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刚好转些,甚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半刻不歇地投入到工作中,将每日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风,有意要借此来填补心内的空虚。
好像一旦忙起来,就无暇去想其他事情似的。
其实还是忍不住会去想的。
一时的权宜终究难成长久之计,有些人和事注定难以释怀,如一块附骨之疽,平日在体内悄然暗涌,稍不留神便喷薄而出。
就好比当年他拼命想要压制对她的爱慕,如今发觉不过是枉费功夫。
这天林聿淮外出拜访某企业的研发中心,请教几个关键技术特征方面的问题,而后又盛情难却被地拉去生产一线实地考察,到郊区的工厂转了几圈。
临走前他谢绝了负责人的晚餐邀约,独自从几十公里外的山坳开回来。
走到半路觉得喉咙发干,除了大病未愈,大抵还有雪化完后天气回暖的缘故。
车载冰箱里的苏打水都喝完了,他停靠在路边,下来走到自动贩售机前,预备扫码付款,就被人从背后喊了一声,循声望过去,发现是一段时间未见的江邈。
“好巧,你也在这里?”
江邈今天被医院抓壮丁搞社区科普活动,到小区给一帮老头老太太免费测血压,一下午乱得团团转,一结束出来就在门口碰见,顺道过来打个招呼。
见他脸上掩盖不住的怠色,江邈礼貌性地寒暄:“你也真够辛苦的,自己这么忙,还要操累我妹妹的事,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其实也没有。”
林聿淮纳罕他为何突然待自己这样客气。
“别这么谦虚,前段时间你不还帮忙解决了她跟公司的纠纷吗?”
“什么纠纷?什么时候的事?”
看到他蒙在鼓里的表情,江邈才意识到他竟对此不知情,尴尬地笑了笑,找补了句:“没什么,可能是我记错了。”
这种一戳即破的借口没能成功说服他,林聿淮很快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恐怕她在离职时遭到了一些刻意的为难。
而想到这点时,他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她宁肯去请其他人解决,却自始至终没有向他提及一句。
心中生出一阵无声的牵痛。
江邈先前也只是从江微的只言片语里略了个大概,后面又听她提到一位律师,便理所当然以为是他,未想今天在这闹了场误会。
林聿淮清楚自己此刻的神情一定称不上体面,事实也的确如此。他欲盖弥彰地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垂目咳嗽两声,企图掩盖那点失态与不虞。
见他这样,江邈不禁想起下雪那日,他语气焦急地来问是否能联系上她,怕出什么意外,那担心的样子不似作伪,当下有些不忍,对他道:“那天见面后,你们两个聊得怎么样?”
江邈并不知晓那晚的状况,却在无形中言及他更不愿重提的伤痛。
林聿淮面上默了一默,吞声良久,最后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有什么误会一定要及时解开。”
“是,怎么了?”
“那如果有些误会解开得太迟,是不是也还是无济于事的。”
说这句话时,他望向对面的人,似乎渴于获得什么答案,但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那眼神隐在更深的深处。
可能他心中早已有了决断,至于答案究竟是什么,倒没有那么重要。
不过他还是愿意听一听江邈的意见的。
江邈思量着答:“其实……我倒觉得不一定。”
剩下的话没说完,忖了忖,复又笑道:“上周六江微到学校找我,吃饭时落下的水杯没拿走,我本想抽空给她送一趟的,结果你也看到了,最近实在太忙,一直拖到现在。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就帮我还给她吧。”
说着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只保温杯,瓶身上贴着几张卡通贴纸,颇有点眼熟。
江邈原本就打算今天下班就送过去,现在能有人代劳他当然也十分乐意,把这机会拱手相让。
交到对方手里后,心中想着只能你帮到这里,接下来怎么样,就全凭自己造化了。
林聿淮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拿着东西坐回到车里,坐在驾驶座上出着神。
这些天来他不是没有想过再去找她,准确来说,是每时每刻都在这么想。
到今天为止,他依旧不得不承认她那天说的话的确很有道理,且十分正确,无可辩驳。
可是正确也仅仅代表着正确本身,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能表明。
过往的二十几年里,他一直坚持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用以为完美的方法去解决每一处困境:误会了她的日记内容,怕关系闹得更僵选择了自己消化;分明喜欢她到不能自拔的地步,然而又总是三缄其口……
这当然没错,可惜全无用处。
与设想全然背道而驰的无数事实向他证明,所谓的“没有错误”,其实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可以想见,要是他真沿着这条“正确”的道路继续走下去,等待着的也绝不会是什么如愿以偿的结果。
现在选择再次摆在了他面前。
虽然林聿淮到此刻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去做——当他失去了对成败与否的执拗后,同时也丧失了与之对应的方向感。
不过现状已经如此,再如何难堪,想必都不会比这更差了。
他决定遵从内心的想法,或许与之前没什么两样,但至少不会后悔。
到她家楼下时,一弯早月已衔在嶙峋的枝头,白天的气温终于回升到零度以上,不过临近入夜还是一样冷得打颤。
寒风隐隐,空气纯净得接近透明,夜空如洗,几乎没有掺半点杂质,北斗星的斗柄逐渐转移向东方。
林聿淮从一团暖意的车上下来,狭道的风吹得心头凛然。
在路上时,他先给她发了条信息,始终也没见回复。
思索衡量过后,还是拨过去一通电话。铃声足足响了几十秒,就他在准备挂断时,忽然又被接起来了。
接起之后却没人说话,一点细碎的响动过后,终于有人张了口:“喂?”
