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

作者:岑清宴

虽然知道最好是休息一晚,次日更有精神离开,但在山间这样的环境,终究无法放心入睡,桑妩几乎整晚没阖眼。

天光黎明,林子里雾气渐重时分,倒是有些微的困顿了。

但裴序叫醒了她。对方看着暗蓝天幕下那一线橘红,道:“我们回去。”

桑妩懵懵点了下头。

裴序没有走来时路,反而从山脚绕了一大圈上山。桑妩几次想问为什么,但见他脸色苍白,显然也没休息好,便闭了嘴,没浪费口舌。

待到了侧峰峰顶,恰好见云拨日升,今日晴光好,底下水光山色,映着朝霞万丈,桃花纷然。

桑妩眼神好,甚至还能看见城内的西湖,似一块碧琉璃,嵌在青砖黛瓦间。

她心念动了动,福至心灵,挑眉笑问:“那天,郎君是想带二伯母来这里吧?”

霞光照亮她唇边笑意,相映成景。

裴序收回视线,没有回答。

安静欣赏完日出,他才道:“走吧。”

这才真正回去。

自不用他们走回城中,到了官道上,恰好拦下一辆进城的马车。

裴序解下腰间玉玦丢给那车夫:“城西裴宅。”

车夫本是起早去西市寻些拉货的活计,却不想天降横财,狂喜:“好嘞。”

裴序实在懒理,本就低烧的头脑经过一夜思考又开始泛昏,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昏昏沉沉间,好似有清凉的薄荷气息,又有絮絮说话声。

再清醒,入眼是烟墨色的山水帐子。

他认得,这是怀云山房的卧房。

回到府里,有郎中调养,有上好伤药,一切都很妥当。

但……

他手指动了动,抚上手边那张睡颜,微微用力。

桑妩本也没睡熟,被他弄得睁了眼:“……咦?郎君醒了。”

她眨下眼,直起趴着的上半身:“我去让人唤郎中……”

裴序拢住了她的手。

桑妩回头,他问:“自己有没有休息好?”

桑妩缓缓笑了下,她道:“郎君既醒了,祖母、婆母、二伯母那里,还得遣人知会一声。”

裴序一听即明。

默了默,他问:“祖母什么时候来过的?”

她道:“昨天午后。”

裴序点点头:“我无碍,先与祖母告一声吧。”

老夫人自是要来探望的。

老人家岁数大了,一生经历了丧夫、丧子、丧孙,再经不起任何危险的消息,裴序不是不能明白。

这种迁怒的行为,他作为晚辈,又身份敏感,曾经颇觉不好直接插嘴。

但眼下,他坐在窗榻边,用左手为老人家沏了一盏茶,推过去,声音低而恭敬:“……四房的堂嫂和妹妹们俱都受了不小惊吓,恐留下阴霾,不宜过责。小孩子贪玩,天性也,并非什么值得苛责的错处。”

“便是八娘,比她们略长岁余,也还一团天真。祖母若有心,日后加以引导便是。”

他道,“这件事,大家没有什么伤亡,已经是最好的下场了。”

老夫人气道:“无伤亡?这话你也说得出口?我问你,无人伤亡,那你胳膊上的是怎么回事?”

裴序沉默一下,道:“祖母无非是觉得,我不该因桑氏涉险。”

老夫人冷哼算是默认。

裴序啜了口茶,缓声道:“祖母可曾想过,那些人所持是‘裴八娘’,若我置之不理,日后,将会被世人如何议论?”

老夫人顿了顿,又再次哼道:“她倒十分聪明,晓得……”“祖母。”裴序打断她,反问一句,“若桑氏不认,涉险的,不就真成八娘了吗?”

他道:“祖母疼爱八娘之心不下母亲,若八娘亲身涉险,只会比现在更心疼。您以为,桑氏当如何应对为好?”

老夫人一愣,反应过来,一阵后怕。

但她还是埋怨:“那你呢,你又何必亲自前往?”

裴序抿唇,道:“那些人,本就针对我而来,纵此番不出面,焉知下次会寻什么机会?”

“祖母、母亲与妹妹,皆是孙儿至亲,孙儿自不愿再有人受到任何威胁,必得亲身前往。”

“这件事,本与桑氏无关,她以身涉险,应对足够机灵,您一时意气,消过便好,何苦再为难个小娘子?”

他道:“她终是……”

顿了顿,将那句“三房”吞下,淡淡道:“咱们家的人。”

“……”老夫人无语,半晌,“照你这么说,我还要赏她们了?”

裴序垂眼笑了下,安抚老人家:“倒不必,原也没立功,岂有受赏之理?”

