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称

作者:矮山

林聿淮今天接到了第四个来自中介的电话。

对面不知从哪里知道他的收入情况,大力给他推荐新开的楼盘,现在签合同还送一个车位。他说自己不想买房只想租房,最好不要和人合租,卧室必须朝阳能够晒到太阳,配备常用电器家具,民水民电,最后就是租金不能太贵。

没等说完,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开车回到东江的那一晚,他问江微有什么事自己能帮忙,出乎意料地没有得到诸如“不用麻烦你了”的此类答复,她反倒说起自己最近正打算换个房子租,条件差一些,离地铁远一些都无所谓,便宜就行——她辞职后负担不起那么贵的房租。要是林聿淮知道哪里合适的话可以分享给她。

江微难得愿意透露自己的难处,林聿淮自然不会无动于衷,跟她说自己会帮忙留意。

不过他几乎没什么租房经验,大学毕业后在家住不多久便搬到自己房子。他按照同事的建议下载了几个APP,看到现在符合的只有几处外环的老公房。

虽说江微说不在意这些,林聿淮却不觉得那是合适的选择,他的大学室友毕业后就住过一阵这类地方,隔音极差,喊一声能从楼东传到楼西,不赶巧还有个爱吹萨克斯的大爷,每日余音绕梁。洗衣机摆在床头,睡觉时足不出户即可体验到浪声涛涛,仿佛生活在即将沉没的泰坦尼克号下等舱。

林聿淮挂断看房中介打进来的第五个电话,今天他和同事被市监局请来给企业做实务培训,结束后同事问他一会儿能不能捎自己去趟医院,接媳妇儿产检。

车停在华大附院的地下停车场,同事自己一人进去,林聿淮坐在驾驶位上继续翻材料,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柄打火机。

车上只放了这枚火机,没有烟盒。

自从江微住进医院后,他已许久没有碰过这些,他还不至于让病人吸二手烟,再加上想正好藉此机会把它戒了。

既然他们之间的故事还没有完,他就不再需要这些额外的刺激来保持清醒。

小小的火花在指尖一闪一灭,明暗变换间辨不清颜色。一段规律的硌嗒后,他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

停车场内原本悄无声息,只偶尔有行车进出的声音。却远远地传来女人的哭泣,间有窃窃地安慰话语,是一个男声,听起来莫名有点耳熟。

随着那动静越来越近,挡风玻璃前经过一对年轻男女,正是刚才那段对话的主角。

哭的人是个女生,泪水淌了满脸,走在一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叹了口气,身上左右摸索,居然从口袋里掏出片医用纱布,捏着下巴帮她把眼泪擦了。

女孩儿不肯善罢甘休,嘴里仍在说着什么,眼见着又要哭出来,年轻男人伸手把她喋喋不休的嘴唇上下一捏,未完的气流从鼻腔里跑出来,猝不及防地钻出一个硕大的鼻涕泡。

过了片刻,那女孩突然扑哧一声,破涕为笑,搂着他的胳膊从电梯里上去了。

这男生林聿淮见过。

不仅见过,且在江微身边见过许多回——

她生病时来看望过几次,后来又在同学聚会那天晚上把她接走的男人。

正因为此,自己一直都认为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

没料到现在又让他撞见这样一幕。

面前这对男女的相处看起来暧昧非常,林聿淮虽不敢做出担保,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倘若她真被人骗了,他也有提醒的义务。

林聿淮放下手里的材料,点开相机录了几秒视频保留证据,鄙夷自己的同时不忘往云盘里又备了一份。

副驾的门被推开,同事扶着妻子进来,向他说着感谢的话,见林聿淮的表情些微有点儿奇异,便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好像看见一个熟人。”

江邈毫无意识自己已被人录下呈堂证供,每天上了发条似的连轴转,轮到元宵这天终于不用值班,又碰上同住的室友跟人团建。逢年逢节的,一个人在家里冷冷清清,于是问江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江微在厨房洗中午吃完的碗盘,小高放寒假还没回,房子里没有别人,只随便热了点饭菜。她大概也觉得今天这个日子实在太过对付,考虑几秒,才说,出去吃太贵了,要不你直接过来我这边吧,路上买点菜我来做。