是个男人的声音。
而且是个陌生男人。
语调很舒缓,略微带着点低沉的磁性,听起来不算年轻,但也并不苍老,大概率不是小高。
林聿淮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拨错。现在这个时候,她同谁在一起,还让人接了电话?
那边大概是没听见动静,又开口道:“抱歉,你找江微是吗?她现在不太方便,稍后我让她拨给你吧。”
江微确实在家待着,倒不是故意视而不见,只是因为突然来了客人。
今天是她离职前的最后一天,从早晨起上上下下跑了十几趟,吃了不少白眼,才总算把所有手续办完,等打完下午的卡交接完物品,明天便可以不用来公司了。
凯瑟琳新近购置了一辆代步车,不再呼来喝去地让老公接送,自己掌控行程的新鲜劲还没过去,自告奋勇地要帮她把东西搬回去。
江微右肩上挂着帆布包,手里抱了个纸箱,等凯瑟琳开过来:她的车还没来得及录入牌照,只能先停在外面。等候的途中正巧在园区门口遇见徐南天。
也不能说是巧,因为他原本就是在那里等她。
两人眼神一经接触,徐南天便向她走来,到跟前递出只礼盒,用缎面丝带挽了个漂亮的结,“离职快乐。”
礼盒里装的是一张唱片,电影《芝加哥》原声专辑,红色彩胶版。
“之前听你说很喜欢这部电影,前几日逛集市时看到有人在出,就想着当离职礼物送给你。”
她受宠若惊地接过来。
上次吃饭江微将顺利离职的消息向他报喜,他顺便问了一句大概什么时候能走,她没多想,就直接告诉了他具体日期。
当时没怎么放在心上,自然不会预料到人家还专门为这天准备了礼物。
不过她之所以提到那部电影,纯粹是因为当时气氛有些尴尬,想找点话题聊聊。“芝加哥”三个字方一脱口,她紧接着意识到片中男主同为律师的讼棍形象,硬生生刹住了车,改为说十分敬佩泽塔琼斯怀有身孕依旧奉献了精彩表演的敬业精神。
即使她刚才还在高谈自己是如何地厌恶这份工作。
唯一值得宽慰的是,对方看起来也并不清楚电影的具体内容。
但总而言之,这都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她理当十分感激。
收到一份心意,当然也该回馈一份心意,于是她极力邀请他和凯瑟琳一起吃顿饭。
她定好了附近的餐厅,还在等位中,大概要半个钟头才能排上。先到家放下东西,凯瑟琳进了卫生间,她招呼徐南天坐下,自己去厨房洗些水果招待。
没留意把手机留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你说的不太方便是指她现在不在家吗?”林聿淮问道。
电话的那端传来哗哗水声,分别是凯瑟琳洗手和江微洗切水果的声音。
“不是,”徐南天往厨房的方向望了一眼,语焉不详地答,“但确实不太方便。她在忙。”
林聿淮当然也听到了那些动静,加之那暧昧不清的语气,以及太过有指涉性的用词,难免会引人遐想。
这时他总算想起对方是谁,因为只在那个雪夜见过一此,难怪如此陌生。
不过他并不认为江微会如此迅速地和这人产生什么纠葛,他自认为对她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你怎么会在她家?”
不料对面笑了一声,“林律师,可以这么称呼你吗?原谅我回去看到了你的资料,你最近实在很有名。我觉得你似乎没有立场反复追问一个都没给你备注的人私下的交友情况,而且恕我直言,你现在也算是泥菩萨过江,就不要拖别人下水了,还是先专注解决你自己的事情吧。”
“什么意思?”
还没听到对方的解答,耳边忽而掠过一道短促的风声,随之而来的是一片空寂,隐约传来很小的一句:“是我的电话吗?谁打来的?”
