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着调笑的声音在耳畔落下,桑妩瞬间就想到了那些风月话本中的不宜情节。
羞恼之下,一口咬上了他胸前的肌理。
她有两颗极尖虎牙,否则也不能将他咬得血痕累累,还没结痂呢。
偏偏今日在外骑马,唇上伤痕着实惹眼,连做事向来沉稳的几个长随都频频偷看,只没人敢似裴八娘那般问到脸上来罢了。
眼下,那两颗虎牙仿佛要将他胸膛凿穿似。裴序轻轻抽气,捏着她后颈的手再度收紧——将人拎小猫崽似的拎了下去。
桑妩看着一排齿印上圆戳戳两个齿孔,闷笑一声,滚近了些:“我给郎君吹吹。”
轻轻的吐息拂过,这下真成了“吹”枕头风。
裴序不由得失笑。
旖旎氛围由此打断,他惦记起正事,抚着她垂散的青丝,低声道:“明日……跟应氏女郎转达的时候,可以描述得艰难一些。”
这话说得隐晦又委婉,却是桑妩以前常用的手段,怎么听不出来。
她顿了顿,有些微妙:“郎君究竟是因我提了,还是本就没打算说?”
裴序不置可否:“都可以,看你想听怎么答?”
停了停,他故意问:“是想听我像六郎那样说些好听情话,还是继续维持你眼中的君子风度?”
什么啊。
桑妩一噎,轻轻搡他:“说嘛。”
说应家女郎小女儿撒娇,不好拒,其实自己也完全是啊。裴序微微一笑,道:“原就没打算说。”
他道:“如果那女郎不提,我今晚也会教你明日该如何与她说这件事。”
桑妩很聪明,一点就透,只是一时没明白:“郎君为什么想让我在应姑娘面前邀功?”
她问:“让我夸大,就不介意旁人觉得你冷硬,不近人情?”
裴序看着她的眸子,道:“于我而言,不近人情并无不好,反而能使一些想行通融之人退缩,减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再者……”
他声音温和下来:“向她卖个好,你便算在长安有了友朋。”
桑妩微微怔住。
“应尚书的夫人与母亲亦有几分旧交,你先与应氏女郎认识,待日后相见,引见便更亲切。”他道,“以你心志,处理这些后宅交际,必然轻松,这些便都是你日后的门路跟人脉。”
兜兜转转,还是因为她。
桑妩心情复杂。
过了片刻,她将脸埋得更深了些:“真是的……郎君真是的。”(埋的胸膛阿这都不让?)
燃剩小截的烛火在夜风中轻扑,裴序的手落在她背脊上,一下一下抚慰。动作轻柔缓慢。(大哥,拍背,拍背,进行一个安慰的动作好吗?睁眼看看)
桑妩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眼前这个人也跟红蓼一样,都是喜欢她喜欢到愿意付出巨大代价的人,并且,不求回报……不,裴四郎所求的,一直都很清晰。
桑妩默了默,轻轻环上他的腰身。裴序察觉她的动作,拉着她手臂往身后带了带,抱得更紧。
虽然有些热,但萦绕鼻端的都是熟悉梅香,很安心,桑妩也便没有抗议,将侧脸埋在他襟前。(这不就是一个拥抱吗??这都不让?)