听他说行,就整理了一份单子发过去。

下午四点多,江邈提着几只购物袋到了她的住处,江微给他开门时正在和徐南天通电话,匆匆跟他说了句自便,便走到一旁的阳台继续听电话。

她这次回来被告知公司仍要归还三年内发放的津贴,HR向她出具了公司规章中的条例,不归还的话将提出仲裁,并提醒上一位离职的同事就是还完钱后才顺利解约走人的,劝她最好不要浪费时间。

江微收到通知后马上找到徐南天,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要正式约个时间到律所聊聊,徐南天倒是很关心这件事,很快给她打来电话:“现在方便说话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向她简单解释了公司修改规章和民主程序的关系,并道:“从公正的角度来说,你这边的证据充分,你人又这么聪明,我觉得完全可以花点时间精力自己准备,不用浪费钱请我。”

江微闻言赧然,“你不用这么捧我,我对自己的智商还是清楚的。”

那边默了默,笑道:“好吧,那我就不客气了,其实你有时候也挺笨的。”

没等她回话,又反问道:“你怎么不问我不公正的角度怎么看?”

她一愣,下意识跟着问:“所以不公正的角度是什么?”

“从我自己的私心出发,我希望我能成为你的代理律师。”

江微心里七上八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闲扯着过去了,和他预约好当面咨询的时间。

挂了电话转头回去,猛然和身后的江邈撞了个脸对脸,差点没跳起来,“你站这干嘛?鬼鬼祟祟的,吓死我了。”

“我还没说你躲在阳台偷懒呢,”江邈提了提手里的塑料袋示意,“想问问这个鱼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聿淮那天回去,拖着视频进度条反复研究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本打算在微信上直接告诉她,临到发出去之前却犹豫了,感觉好像自己在背后挑拨是非,见不得光似的。

想着她放假应该在家休息,他从附近应酬出来,索性直接开车过去,“江微,你现在在家吗?我有件事想当面和你说。”

“今天过节,你特意跑一趟是不是有点麻烦,要不明天下班我们约个地方见?”

“我正好离这不远,你方便的话我就过来了。”

“那……也行。你到了的话就直接上楼吧。”

不多时,客厅就传来敲门声,江微此时正戴着手套削山药皮,推一旁切鱼片的江邈过去开门。江邈没见过这种分里外两扇的老式居民门,站在那门前研究了一会儿。

两人隔着道铁门对视一眼,然后看他丁零当啷地敲打半天,最后还是林聿淮终于忍不住,说我来吧,胳膊从两道铁栏中伸进去,巧劲轻轻一扳,打开了。

江邈挑高眉毛,有些懊恼的样子,往旁边让了让,打开矮橱一阵翻找,最后凭感觉寻了双男士拖鞋。

林聿淮望着地上那双本属于小高的鞋,忍了忍,说:“江微呢?”

“里面做饭。”

林聿淮没想到会这么不赶巧,这人今天竟然也在这里。

不过也好,有什么话今天都讲清楚,免得再横生枝节。

他们进门后在客厅坐了坐,江邈从壶里给他倒水,“你要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不用了,谢谢。”

他也懒得麻烦,将玻璃杯搁到松木茶几上,日光下彻,在桌面投射出波纹荡漾的影子,“你经常到微微这边来?”

“来过几次,但好像没见过你。”

“哦,因为我平时比较忙,她又一直以来都很独立。”

“她知道你在忙什么吗?”

江邈一时没意会到他的话外之音,答非所问:“不知道吧,毕竟我们的专业壁垒还是挺强的,谁会对这个感兴趣。”

除了讲点医院见到的八卦,好像也没其他能说的。

最近他搜集复述八卦的功夫日益见长,不过对此最感兴趣的倒不是江微。

林聿淮看不出他到底是真坦荡还是装的,出于稳妥起见,决定先保持沉默。

江微刚把山药削完,摘了手套出来,看见两个人面对面不动声色地坐着,安静得诡异,心想这是怎么了,走过来打开暖风机,“你们不冷吗?”

