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

作者:岑清宴

“调戏醉酒的裴四郎”这个念头,最终被束之高阁。

桑妩许多年没这么狼狈过了。

她躲在小厨房里,好一会,脸上的热意还没消。

红蓼终究做过大户人家的婢女,耳濡目染,教导桑妩也一直是温声细语,张口闭口都礼法跟规矩。

那些严格的规训,从小在桑妩心目中留下了印象,平日里,裴家人的举止习惯也印证了这个印象。

偏偏是最循礼的裴四郎,士族中的士族,君子中的君子,颠覆了她的印象。

桑妩应当觉得冒犯,然对方又确实什么也没做。

她努力说服自己,比这更亲密的事又不是没做过,跟一个醉鬼计较什么,可……

就算坊间市井,平民庶户之家,再不拘小节,也没有——也没有这样子的!

她恼火地想,这跟床笫间是不一样的。

她躲来了小厨房,捣鼓解酒的汤食。

裴序见她真生气了,倒是老实顺从下来,眼下待在屋里,没再跟过来扰她。

桑妩吁了口气,凉水拍在脸上,降火。

夜阑人静,烛火惺忪,一时只有小炉上“笃笃”的煎汤声。影绰火光在桑妩眼中跳动,顺着刚刚的念头,难免又想起了红蓼。

最早喝到此汤,是在宋画师的寿辰上。大人们醉酒,小孩子食多积食,红蓼用甘蔗、白萝卜煮了水,给大家灌下去。

温和,清甜,解酒化食,还没一股子药味,炎炎夏末,便不醉酒饮上这么一盏也是爽快的。

其余人也第一次喝到这样的解酒汤,询问红蓼,她只一笑,答道:“从前服侍的贵人爱喝这个。”

那样微微、柔和的笑容,旁人也就识趣不再问了。

桑妩那时年纪小,看不懂那样的笑容,只知道阿娘在提起“贵人”二字时常露出这样的神情,是也不觉得奇怪。

可现在仔细回想,那眼神中流露的,分明是……怀念跟感激。

她顿了顿,心情微妙。

余杭没有她的故人,她是真正发自内心地这样觉得。

感激一个抛弃了自己的人?

为什么?

桑妩目光落在炉火上,出神间,余光瞥见梁上一抹影子掠过,黑压压地扑了下来,顿时被吓一跳。

下意识就将手里的碗扬了出去。

后退时,还踢翻了杌子。

“嘶——”

“怎么回事?”

瓷片碎裂的声音响起,隔扇门突地被推开,本该在卧房休息的裴序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视线扫过墙角,熄灭了的灶膛中,依稀可辨一团花色斑驳的毛绒——

一只不知从哪翻进来的狸奴。

桑妩从满地碎瓷中抬眸,看见他,蹙眉问:“你怎么又……”

触及她责备的眼神,裴序微微抿唇,也不辩解,只弯身蹲下,默默收拾起锋利的碎片。

昏烛火光将那张脸映得沉静。

残酒未消,颊边浮着几分飞霞,说不出的柔和。

仿佛方才那些促狭行径与他无关似的。

桑妩被美色晃了下眼,语气便不觉和缓了些:“不是让你在屋里躺着缓缓,等我吗?”

“太久了。”他低声道。

“那你刚刚就一直在外面?”

在这倒座房角落的小厨房墙根下徘徊?

怎么想,都实在不符合他的身份。

他默认了:“你在生气。”

便没进来扰她,火上浇油。

是听见她克制的惊呼,还有碎瓷动静,方才一个没忍住。

那副长睫垂覆下来,看着竟有些委屈。

桑妩想起适才,好像是有点凶。

她抿了抿唇,语气更轻了一分,但心里还是别扭:“那种时候,谁都会生气的吧?”