老夫人这才顺心些。

却又听见他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只的确应当略尽安抚,毕竟也是受我的连累……我记得父亲名下有间书铺,小娘子家守在深闺,实也无聊,不如便给她打理着玩。”

不待老夫人说什么,他又道:“四房的两个妹妹,我也略备了绵薄之礼,三嫂嫂那里,我的身份多有不便,就要请祖母费心了。”

之后又是一大堆齐家之福的道理,老夫人被他说得一愣一愣,也不知自己怎么就答应了下来!

待老夫人离开后,裴序看了眼书房方向。

六尺梨木折屏后渐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会,桑妩轻手轻脚绕了出来。

裴序坐在窗边,喝着茶看她,一步步走近。

窗外汀洲升起了晨雾,阳光透过这层薄雾,再滤过窗纱,映着她月眉星眼,一言未发便是水乡柔情。

少时读书,记得有个词写作临去秋波,很美,说的应该就是她这双眸。

裴序伸出了手。

桑妩被拉住坐在榻边,膝促着膝,面朝向他,眼神润亮,显是忍过笑的。

“这次不谢我了?”他似漫不经心,别开遮住她眼神的碎发。

桑妩抿唇一笑:“要的。”

她眨眼道:“在想怎么谢呢。”

又是在这怀云山房,犹记得那天唇瓣温软,胭脂留香。

她惯常是清水芙蓉地素净着,那日却特地上了唇脂来寻他……想到不曾实现的红袖添香,心中生出一丝可惜。

可今日虽没有上妆,那双唇也是嫣红饱满的。

裴序目光流连片刻,意有所指。

琉璃窗上日影明亮,桑妩被他注视,不自在地别开脸,正色道:“这不行,郎君难道没听见郎中的嘱咐?养伤期间,须得静心……”

裴序懒听她的说辞。

那握在腰上的手掌紧了紧,轻松就将人带到了怀中。

桑妩惊得张了张嘴。

他的手臂受了箭伤,回到裴府后身心放松下来,又发了高热,今天刚好一些。

但,扣着她,依旧十分有力。

晨雾愈发浓了。

裴序手指抚上她的唇。

她的眼神清幽,和八娘、九娘这些没开窍的傻姑娘不同,长睫每一次扇动,泪痣便若隐若现,像是把小钩子,缠着要人看进心里。

裴序第一次见她时多看了眼,觉得很失礼。现在……

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指腹擦过眼尾,桑妩眼睫颤了颤,被蛊惑着闭上了眼。

气息先落了下来。

紧随着一个温存的吻。

桑妩被梅香包围。

他的唇湿润,比她稍烫。她好像溶在一池温泉里,不由自主沉浸了下去,难以呼吸。才稍稍退开,他便追随上来,纠缠深入,气息渐不顺畅,脑海中不免浮现出另一种跌宕的缠绵。

恍惚中被他咬了下唇瓣:“阿妩。”

“换气。”他道。

待他微微离开,桑妩终于趁机喘气。汲取到空气,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些。

“怎就学不会?”头顶轻笑的声音。

桑妩幽幽看了他一眼。

明明是他亲得那样深,又抱得紧,才令她没办法呼吸。

裴序抵着腰,似要接着吻。

桑妩用力按住他:“喝药……药。”

“药凉了……”她声音蚊蚋似的。

案几上的青瓷药碗,热气幽微。

裴序凝视她这副羞讪表情片刻,嘴角微微扯起。

端过一饮而尽。

桑妩只看着那喉结轻动,汤药的苦味似也在嘴里蔓延开来,自己都忍不住抿唇。

裴序神情却未变。

放下药碗,一抬眼,见她定定看着自己。

“这个梅花,是我闲来自己渍的,很解苦。”她递了食箸在他手边,眸光清润,“郎君试试看?”

裴序凝目看去,嫣红的梅花瓣子,裹着洁白晶莹糖霜,摆在浅口小碟中,又精致,又好看。

是不需要什么手艺就能做的小食。

裴序知道她的“闲来”,其实就是昨天。

他挟了一筷,送入口中。

“怎么样?”

那语气还有些紧张,显然是想抵消因为烤鱼留下的尴尬回忆。

被那期待的眼神注视着,裴序舌尖和心情都愉悦了起来。

一句“不错”抵在齿间,他停了片刻,道:“好像有些淡。”

她微微怔呆了瞬,烟眉轻蹙,茫然:“怎么会?不该吧……这可是三堂嫂的方子。”

裴序道:“你自己尝尝便知。”

桑妩眨眨眼,不疑有他。伸手刚要接筷,却被他攥着手腕抵在了榻上。

原来是这样尝……

舌尖泛甜,脸颊发烫。

桑妩升起些被戏弄后的羞恼,忍不住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下他的唇。

裴序一顿,并未着恼,反倒加深了这个原本含糊的吻势。

梅花的气息变本加厉将她圈住,不知道是刚才吃的糖渍梅花,还是他身上本来带的梅香。

在又快喘不过气时,他主动放开了她。

但还没松口气,便重新落了下来。

“……郎君!”

