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

作者:岑清宴

桑妩半夜时渴醒了一回,昨晚睡得不管不顾,眼下想沐浴,却发现夜还长着,枕边竟没人。

怔了怔,走出帐子,却看见内书房有火光人影。

大抵是什么很要紧的事。

便裴序认为自己休憩在家,十分清闲,在桑妩眼中,仍觉他时常忙碌。

她曾听卢橘提过一嘴,大理寺卿年事已高,只挂虚职,去年又殒职一位少卿,空出来的官职被许多双眼睛盯着,吏部任命委决不下,公廨之中能担实事的上峰,便只裴序一人。

这次回来,虽不能参与京师那边的缉凶查案,却也带了两大箱的陈案卷宗着手整理。

桑妩从未见过这般热衷公务如别人热衷酒色的官员,静静看了那烛火片刻,未曾打扰。

只转身时路过妆台,无意瞥见铜镜中自己。

镜中人寝衣披着,未曾完整系好,小衣也松松垮垮,露出肩头锁骨的大片肌肤,暧昧红痕,没个三五天必是消不了。

偏偏连脖颈上也惹眼极了,这让她如何见人?

“……”

刚升起的那点触动消失殆尽,桑妩微哂,便热衷公务,可也没在女色耽误什么?

这次躺回去便到了天亮,睁眼,裴四郎站在晨光里,整理官袍的领扣。

凭她以往的观察,平常在家对方多穿文士便服或士子襕袍,这穿正经官袍,大抵就是要出门。

刚睡醒,脑子还懵懂着,她随口问:“那个逃脱的人犯捉住了是吗?”

裴序动作一顿,缓缓看向她:“你何以得知?”

桑妩眼皮莫名一跳。

随即清醒了过来。

那语气并不严厉,神色也淡淡,与往常无异。但穿上这身绯袍,就是给人感觉,温存收敛了,距离拉开了,那身周蕴着一层无形的威仪,凛然不可侵犯。

这样的感觉,是在他刚刚回到余杭时常有的,而现在重新笼罩,真的全然只因这身袍服吗?

她眨了眼,将语气放得轻快:“就,听三嫂嫂顺嘴说了一句。”

裴序却并未缓和神情。

如果是二夫人,便知他的忌讳。

见多了裙带利益、外戚乱政,对于这些,他是很反感的。所以桑妩第一次来寝院时,他才会有那样划清公私的反应。

所幸她也十分有分寸,从不逾越这一层界限。

后来二人关系渐入佳境,对这一点,裴序不曾刻意提醒。

眼下,她却跨过了这一层。

在他已经决定回避的时候。

裴序看向她的眼睛。

但那些如当初一般冷绝的警醒终究没法出口。

半晌,他淡声道:“你无需关心这个,内宅不问外事。”

桑妩笑了笑,说好,从被衾中坐起。

随她坐起来的动作,裴序蓦地抬高了视线,随后大步离开。

因那衣襟的松动,难免露出一些痕迹……无形提醒着他,那些打算回避的,可笑的心理。

桑妩几可以确定,裴四郎不对劲。

虽对方举止与往常无异,可她最擅长的就是捕捉人的神情。

前些时日他眉间柔和了一分,而今却重新沉凝,话也显而易见地变少了。

从前让婢女和她说的那个规矩,倒真的实行了起来。

桑妩一连数日没见过他,白天晚上都待在怀云山房,仿佛要在生活中划出一道界限。

她有些莫名,但又猜测,或许真有那么忙碌也说不定。

因她反推那日,自己并未招惹他,就连那片刻的尴尬也都给他圆了回去。

就十分令人费解。

栖霞观之行,二夫人一路絮絮说着此观来历,桑妩认真聆听之余,留意到裴序的目光不时会瞥向某一处。

这般明显的分神,莫说桑妩,便连二夫人都注意到了。

二夫人可不惯着,直哼一声:“若是有人嫌我啰嗦,分明可以不来。”

她冷笑:“我说锯嘴葫芦,要你陪着与没作陪什么分别?”

