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

作者:岑清宴

绛郡公夫人亲生的女儿,唯裴二娘与裴七娘,两人年岁差得颇多,裴七娘出世时,裴二娘已近及笄之年,没少打趣妹妹受耶娘偏心。

事实上,她自己也对幼妹多有疼宠,发现她喜欢丹青胜过琴棋,就为她延请了最好的宫廷画师,从小培养她的才情,收集各大名家的画,熏陶她的审美。

绛郡公夫人到后院时,裴七娘正在临摹新得的《游春图》。

绛郡公夫人奇道:“这是张大家的画?”

张宣是裴七娘老师的前辈。

国朝所有宫廷画师,须得先入集贤院任五年画直,才可经考核,考核通过,才可入翰林院,升为画待诏。

裴七娘的老师为画直时,张宣已经声名鹊起,是画待诏中的翘首了。

那还是廿余年前,先帝时期的事,而今一幅张宣的作品,在长安有市无价,偶在市面上流通,白银铜钱买不到,须得以金铤来交易。

裴七娘手里的,必然是裴淑妃赏赐下来的。

绛郡公夫人于丹青没什么兴趣,但因着张宣的名气和价值,也忍不住仔细欣赏起来。

三月三,莺飞草长,烟水明媚,五六贵族少女被侍从簇拥着,骑马执鞭。

张宣的画风十分传神,绛郡公夫人一下辨认出来,这是太液池。

她时不时的进宫探望女儿,常经过那儿的。

目光扫过人物,绛郡公夫人不由得被全画中心的贵女吸引。

那是个乘菊花青马的少女,对身下骏马有着从容的掌控力,与旁人小心谨慎的骑姿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着一身胭脂红描金团花窄袖胡服,鸦鬓高鬟,姣好脸庞上不施脂粉,眉眼间明媚自信。

“这是……”

绛郡公夫人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想起今晨来告别时,桃李之年的女郎穿着胭脂红裙,袅娜离开的背影。

绛郡公夫人缺氧地扶住了桌角。

天灵盖被震得麻了一瞬,那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却一刹那通畅了。

裴七娘答:“晋陵殿下。” 。

裴序从酒肆出来,与小舅舅告别后,回了亲仁坊郡公府,甫一下马车,看见府上管事候在门口。等他。

裴序步履微顿,抬眼望了眼天边。

今夜无云,浅浅一弧新月,似女子胭脂面靥。空气中浮动着细细的槐花清香,分外沁人,令运转了半天的头脑清明不少。

去到书房,果然不出所料,绛郡公脸色很不好。

“两个法子,你自己选。”

他转过了身,面对书架,似对接下来的话感到为难。

“禀明陛下,或者,送她走。”

但无论如何,都对不住三相公。

绛郡公道:“将十一郎过继给他。” 。

月在天边,皎洁高悬。

桑妩坐在镜前擦拭湿发,梳理着脑子里纷杂的信息,一时,手上乱了力气。

“嘶——”

低低抽气间,拭发的布巾被轻轻抽走。

桑妩扭头。

“咦,”她微感诧异,“郎君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屏退了婢女,怎地连开门声都没听见。

裴序忍不住轻笑,看着她明丽的面孔,道:“是你走神。”

桑妩没法辩解,垂了浓睫,眼珠在睫翳的遮掩下动了动。

裴序又给她擦发,手法愈发熟稔。

月在窗前,静谧温柔。

他随意地问:“今日玩得可高兴?”

桑妩欲言又止:“……还行,有聊得来。”

裴序便又道:“下次,可以邀来我们府上小聚,还是在自家更……罢了。”

他矜贵的面容在烛火中温柔。

“不拘着你。”

温热的手指拢着发丝铺开,无意擦过脸颊,触感轻痒,桑妩起了一片细密的疙瘩。心,乱了。

“郎君……”她定了定心,拉着他面对坐下,“有个事,我、我不知道,你帮我听听。”

裴序道:“嗯。”

“我今天,见到一个人,她是我娘的旧识。”她眼睫颤动,面孔上随之浮出几分茫然,“她说,她们从前在掖庭共事……”