暖风机还是双十二趁折扣买的尾货,年前才拖拖拉拉地送到,塑料外壳显得质感不佳,不过运转起来还是暖和的,就是得等上一阵子。江微今天却没什么耐性,伸手哐哐拍了拍,想让它快点开机。

又鼓捣两下,听见自家堂哥说:“你最近怎么这么焦躁?保持心情对身体恢复也很重要。”

“我从家里跑出来后心情就好得很。”

“是吗?看起来倒不像。”

“那是你看错了。”

江微说完这么一句,那边林聿淮紧接着对他道:“可见有时候人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气氛莫名有点古怪,江邈饶是再迟钝,也明白他肯定误会了什么,虽然还是不太了解这误会从何而来,只是笑笑,并不出言反驳。

暖风机慢慢吞吞地往外吐出热气,她站起身,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看到林聿淮一手握着面前那杯白开水,想起他还在这里,“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啊?”

林聿淮顾及着身边的人,“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这又没外人。”

“我还是觉得先单独跟你聊聊比较好。”

他的态度很坚决,看起来是真有话要说,然而又一副举棋不定的样子,江微心里觉得奇怪,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对江邈说:“哥,要不然你先回避一下?”

江邈似笑非笑地依言起身,“行,我去看看汤好了没有。”

自觉转身进了厨房。

客厅只剩下她和林聿淮两个人。

“他是你哥?”

江微刚目送着堂哥进去,还顺手带上隔音门,转过头正等他开口,没想到先被问了这么一句。

林聿淮看见她点了点头。

——居然是她的哥哥。

这两人原来是兄妹?

他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种种细节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那些解释不通的蛛丝马迹顿时都得到了那个完满的解字,林聿淮忽然觉得自己一拳挥到了空气上,飘飘摇摇地找不到锚点,一下子被卸了力气。

怅然之余,还感到一阵轻松,庆幸好在自己没来得及问出口。

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半晌他才道:“你们兄妹长得不太像。”

岂止是不像,眼睛鼻子嘴巴脸型无一处相似,简直是相去甚远。

害他差点闹个了大乌龙。

“是吗?可能是我长得像我妈,我哥比较像我伯母吧。”

大概是命运垂怜,江家兄弟找的两位夫人环肥燕瘦,加上天公作美基因显灵,生出的孩子也肖似其母,漂亮得姿态各异。

她要是不说,单从外表看,确实半点寻觅不到一家人的基因。

他还在消化这条信息造成的冲击,江微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所以到底有什么事啊?”

“没什么,”林聿淮感觉自己正在胡言乱语,逮着什么说什么,“你之前不是让我帮忙留意租房的事情吗?我住的地方附近有家公寓环境不错,最小的单人房型月租是你现在的一半,就是需要另交管理费,不过你要是能住满一年的话,摊下来倒还好。”

他提到的公寓确有其事,价格却远没有他说的那么低。他本来在考虑要不自己先租下来,再找个二房东低价转租给她。

事情还没定好,原本他是打算把此事计划得天衣无缝再过来问她的,结果现在被临时拉出来挡枪。

江微将信将疑,“不可能吧,那片房租都快涨上天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你别被骗了。”

林聿淮知道大概率瞒不过她,也不多作坚持,“有道理,怪我不太了解行情,回去再帮你确认一下。”

借口用得差不多,一时又找不到别的话题,他在那踌躇了几秒,便准备告辞。

刚一站起身,听见她又问:“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个?”

当然不是为这个。可事已至此,他总不可能说实话,唯有表示默认。

江微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牵动。那时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不似作伪,她一时心软,挑了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同他说了,却没想到他竟把自己随口一句看得这样重。

因此忍不住多了一嘴:“今天元宵节,你不跟家里人聚一聚吗?”

她知道林家一家都已经在东江定居,更知道老爷子那动辄“家宴”的做派,这种重要的日子,没道理放他在外面东奔西走。

“他们都还在渝城,我因为要开庭就先回来了。”

“那你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应该就在外面随便解决一下。”

听他这么说,她不免动了点恻隐之心,“要不你留下来吃个饭再走,但是是我们自己烧的家常菜,可能不如外面的好吃。”

林聿淮少收到一次她主动的邀请,果然停下动作,迟疑着,“今天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正好饭蒸的有点多,不吃也是剩着,留下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