外几头飞,除此之外还要拍照片上新闻,与他们早已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因此今天他忽然出现在这里,着实叫人惊讶了一把。
相较之下,江微进门时就并未引起什么注意。即使是在新年里,她穿的却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加厚长风衣和手打铰花毛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扔到人群里就会立刻消失不见。
倒是赵乾宇一眼发现了她,“你可算来了,我都要以为你忘了,想着给你打个电话呢。”
班长跟在一旁附和,不忘夸耀多亏赵乾宇,自己还是在朋友圈看见他的动态,才知道原来他跟江微保持着往来,不然这次哪能来得这么齐,总归是会有一点遗憾的。
她听见后笑了笑,没有出言反驳。赵乾宇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的空位,方一抬脚准备过去,到目前为止都没怎么说话的林聿淮突然来了句:“你那边正好是风口,旁边又有服务员上菜,要么还是空着吧。”
其实她今天一推门就瞧见了他,虽不坐在上首,却实在惹眼,哪怕一言不发,还是在无形中牵引着全部目光向他聚拢。
现在一开口,又把这目光引向她处。
此时所有人的视线才集中到江微身上,她进退不是,在原地尴尬站了两秒,最后两不得罪,到一个不算太熟的女同学旁就近坐下。
说是多年未见,其实除开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春风得意的,大部分人还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好一点儿的在原先的基础上往上够一够,差一些的有家里托举也尚能得过且过,剩下的便都是些如她一般的庸庸碌碌之辈。
同学聚会存在的意义无非就是彻底扯下年少时覆于现实之上的一层面纱,以及就是联谊。
而林聿淮又是所有春风得意者中,最为春风得意的那一个。
饭桌上的话题大多围绕着这几位中心人物展开,即使站在中心的那个人始终都没发表过什么言论,酒仍是一杯杯地敬上来,即使都被他一一谢绝,杯里倒满了矿泉水,凑趣儿的话却是一句也没少过。
见人群一波波地往那边涌,江微乐得游离于边缘,巴不得没人发现她,埋头忙着吃席。别的人还在推杯换盏之际,她已不声不响地吃进去五只蒜蓉大虾。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了些,流程终于走到一切话题的尽头——男婚女嫁。先从看上去最无足轻重的开始问起,答得不令人满意就要罚酒。江微被问到“最长的一任谈了多久”,想了半天,勉强只能算上大学时那位朝秦暮楚的“前男友”,又觉得一个月的答案说出来实在丢人,便主动喝了一杯。发问的男同学并不买账,又要她说出谈得最短的一任。
两杯啤酒干脆下肚,再刁钻的人都不好挑她的刺,笑闹着便过去了。
林聿淮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地望过来,辨不清面色,不知在想什么。
几个不分眼色的酒壮人胆,插科打诨说这次难得人来得这么齐,要是白芩芩也能来那可就热闹了。
转脸见林聿淮神色往下沉了沉,自知失言,堪堪打住话头。
有胆子大的女同学正好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走,径直问他是否已有婚配,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不知我们这些旧人还有没有机会。
掩面干笑几下,咯铃铃地洒了半桌,越发的欲盖弥彰。
“我求婚了。”
“咣当”一声,江微夹着菜的筷子一抖,不慎跌进了骨碟中。
所幸没有人注意到这一茬。此语一出,四座皆惊,众人表情各异,竟不知道怎么回话。餐桌上霎时静了一静,只隐隐听见一片抽气声。
“但她不肯答应。”他补充道。
那阵抽气声并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她吓得咽下去半个没嚼的丸子,咳嗽了好几声,震天动地,旁边女同学关怀地问江微你没事吧,怎么还呛着了呢?
她说不出话,只能一味摆手,从脸颊红到耳尖,比刚才喝酒时还更甚。
一阵静默过后,总算有人来结束这沉寂:“谁啊这么眼高于顶,连你都看不上,不知是哪里来的天仙下凡。”
僵局不仅打破,反而带动起一片热烈的讨论,一席人都在猜测拒绝他求婚的究竟是何方的神圣。而江微听见这些信息荒谬地同自己摆到一起,只觉得不可理喻。
但好在暂时尚未有人将此事与她联系起来。
她稳了稳心神,正打算装作若无其事,又听见林聿淮说:“她比我优秀多了,是我配不上她。”
她终于忍无可忍,噌地起身,迎着众人的目光,“我出去洗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