裴序抬眸,重复:“太久了,你又没理我。”

所以不安心,要亲眼确认才行。

他生得这样好看,又灼灼地盯着她。被责备了,也不羞恼争辩,一对鸦睫轻轻翕动,显得乌眸愈发深浓。

即便没理,也被他看出三分理来。

何况理解了他行为的动机,桑妩剩下的气又消了大半。

刚刚,也的确是吓得不轻,还以为进了贼。才刚脑海中闪过他的脸,没想到,下一刻他就出现了。

被这只狸奴一打岔,狼狈和不自在又散了些,她轻声嗔了句:“哪久了?”

难不成要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那也太腻歪了。

她深知他跟自己都不是那样的人,尤其是他,目标清晰。

她举例道:“你平日上值的时候,不是更久吗?我也没……扰过你呀。”

裴序即便醉了,也还能听懂她的意思。

他摇摇头,道:“这不一样。”

“我……不会走。”

说着起身,闷闷抱住了她。

身周被淡淡的梅香沁透,桑妩费解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

他指的应该还是那几次争执,她总说放弃,不来长安了。

桑妩怔怔。

那时候说那种话,有赌气成分,但也确实是认真站在了自以为为他考虑的角度想过,并非以退为进。

在渭南驿时,他说:【你的话,我都会认真当真。】

他确实是一个很容易认真的人,也很谨慎。所以潜意识里,还认为她总是欺骗他,很轻易就能放弃他离开。

所以太久了,他会不安心,是这个不安心。

这样的不踏实感,由来已久。

裴四郎一位冷静持重的矜傲君子,是怎么一步步形成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的,桑妩最有发言权。

太扎心了。

已经完全没办法再恼火了。

桑妩咬着唇,愧得眉睫轻蹙。

心也在乱跳,有种想承诺什么的冲动,但动了动唇,却还说不出口。

更自知,即便说出来,在他心里也没什么可信度。

悔不悔,一时还说不清。她想,他是怎么做的,才让她提起安心,便想到他。

她可以学。

桑妩也抱了抱他,手指缠上他指尖,轻声道:“那你就在这里陪陪我,好吗?” 。

清甜的浆饮润泽了胃肚,被酒水刺激大半夜的喉咙也舒服多了,不再火烧似的。

裴序被这似曾相识的味道勾回一抹清醒,不多,但足以令他产生疑惑,又抿了一口盏,便确定了:“沆瀣浆。”

桑妩“嗯”了一声,尾音微扬:“什么?”

裴序道:“解酒汤。”

他道:“楚辞中记蔗浆,曹植诗‘漱我沆瀣浆’,写的就是这个。”

醉着,诗书倒记得很清。

便听他问:“……可这是禁内的方子,阿妩,你从哪里学的?”

桑妩哪里知道。

因食材其实简单,谁也不会想到特地问。于她来说,这就是从小喝到大的解暑消食饮子罢了。

这会脑海中朦朦胧胧,思绪像上巳节漫天逸散的纸鸢,实不适合思考。裴序亦揉了揉额角,道:“还是先回去吧……”

将转身前,灶膛里的猫叫唤了一声。

桑妩才想起来:“谁养的狸奴跑到我们这里来了。”

刚刚会被吓着,是因为不清不楚,现在走过去,灶膛前蹲身朝里打量,发现是只肚袋圆润的母猫。

以前住在坊间,街头巷尾常有狸奴串门讨食,扰人清梦,桑妩对它们的习性并不陌生,凭观察,她笃定这一只怀了小猫,且日子已经近了。

裴序想了想,道:“大伯父不喜狸奴,妹妹们都没有养过,应是从外面进来的。”

还有就是,西市有波斯商人售卖“狮猫”,通体雪白,价格高昂,作为贵宠,颇受高门女眷青睐。眼前这只……却是花色斑杂,灰扑扑的,蹭了一身灶灰,独一双水润圆眸在暗室里发亮。