紧接着就被挂断了。
江微端着洗净的果盘到客厅,迎面撞见徐南天正拿着她的手机,不知在做什么。
见到她出来,他才笑了笑,把手机递还给她。
通话页面已经退了出来,江微没往那一层想,也就没去翻看记录。倒是看见林聿淮发来的消息,说快到她家小区,有样东西要交给她。
发送时间显示十五分钟前,这个时候想必等了有一会儿了,她急急说了句失陪,便擦干手出了门。
甚至没顾得上身后徐南天的表情。
下楼后,眼帘映入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辆自己坐过许多回的白色车旁。
林聿淮原本还在想要不要重新拨回去,见她走了过来,才放下心来,打开车门拿出那只保温杯,“今天遇到你哥,他托我把这个带给你。”
江微愣愣接过来,一时不知道回什么。低头看着瓶身上贴的米菲,那只圆脸兔子也和她一样,瞪着两点黑色的椭圆眼睛,木木地发呆。
她没想过会这么快再见到他。
经过几天的沉寂,她还以为他早已经被说服,这事就此告一段落。
那天送走林聿淮,她没有马上回到房间休息,而打开窗户,在楼道的尽头处看了许久的雪。
望着漫天纷飞的大雪,她忽然想起许多个类似的夜晚,从渝城的东江的。最先想到的是霜降那天,她自己看完电影从工人艺术馆出来,打开手机后却看到来自他的十几通拨号记录,只为对她说一句生日快乐。
后来她无数次回忆起那个瞬间,以为他虽不喜欢自己,至少还是待她很好的,却没想到答案会是这样。
与当时相似昏沉静谧的天色,此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境。
他竟然也是喜欢她的。
认识到这一点后,回过头再去追溯,她承认看待那些事情的眼光悄然发生了变化。
然而当这个人又站在眼前,并将这份感情说得分明,她还是觉得无所适从,反而没了主意。
只好与保温瓶上的兔子面面相觑。
江微下来得匆忙,出门前在外面胡乱套了一件棉服,脚上甚至还踩着凉拖。林聿淮低头看见她露出的一节白色棉袜,冻得蜷缩起来,最后叹了口气。
“外面太冷了,你早点上去吧。”
听见他终于出声,她抬起头,发现他戴着口罩,说的话被过滤了一道,留下点模糊的鼻音。
“你生病了?”
“没事,就是小感冒。”
“去医院看过了吗?”
“真的没什么,都快好了。”
先前是打算去的,然而因为最近流感盛行,医院里挤满了病患,他怕去了也是在那儿耗着,于是在家吃了几天退烧药,扛了过去。
“那你有没有继续吃药?”
他答非所问:“我回去的路上去开一点。”
意思就是家里没有。
“你冷吗?要不上去坐一坐喝点热水?我那里还有一点冲剂,放着也是过期。”
“还是算了吧,我怕再把病再过给你,两个人都病倒那就不好了。”
江微没法反驳,此时她在楼上还有两个客人,也不是什么方便的场景。
眼见又要陷入一筹莫展的无言,就在他要再次催促她回去时,她忽然又道:“你等一下。”
他不明所以,还是答应下来。
“我上楼一趟,很快就回来。你上车等吧,别站在外面再吹风了。”
“好。”
江微转身小跑进单元楼里,按住上楼的按键,半天等不到电梯下来,想着反正就几层而已,索性直接跑了上去。
那沉重的声响落在水泥台阶上,就像此刻剧烈的心跳,被逼仄的老式楼道放大了数倍,清晰地传出楼外,飘散在暮冬的朔风中。
楼内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而逐层亮起,一层刚熄灭下去,另一层又被唤醒。如演员登台前渐次聚焦的镁光灯,大幕徐徐开启,上演的该是《恋爱的犀牛》。
这世上就有有人天生具有这样的勇气,如一头一往无前的犀牛,盲目而勇敢着。
江微很快就下来,将一只白色塑料袋塞进他怀里,里面装满了瓶瓶罐罐,“除了感冒冲剂还有一些止咳药和消炎药,我都拿下来了,说明书放在里面,你看着吃吧。这几天多喝热水,少吃点凉的。”
“好。”
听到他说出这个词后,她似乎才真正放下心来,回去的时候也没有等电梯,任由刚才的一幕重新上演了一遍。
而他还站在原地,隔着可以步丈的距离,静静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手里拿着那袋药,立在凛冽的夜中,迎面是如刀割般催人泪下的厉风。
林聿淮却在想,也许她未见得是对自己彻底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