裴序:“……”

其实二夫人的话确实挺密的,这一路连桑妩听着都有些头昏。

但裴序并未辩驳,只认下:“是儿的不是。”

但二夫人心态非常好,转眼又可以开心地问他:“你刚刚一直在看什么?那边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裴序这次只看了那边一眼,便收回视线,平静道:“没什么。”

他说:“母亲,栖霞观的道长解签很灵,若去得晚了,恐赶不上了。”

二夫人果然放下疑惑,一人当先:“那还磨蹭什么,咱们先上去,先上去!”

桑妩落在后面,好奇朝那林深处瞧了一眼,待收回视线,正对上裴序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着她。

时辰尚早,道观耸立在漫天云霞间,香火庄严。

他站在山道上,身后是松林旭日。

桑妩心念一动,道:“郎君?”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淡淡道:“走吧。” 。

按规矩,今日便是去后宅的日期了。

裴序走到院外,夕阳堪堪洒在屋檐,光影温柔,月洞门后,庭院静谧……不,并非很静谧。

廊下连个守门的婢女也没留,还未至门口,便听见屋内嘻嘻笑道:“少夫人很该这般打扮起来!”

透过绿纱窗,美人绰绰约约,一副对镜梳妆图,看不太真切。

几个婢女俱都围在她身侧,挑选钗环、重梳发髻,气氛热闹。

果然她如今的生活十分自在,并不会因自己的缺席而沉闷下去。

她本就是这样的人,包容,又随遇而安。

裴序脚步微顿,沉默的身影投在门扉上,便惊扰了里面的人。

笑声一停。

“必是卢橘姐姐。”樱桃跑着来开门,那脚步也是欢快的,险些被地衣胡毯绊跤。

“你慢些!”微微带笑的声音。

随后隔扇门被拉开,颀长的影子投落在地上。

小丫头懵懵一抬头:“咦?公、公子。”

对啦,怎么把公子给忘了。

以前的时候,寝院的丹若姐姐还经常因为公子歇在书房遣她跑腿去问林檎姐姐呢。

因他们房里只公子一个人,他不常回来,她们便没事做,清闲虽然也好,可是没前途嘛。

可少夫人很大方,脾气还很好,樱桃隐隐地觉得,公子回不回来就不那么重要了。

裴序的视线看去,门内的人纷纷扭头,光影深处,那对镜梳妆的美人也转过脸,笑意未变,唤了句“郎君”。

裴序不由微微一怔。

余霞成绮,打在她侧颜,一张娇靥被夕色衬得华如桃李。

身上榴裙似火,少见的秾艳。

其实很好看。但他只扫了一眼,便颔首移开视线。

走进去,径直去了书房。

她今日眉眼格外深浓,原来是描了眉黛,还点了淡淡的胭脂唇红。

仿佛海棠开到荼靡。

手边还挂着另两件裙子,一桃一碧,应是在挑选。

不知出席什么场合,需要这般隆重。

裴序目光只落在书页上。

这是一本实录,其上记载了某地一佛寺主持借僧人之名行凶作歹之实。

歹徒作案手法层出不穷,除仵作验尸,他等身负缉凶查案之责,应尽多可能了解天下凶案。

这自然是正事。

但正房本就连通,又怎能隔绝动静。

一时听见小婢们夸她颜色甚美,淡妆浓抹皆宜。

一时听她轻声的嗔怪:“光说好,倒是出主意呀,究竟穿哪一件?”

樱桃眼珠转了转:“这个,我们的眼光不算,何不问问公子?”

桑妩眨眨眸子,转头看向裴序。

对方翻过一页,神情专注。

刚想说“算了”,才动唇,那人自书页中抬眼。

清炯目光落在她身上。

桑妩一笑:“郎君说呢?”

脸迎着夕阳,娇艳。

裴序沉默了一下,到底问:“要去哪?”