耳畔传来一声声沉稳的心跳,砸在她心墙上。
仿佛是夏日骤雨后芭蕉承接的檐下滴水,又仿佛有人在按节拍击打鼗鼓①。
桑妩被他拍得很舒服,那点子感慨悸动很快被困意掩去。
裴序缓缓拍抚着她的脊背,隔着轻薄透气的褝衣,掌心下的肌肤亦染上他的温度。
燥热,却不想放开。
心有灵犀似的,桑妩也更往他怀中凑了些。
身体相贴,不禁令人有些心猿意马。
毕竟此前受她微妙冷落的那些日子里,无论是仍在船上同榻而眠的时日,还是后来驿馆分居,都不曾有身体上的亲近。
实打实的素了近一月。
裴序喉咙发干,自然而然的,覆在桑妩背后的手就沿着宽松的衣摆,轻轻拢在了腰后。
温香软玉。
结果一低头,想吻那柔软唇瓣时,却发现刚刚还隐有哽咽的女郎已经睡着了。
裴序顿了顿,哑然失笑。
小小女郎,在自己怀中睡得极香,神情那么乖巧。
还记得当初在汴州,她红着脸对他说,离了他就睡不着,裴序眉眼更柔和了一分,越发认定自己并非剃头挑子一头热。
只那时适逢他心绪混沌,那样的依赖跟信重,竟未能好好欣赏,实可惜也。
不过眼下仍可以弥补回来。
裴序拨开二人交缠的青丝,露出她完整一张侧脸。
海棠春睡般。
那隽眉舒展着,春山似的黛绒,腮畔的肉微微挤压,软成了一团绵云,裴序回过神时,已经上手捏了好几把。
大概是力气稍有些重,惹得她蹙眉。
裴序笑了下,改捏为揉,轻轻摩挲那一处软肉。
手感比从前要丰盈上许多。(烙铁,这是在捏脸,上面写着“侧脸”“腮畔的肉”)
仍是纤细,但看着总不会使人觉得单薄得仿佛能一折就断了。
明明一直待在一起,心间却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而复得的情绪。想到自己竟还想过要以疏离的方式来将她推远,裴序不禁哂然。
以至于人还没救回,就已经对那位六堂弟产生了敌意。
其实都不必桑妩开口澄清什么,他现在自己也能猜到一些,眼前这女孩子,大抵从开始就没对他说真话。
恩情并重……他无声扯了扯嘴角。
非是他自负,而是在熟悉她的过往与本性后,越能明白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比之青涩少年,自己才能给她真正的庇护与关照,令她安心。但连这样的自己尚且不能被她抛下警惕倾心爱慕,裴序并不觉得,她对六郎的感情有多真切。
那个傻小子,大抵也是栽在了她的心计里。
裴序微微一笑。
柔软在怀,像抱着一团棉枕,令人特别舒服。
这一觉都睡得沉沉。
第二天早上醒来,桑妩睁眼看见的还是一张平静睡颜。
平日都是对方醒得更早,这很少见。她顿了顿,想起来昨晚仿佛还做了梦。
真的是,裴七郎还真说对了,一累就容易做梦。昨晚迷迷糊糊听着那心跳,竟然梦见了阿娘。
应是很小时候,梦境场景都显得朦胧,像幅古旧画卷。
天光从窗棂间漫入,屋内有许多细小浮尘,在光线中飘舞。阿娘就坐在那光线里,面孔亦泛着陈年的湿潮。
她将鼗鼓摇得咚咚作响,絮絮念坊间的哄小孩的童谣。桑妩还记得她的声音,低而温柔,但曲调已经模糊不清了。
她不常做梦,但在有限梦境中,梦见红蓼的次数最多,是也不奇怪。
只这次,梦着梦着,那念童谣的人竟变成了裴四郎。
自己依旧小童模样,他却还是如今身形。小时候自己坐在他有力膝盖上,仰脸看去,那清隽面容也蕴着淡淡的,跟红蓼看向她时,如出一辙的怜爱。
……这都什么跟什么。
桑妩揉揉肩颈,起身走到了支摘窗边,推开一线。
天清云淡,又是个漂亮的晴日。
越往北,天际似乎都更高了,视野也广阔,能看到很远。桑妩看到昨晚下榻前路过的渭水支流,水体有些浊,旁边的山色黛黑,少了几分江南的婉约清丽,多了些豪壮诗情。
回想以前在余杭,这时候应适逢夏月的雨季吧?连绵的阴雨,连门户都不能常开,否则湿得人手脚疼。
这些天的奔波,折磨得人精神恍惚,好在终于结束了。
因那个梦,一早上面对裴序都有些不自在,不过待远远开始看见城墙时,那点不自在又都随雀跃散了。
长安,这巍峨京师,桑妩待过,却毫无记忆。
眼下时近正午,日头毒辣得很,吹来的风都热烫。城墙上,旗帜在风中滚滚,映着守城的兵将甲胄,反照光芒也锐利。
禁军威仪,跟地方州府看起来就不一样。
看她探着头张望,眸中俱是好奇,裴序告诉她:“这些人,皆属南衙十六卫。你看到守城的是为监门卫,另还有金吾卫负责城内巡防。京师治安,全靠他们负责。”
桑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
只是还记得他曾提过,那位魏国公曾经便任左金吾卫大将军,而今这位置上的人亦是他的亲信。以及魏国公世子,那位宣城公主驸马,眼下供职在监门卫营中,仿佛也是个将军。
总而言之,南衙一大半的势力,约莫都归了父子二人。
桑妩想到了什么,顿了顿,碍于应钟在侧,没立时问出口。
待入城后,遣一辆车马将对方送回安业坊,她才道:“以前铺子里的管事想让自家弟弟来帮工打下手,我爹不同意,之后更将管事给换了呢。”
裴序刚刚回到马车上,今天的日头毒,晒得他脸颊有些泛红。桑妩一边组织语言,一边拿用凉水浸过的帕子递给他敷面降温。
莫名就想到自己在他面前醉酒那一回,却似乎还从没见他喝醉过。
这般心想,倒有些好奇他醉态。
裴序听懂她言外意后,便是一怔。
随后心里有些喟叹。
这种感觉,跟之前教她漕运,被一眼看出京师戍卫薄弱之处时是一样的。
他道:“皇城与宫城之内,是天子亲卫职责,属北衙,独立于南衙。”
“南衙也并非统一不变,金吾卫中,约莫有三万兵丁,是每年轮流从各地折冲府抽取入京宿卫的。”
他拿帕子包住她的手,垂眼道:“不需担心的。”
长安城以朱雀街为轴心,西属长安县,东属万年县,裴宅原在街西,后来举家搬进了天子赐下的郡公府,那原先宅邸便空置率下来。
郡公府坐落在紧邻东市的亲仁坊。
从春明门进,不消半时辰便看见了朱漆的府门。
好久没见过长辈了,桑妩竟有些紧张——真奇怪,以前面对老夫人,也没有这般紧张的。
不知是因裴序这一路说了许多绛郡公夫妇的性情,还是因自己头脑一热,竟应下了他那个违世异俗的决定。
裴序将她局促看在眼里,语气只淡然:“有八娘在,轮得着你怕什么?”
