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妩起初愣了愣,紧急绷住了脸。
后来确实忍不住,便将脸埋在他身上。裴序只能看见她抖颤的双肩,还以为又把人惹哭了,去捉她的肩。
结果噗嗤一声,断续憋笑的气息喷洒在他颈窝,拂得人痒。
裴序不解:“在笑什么?”
他少有地说了句令人牙酸的情话,桑妩忍着笑,下意识道:“郎君适才那句,像是六郎才会说的。”
她在心里补道,就像自己最不以为意的那些少年一般,甚至更为甜腻。
这半程又是闹别扭,又是吵架,桑妩倒许久没这般欢乐过了。
就这短短瞬间,总算让她窥见成熟如裴四郎与八娘亲兄妹之间的共性——骄矜。
明明自己也那样儿,嘴上却老是看不起旁人。
就实在忍不住。
裴序也凝固了。
过了片刻,不自在地抿抿嘴,将她的脑袋托了起来:“别笑了。”
女郎眉眼弯弯:“嗯!”
裴序:“……”
原先柔情缱绻,平白被她笑得羞恼起来。
他着恼时,脸微微撇向一侧,鸦睫垂覆,唇角轻抿,看起来清清冷冷,却又比淡漠时更可欺似的。
忍了忍,有些无法忍受地开口:“竟拿我跟……”
带着妒意话音一滞,因桑妩仰头,勾住了他肩颈,轻轻舔舐唇上那些伤处。
早已斑驳的痕迹一经挤压,又滚出些许新血,洇开嫣色。
若非伤处触目惊心,倒更衬得他肤白如瓷,仙姿佚貌。
那精致眉眼也缥缈着,垂眼定定看了她一眼。
桑妩松唇打量他。
眉眼鼻梁唇,无处不生得隽致。
单论欣赏,她最喜欢那双乌眸。烛火下幽黑,光线好时,又泛着华光。
尤其是在天气晴好的日子里,自己坐在舷窗边,面对面听他解疑时,那双眸子迎着上下天光,通透温润,堪比最上等的玄玉琉璃,清可鉴人。
若一定要论相似,三分肖二夫人,剩下大概都是随了那位二相公,眉弓处与裴忻最像。
纵她已见了裴七郎与老宅几个小郎君,也没有哪个初见能让人乍一眼恍惚看出故人影子的程度,大抵还是因二人生父为双胎的缘故。
但这样的比较,也只早先在心里想一想,桑妩如今觉得,对两人都不太尊重。
世上不会再有人至纯如十八岁的裴六郎,便如世上不会再有人坦荡颖悟如二十三岁的裴四郎。
她伸手轻轻擦过,青嫩指尖瞬间便染得殷红。
瞥见这般,她呼吸微微发紧,歉然道:“可很疼?”
问完,又抿唇,深觉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她伤害的,是一直以来迁就体谅自己的人。便这样,他也没有怨怼。
桑妩眸中愧色跟不忍浓得几要溢出来。
裴序却压着她的手,于伤口处施力带过。
更多的血珠瞬间涌出。
这是要干嘛……为了证明他不疼?
桑妩惊诧睁大眼:“你疯了?”
吓得要缩回手。
裴序深深看她一眼,攥住不放。
蘸血为墨,指锋行笔,在二人各自唇畔重重捺下一痕。
原是皎皎如玉的面容,因这一抹血痕,平添了几分凛烈。
桑妩怔怔。
相比于她的惶惑,裴序则显得过于平静。
他以跽跪姿势端坐榻上,足以窥见平静之下掩藏的庄重:“少读平原君列传,先人盟誓,为证明自己信守承诺,会含牲血于口,或涂于唇边。”
“适才所言,未有半句虚悔,裴序裴明伦,愿以妻礼聘你。”
他凝视着她,缓缓道,“今,歃血为盟,以示诚意。”
眼神交汇,桑妩有一瞬的怔忪。
歃血二字,带着江湖味,于他口中说出,却一股子凛然正气、戛玉锵金之意。
此刻没有月色华灯映照,那双乌眸也亮如琉璃。
他要桑妩明白他的认真。
自阿娘去后,桑妩过了太久被轻视的日子,蓦地被人这般珍重,不由得喉头微涩。
她垂眼,有些茫然:“郎君的心意,我很明白,可这件事真的不好做。纵不管外人,我身份尴尬,又该如何面对长辈,让他们接受?”
裴序纠正:“不是你,是你我。”
他迟疑了一下,道:“其实我原先想过,于你生产时安排假死,这样,既成全了三叔父的托付,弥补六郎,又能顺理成章地为你安排一门新的身份,再迎你入门……可仔细想想,这法子并不好。”
“这样要使你与骨肉分离,一辈子不能相认,于你而言,太残忍。”
“而今,我想先尽力找寻你的父族试试。”
对上桑妩有些空洞的目光,他声音柔和了一分,解释道,“若是熟识,施些好处,让对方认回你,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世上终究大多数都是在乎名利的俗人,有了身份后,旁人天然地对你多一层尊重,届时操作起来都更简单。
裴序道:“纵寻不到,也还有旁的法子。”
天下大势,五姓七家。长安,处处皆是利益关联。
桑妩抬起眸子:“你说的‘原想过’,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也在汴州之后吗?”