“明天是九娘的生辰,三嫂嫂在倚翠榭设宴,也请我一块呢。”

九娘是四房幺女,小孩子过生辰并不兴师动众,燕氏作为长嫂操办一下,很合适。

她看起来很是期待,说话时,神情间一直漾着笑。

从前作为六郎寡妻需要低调度日,府里的女眷举办什么雅集酒宴,都会识趣地默认不邀请她,眼下有了这样的机会,能够出府,能够和年轻相处得来的女眷们一块游春踏青,桑妩当然是很开心的。

开心到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冷淡。

裴序垂了眸,只看着手里的实录,将那抹灼艳的红摒除视线之外。

片刻后,响起他的声音:“桃色俏丽,不至喧宾夺主。”

这是十分合理的。

桑妩弯起眼睛,说好,下一瞬,又提裙跑到他跟前:“郎君也同去吧?”

那灼灼的绯色,烫得裴序下意识挲了下书脊。

又下意识就想说好。

但同去干什么呢,这并非什么有意义的事,不是他该做的。

在那熠熠的期待的眼神中,他回绝了:“我还有事。”

桑妩一顿,看起来想问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问,再次笑着说:“那我转告三嫂嫂。”

她将那句“不问外事”执行得很好。

其实应该很欣慰,但裴序目光落在书页,半晌,只略尽叮嘱:“早些回府。” 。

到了就寝时,桑妩想到他几日没来寝院,大概不会肯放过她。

但也说不定,他冷淡得像是要完全划清界限,便也不会想这个吧?

但她显是多想了。

虽神色冷淡,身体的想望却一点不冷淡,桑妩被那炽烈裹挟,心旌摇曳,悸得厉害,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能是连着数日没做过的缘故,很凶,凶成那日一般。

又实在很久。

桑妩甚至想,他可是在报复?可她到底哪里招惹了他?

最后累得她抬不起手,伏在裴序肩头,细细的喘息连成一片。

稍稍捡回些思绪,她诧异于对方平静之快。

虽也调整着呼吸,肢体却冷淡克制。

桑妩隐晦地看了眼他垂在身侧的手。

若没有经历过他的缱绻温存,要告诉她,裴四郎对这些并不热衷,只看做延绵子嗣的必经事,她大概是会相信的,但……

“郎君。”

她仰起脸,眸子微微眯起,“最近心情不好吗?”

她脸颊上朝霞氤氲,妆容微残,还黏着些许汗湿成绺的乌发,眼角眉梢都是艳色。

裴序闻言一顿,捺住想要拂开那遮挡泪痣的发丝的意动,垂眸问:“何意?”

桑妩一笑,带出些许感慨:“就是觉得……好像又回到刚认识郎君的时候了。”

她伏在他胸口,轻声道:“我不会水呀,那时吓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我,我还想向郎君道谢的。”

裴序默然。

“可你转眼便走了,招呼也未打。”

她语气幽幽,“我便觉郎君冷清。”

没等到回复,桑妩抬眸,看见对方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有些缥缈出神。

她眨了眨眼,自己接话道:“可实则不然。”

“你我素不相识,却能公断地约束八妹妹,实在心善。只是因践律蹈矩,所以看起来疏离。”

裴序默然。

“便眼下,我听见郎君心跳得好快,和我一样快,郎君却能平抑神色,克己复礼……”

桑妩抬眼,对他一笑,“好厉害。”

“但真的,没有不开心吗?”她问。

女郎家不知轻重,不知自己眸中情动尚未褪尽,水光潋滟,清媚羞涩,这一眼近乎风情。

裴序嘴唇微动。

片刻后,他捉住那只在心口乱走手,反问:“不好吗?”

像以前那样,便不会再让她生出愧对六郎的想法,不好吗?

只想象中,自己应是平静无澜地问她,映在她眼底神色却冷彻。

似千年玄冰,十分不可摧。

桑妩却摇了摇头:“只要郎君没有不开心,怎么样都好。”

靠着他的身体绵软,声音也在这时软得跟水一样。

裴序看着二人无意识缠绕的青丝,仍旧没有说话。

片刻,重新扶上她的腰。

顺畅无阻。

不等桑妩吃惊,他语气冷淡道:“三叔父的情况,你我都清楚。”

他说:“还是应尽快有个子嗣。”

桑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