桑妩一愣,继而绷不住地笑了。
他少有地说了句玩笑,还是调侃自己亲妹妹。若被八娘知晓,又要悲愤“士可杀不可辱”了。
但情绪确实缓解许多。
且很快她就发现,担心都多余。
时值六月末,槐荫如盖,榴花灼灼,本该在终南山庄避暑的绛郡公夫人提前回城,携了管事在门口亲自相迎。
对方第一眼给人的印象,是雍容大雅,体态端正,久别重逢,不似四夫人那样关切激动,只问了老夫人身体,又问了旧伤与这一路风波,便点点头,道:“先歇会,你大伯跟几个哥哥都在公廨,等他们回来再说。”
面对这从小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的侄子,她眼中有着从容淡然,亦有一分慈爱,以及……不可抗拒的威严。
裴八娘惧于这位大伯母的威名,一个劲往她身后缩。桑妩本来扎在人堆中,裴八娘这般,反而更惹眼了。
但其实对方并不关心,目光扫过她们,只说了一句:“真是辛苦了。”
没有特别的喜欢,也没有特别的厌恶。
桑妩就不怕了。
因这是教养出裴序的长辈,她的威严与疏离,很大一部分映射在了裴序身上。
桑妩已经很了解裴序了,便不会误解成绛郡公夫人眼高于顶,看不起她们。
虽然余杭老宅也有不少小辈,却都要么与父母分离,要么只跟着母亲祖母生活,太单调。郡公府里,裴大郎、裴二郎与裴五郎俱都成了亲有了子嗣,并且前面的子嗣,有的也已经到成家的年纪。
人一多,虽然热闹,麻烦也随之而来。
开国之初,太祖便为勋贵官员定下了衣食住行的规制,不可逾矩。天子赐下的这座郡公府,名义上看着风光,规模却远不及余杭裴宅,甚至都不如原来长安县的宅邸。
绛郡公夫人也没想到,裴序一个人走的,却带了一大帮人回来。
就发现有些住不开。
八娘十多岁了,要开始学习持家跟交际了,必须要有自己的院子。七郎更是,除了寝院,还得给他拨个单独的书房……绛郡公夫人愁得很。
她与裴序打着商量:“嗯,阿晏还小,他的书房给七郎好了。”
绛郡公夫人细细考量:“六郎媳妇……”
裴序开口道:“便让她跟侄儿一起吧。”
他没有抬眸,低头抿了口茶,似乎只是漫不经心的提议。
绛郡公夫人愣了愣,道:“倒不必……回雪堂还能暂时先收拾出来。”
裴序道:“阿清也快议亲了吧,眼下的住处太小,不合适,回雪堂给他吧。”
阿清与阿晏,俱都是裴大郎的儿子,反而一直委屈住小院子。
绛郡公夫人当然也想让亲孙住得舒心些,毕竟,这到底是郡公府,不是裴府不是?
但她还是顿了一下,反问:“那你呢?”
“阿清快议亲了,你呢?”
裴序微微一笑:“我不急。”
……自己侄子都到要成家的年纪了,还在不急。
端庄如绛郡公夫人,都忍不住嗔了他一眼。
她道:“我是怕你觉得烦……罢了,左右你也不常回后面的,便照你说的吧。”
裴序再微微一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