却不想裴序沉默了一下,道:“那时……你问我。”
那时,裴序告诫自己少动妄念。
但回到书房躺下,她涩然的笑意总时时浮现在脑海,还有那试探又不敢问出的问题,萦绕不去。
从郎中处得到了诊断,还没有消气,便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推演,想象所有有可能的后路。
桑妩想了想,是遇见江湖骗子那一次。虽然刚刚从他口风中猜到这个念头成型的时间可能很早,但他的回答还是比想象中要早许多。
她心虚地抿抿唇:“原来郎君听见了。”
但那时终究只是想了想,眼下却是真正想实现。这当中,又是发生了什么?
裴序幽幽看着她:“我本想等你真正问出口。”
因以前觉得可以慢慢等,等她毫无保留倾心时再谋划也不着急。
可是在等待的中途横生了枝节,耗光了他的心力与耐心。
高傲如裴四郎,如今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可能将所有事都安排得两全。
因他终究不是圣贤,与那些被他不以为意的俗人没有任何分别,遇上在意的人,也会被私心裹挟。
既然注定无法彻头彻尾地两全……他想,这件事,必须在六郎的事结束之前搞定。
裴序终于摆脱了萦绕内心的困扰,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桑妩不知道他的想法,以为他的顾虑便是自己,更加地心虚了。
觑见他神情中些微的遗憾,她辩解道:“我说我是无心之问,郎君信吗?”
真的不是有意引导他往这方面想,真的。
那样也太罪过了。
唇畔血迹犹在,她也可以歃血起誓。桑妩想。
裴序却道:“就算有心也没关系。能让坚定者移心易性,这是你的本事。”
这话说得,桑妩那本就氤氲了情热的面颊上越发红殷殷。
裴序看着她的模样,笑了下:“制御人心,是众多恋栈弄权之人求之不得的本领。阿妩,所以你真的无需羞耻。”
不过说完,他又顿了顿,抿唇道:“只最好不要用来试探我。”
本该是警告的语气,却带着些隐隐的后怕。
桑妩忍不住眨了眨眼,抿唇一笑:“好。”
裴序特别喜欢被她用这样的角度注视,不管是震惊、钦慕,还是什么旁的。
以至于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却觉得心里的浮躁随风散了。
踏实了。
很安心。
裴序握住了她的脸,视线肆意交缠。
“你还没应我。”他指认。
桑妩:“……我困了。”
裴序不为所动,拢在她脸畔的手指捏了捏,略带诱哄地低声道:“应了就放你去睡。”
“……”
虽然经历过一次提亲,但那都是大人间的流程,哪有这样逼女孩子立时答应的。
桑妩咬唇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盈盈,带了几分女儿家的欲说还羞。
裴序淡淡道:“你这样看着我没用,我要的,是你明确的表态。”
他指证道:“我再不会自负相信你的眼神,窃喜什么‘心有灵犀’了。你这个女郎,连出口的话都有可能作假……”
话说一半,倒是提醒了他。
裴序深深看了这女郎一眼,披衣起身,点亮烛火,回房中寻来随身便携的笔墨。
此间没有纸,便用信笺,没有书案,便将信笺在榻边展开。
裴序伏榻行云流水,过了片刻,招手召她:“你过来。”
桑妩满头莫名地凑了上前,待看清内容,神色一怔。
裴序正色道:“这当然不是婚书,只我想了想,你戏弄我太多回,口说承诺,亦不可尽信。”
桑妩:“……”
裴序握着笔杆塞进了她的手里。
见实在无法糊弄过去,桑妩只得提笔,在砚中舔了墨,在他特意空出来的位置上署名。
他的字如其人,劲瘦又有力骨,刚写几笔,桑妩忽然想到什么,抬眼问:“我们这样,难道就不算私相授受么?”
“还是说,郎君其实严于律人,宽于律己……嘶!”
裴序衔住她腮肉,磨了磨,松开,留下一圈圆戳戳印子。
齿痕处钝痛,又泛着细微痒意。
桑妩眼中蓄起盈盈水汽,眸子圆瞪。
“快写。”他催促。
桑妩抿唇,老实写完了剩下笔画。
裴序拿起信笺,在烛火中凝视了半晌,终于满意。
“白纸黑字,抵赖不得。”他眉眼柔和了起来,“阿妩,你应了。”
“日后,你不能再拿你父亲的事讽我。”他正色道,“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一心一意之人,我可以在此再立誓,先父此生只母亲一人,我亦不会有旁的妻妾。”
“别说了……你别再说了。”
桑妩实在受不了他一本正经地说这些,内心里,荒谬又羞耻。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一方面心虚得厉害,不知道是对谁的歉疚,另一方面,心池里热热的,好像是被裴序身上的热。烫传染了,连耳根都在发烧。
也不想再回去厢房面对八娘了,推开他就往被衾深处钻。
只是过了片刻,却感觉榻沿一沉。
身后靠上来一块烙铁。
比适才还更炙人。
“……”桑妩忍无可忍,转过头,“你分明说——”
半晌,裴序松开憋得脸庞绯烫的桑妩,自己气息亦有不畅。
那双琉璃眸子映着烛光,晦暗不清。
他抵着她,沉沉道:“桑妩,你也要做到。”
“……什么?”
“一心一意,惟精惟一。”
他哑声道:“纵那人回来,也不许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