她发髻完整,脖颈修长,细碎吻在这一片皮肤触感尤为清晰。

桑妩紧紧攥住他衣襟,腿/根轻绞。

裴序满意她这反应,沿着皙白脖颈,渐渐来到面颊、发鬓,亲亲她挺秀鼻梁,微翘眼尾。

又在那颗胭脂小痣上,辗转流连半晌。

柔软的湿热扫过,桑妩忍不住仰了仰头,语气带上控诉:“说好的……”

裴序哄着她:“并不做别的什么。”

“可……”桑妩挪动身体,含泪喘了下,不及再说话,被他隔着衣襟吻住锁骨。

又一阵密密麻麻的痒,由内而外的。

夏天仿佛真的降临了,衣裳薄薄,心池潮热。

摇摇欲坠的神思很快重新湮没。

无风微燥的上午,桑妩眼尾微湿,伏在裴序身上调整气息。

不光是她禁不住,身后抵着,更不敢轻动。

两人衣衫都凌乱,被人瞧见十分不妥。裴序缓过后,一手扶住她,一件件整理。

小袖衫,半臂衫……待摸上那绿罗裙,却触了一手潮意。

他微妙地停顿了下,抬眼看她。

四月了,府里新裁了夏裳,穿在身上轻如鲛纱。

好看是好看,只一点点水迹便十分明显,更别提眼下……桑妩难得小声抱怨了句:“还不都怪你。”

裴序轻笑了声。

手指摩挲那处衣料,整理的动作渐渐变味。

晨雾早便散了,氤在她眼中的水汽却盎盎然,迷蒙。

桑妩张开唇,呼吸渐促,却还凭着仅存的气力推他:“不要。”

“为什么?”

裴序低头,映入眼帘的是桃花人面,睫上沾的都是水光,湿漉漉的。

他道:“你分明喜欢。”

桑妩摇头,话音断断续续:“衣、衣裳……”

裴序听懂了,她要说的是这里没有她换的衣裳。

他笑了笑,慢条斯理地问:“那怎么办?”

桑妩大脑混混沌沌的,难以思考这句话的回答。片刻后,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

腿上传来了凉感,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倒更加方便了裴序。

指尖拂过,偶尔探入,发出细微又清晰水声,令人心热。

桑妩被拢着坐了起来,背对门屏,最外层的纱裙完好整齐,便有人忽然闯入,也只会觉二人这般坐姿太过亲密了些。

她放下心,呼吸中染上了含混不清的呜咽。

裴序抬眸,看着她被取悦的模样。

第一次清醒着被她绞住。

虽然只手指,却微妙地感到满意。

待她平复下来,重新整理好裙衫,软软地靠着他唤了声“郎君”,越发有股子说不出来的愉悦。

他牵着她到次间净手。

那从指根到掌腹的湿意让桑妩蓦地睁眼,呆呆站在那,任他将清凉的水流浇在两人相叠的手上。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很容易,只是亲吻也……清醒时,理智便让人羞耻。桑妩抿抿唇,陷入了不想说话的情绪。

看她腼腆样子,裴序轻笑起来。笑一半,又顿了顿,垂眸拿起一边的干布,裹住二人手掌。

“你自己的反应,以前不知道吗?”若无其事的语气。

桑妩本来垂眼看着他动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侍奉巾栉……不是应该她来做吗?

思绪被占据,下意识便答:“还没有这样过。”

“这样?”裴序眸子眯了眯。

目光扫来,有种凉凉的意味。

桑妩忍不住一顿。

她隐晦地看他一眼,眼神幽幽。

人太聪明,也不全是好处。

她垂眼:“……只抱过。”

裴序抿唇。

他既已经知道她的好,又知六郎私相授受,对她情根深种,再自欺二人能够发乎情止乎礼,未免荒谬可笑。

……虽然决定了要宽容,但要控制猜忌,很难。

忍了忍,他问:“抱了哪里?”

“怎样抱?”

语气颇有些刑讯时逼供意味。

桑妩越发垂着头:“就……坐着抱的。”

其实还好。

六郎到底是他裴氏子弟,纵娇气,举止还算克制,不是那些婚前轻浮的人。

真的还好。

裴序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缓步走回了窗榻。

桑妩也慢慢挪了回去,脚步还有些颤。

走到榻边,走到了他面前。面孔对着窗,还泛娇艳。

裴序正垂眸喝茶,视线并未放在她身上。

她觉得渴,也想给自己倒杯茶,俯下身,手腕却被蓦地攥住。

裴序撩起眼皮。

“桑妩。”平静的口吻。

他道:“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