看起来,就不会是被人精心饲养的品貌。

桑妩仔细看也看出来了。

这只狸奴虽肚皮圆润,其他地方却瘦,想来是饿了好些天。

裴序的袖子被扯动,低头去看。

桑妩忸怩了下,眼神亮亮的,明显是动了恻隐之心。

裴序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不忍拂她期待:“你想就养着吧。”

只要不跑出去冲撞上,大伯父没事也不会找来侄媳的寝院。

再者,很快搬到长安县宅邸,就不用束手束脚,顾忌主人家喜恶了。

桑妩欣然,就着晚上剩下的一点食材,用白水煮了鸡脯,一点一点撕成小絮,又取了干净水碗,一并放在角落。

做这些事的时候,裴序根本插不上手,便看着她。

裙角轻盈,背影欢欣。

她很少露出这样活泼的一面,裴序一时觉得很新奇。

桑妩放好食水,又轻轻快快地拽起他袖子,笑:“回吧回吧。”

月照西沉,裴序被她软软的手掌牵着,走回卧房,没忘了问:“不用亲喂吗?”

“它这会怕着呢,适才碎碗声吓着它了,等人走了才会出来。”

“原来是这样……”

躺回床榻,桑妩很快困得迷迷糊糊,结果一转身,对上裴序,发现他睁眼看着帐子,眼神却是落在空气中的,一脸若有所思。

“……郎君还在想什么?”

“给它起个名字。”他絮絮道,“头小肚圆,尖嘴猴腮,毛色黄杂,又啖鼠……”

“嗯,不如就叫阿鼬。”

“阿鼬,阿鼬。”他衔在齿间念了两遍,觉得倒也顺口,问,“阿妩以为呢?”

桑妩一愣,继而有些绷不住:“哪有这样促狭的……郎君真是。”

鼬在坊间有个更直白名字,叫黄鼠狼。

“贱名好养活。”他认真地道,“我小的时候,因四肢弱长,母亲便给起了鹤郎这个乳名。”

桑妩好笑。

“嗯,嗯,”她闭眼,轻轻拍他胳膊,“就叫这个,睡觉。”

嘴上哄着,心想,她才不争,让明天醒酒的裴四郎跟自己犯的蠢当面锣、对面鼓去。

裴序被她一只胳膊虚虚搭着,头脑依旧算不得清明,便也没有意识到她过于主动的肢体接触。

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太熨帖了也。

甚至醒来都还是亲密无间的睡姿,如鸥水相依,形影相携。

一大早,真叫人心情好。

他忍不住抚上了她的脸。

东方欲明,晓风残月,时辰还很早。随意识一起苏醒的,还有蠢蠢欲动的,沉寂了一晚上的身体本能。

柔软紧紧贴着,挤压得变形,唇瓣还印在他的颈窝,香香热热。

裴序喉结微动,险些白日宣什么。

不过即便没忍住,也实在是人之常情。

只他并没有悸动太久,因后知后觉地,头有些突突地疼。

揉揉胀痛的太阳穴,懵然看了帐顶片刻,想起昨夜竟是宿醉了。

这还是到底灌了两碗沆瀣浆解酒……沆瀣浆,阿鼬……

还不到酒后失忆的程度,只是记忆混乱,捋清尚需要一些功夫。

怔忪的功夫,昨夜那些如纸鸢一齐飞出去的思绪,断断续续地涌入脑海。

像是兜头一阵冷雨,淅淅沥沥地浇灭了心里所有的绮思。

裴序神情变幻许久,搂着她的手臂越来越僵。

最好,还是在对方醒转之前离开,避免尴尬。

当下一低头,却蓦地撞进一双笑意盈盈,早就等在那里的眼。

桑妩被他硌醒有一会了。

只不过现在,似乎因羞愧低下了头。

她眨了眨眼,与裴序难看的脸色对上,唇边渐渐浮起个好整以暇、似笑非笑的弧度。

“早啊,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