姚嬷嬷说,红蓼绝对不可能是她的生母。

她曾是与红蓼一起负责先帝柳昭仪的绣娘,有一次,柳昭仪发现新衣被污雪染脏,大发雷霆。

本是柳昭仪宫里的内侍粗心,对方却不敢承认,将责任推到了绣娘的头上。

姚嬷嬷道,柳昭仪这人恃宠生娇,是跋扈了些,但你低声下气、抛下脸面赔罪求饶,顶多也就被骂几句,掌掴几下,就过去了。

姚嬷嬷就是这般做的。

红蓼却不堪背这口锅,与那内侍争辩。

那内侍一向讨柳昭仪欢心,柳昭仪自是信他,将红蓼交给他处罚。

那内侍便罚红蓼吃净长巷中的污雪。

姚嬷嬷道:“阉人这种东西,真是狠毒。红蓼也硬骨头,偏不求。”

桑妩道:“她说的应该是真的,因我听着,只觉我娘真能做出这样的事。”

裴序叹息:“宁折不弯没错,只,不适合在宫里。”

掖庭里的宫女,无依无靠,生病也得不到及时医治,何况红蓼是得罪了贵人,只有姚嬷嬷跟几个平日要好的宫女用冷水一遍遍给她擦身降温。这时有人出主意,去捡贵人熬剩的药渣。

适逢德妃那段时日有点小风寒,她们筹谋着入夜后去一次。

就那一次,撞上晋陵公主探望母妃,被逮了个正着。

姚嬷嬷说:“晋陵殿下非但没降罪,还请了御医来。御医说拖得太久,只能堪堪捡回条命。晋陵殿下赏识她,说气节难得,将人带回了公主府,后来……我没见过她了。”

“原来南下去了江南。”她唏嘘,“也是福大,却命薄。”

桑妩将玉鲤攥在掌心,糊涂了。

她娘肚子坏了,她娘不是她娘。

她爹也不是她爹。

桑妩有些心虚,鸦羽似的长睫垂着,脑子凌乱,干脆将这些没头没脑的信息一并抛给了裴序。

想象中,对方应该也惊讶,会沉默许久,那她便能找到一些安慰。

他却只道:“我知道。”

桑妩怔了怔,抬眼看他:“郎君知道?”

她这样为难,第一时间想的终于是向寻求自己安慰,裴序心软如水。

在她注视中,从襟怀中掏出一方被丝帕裹着的什么。

丝帕展开,又是一条玉鲤。

跟她手里这个,一对的。

桑妩顿住。

裴序道:“早前托小舅舅打听,这是他从黑市一个猎宝人手里得来,说是当年在骊山猎场外围捡的,一看便是内造物,不敢明着买卖。”

他道:“阿妩,晋陵殿下的名讳,单字一个鲤。”

李鲤。

很可爱的名字。

德妃不大通中原官话,只觉读来朗朗上口,又有鲤跃龙门的好寓意,便这么起了。

桑妩深吸一口气,喃喃:“怎么会这样。”

下午听完,一直到晚上,她未必没想到。

从红蓼对这玉鲤的爱重,提起那位贵人时的感激,她怎么想不到。

唯不敢想而已。

她非是商贾之女,更非是婢女的私生女,是……遗孤。

世事怎么这样无常,戏弄人。

她复垂眼:“郎君,你告诉我……”

欲言,又止。

裴序问:“怎么了?”

桑妩嗫喏:“我不知道这是好事坏事。”

她少有这般迷茫不定的时候,想是太震惊了。

眼里没有得知身份乍贵的惊喜,更没有对原生父母的遗憾,因还来不及想到这些。

不合时宜地,裴序觉得可爱。

他笑了笑,摸着她的发:“你的身世明朗了,这当然是件好事。”

“真的?”

“真的。”

他缓声道:“也再没人能说你……养母,对不起你养父。”

崔九郎的消息全,还打听到桑万千曾受恩于晋陵公主。

所以那两个人,实是假夫妻,受恩人临终托孤,却不知后来为什么出现分歧。

但裴序大致可以猜测,大概是京城中痛恶晋陵公主的敌党察觉遗孤的存在,几次欲下杀手,桑万千生出怯意,故红蓼不得不独自带她四处搬家躲藏,最后来到余杭。

后面,就都知道的大差不差了。

大伯父大伯母忌惮她的身份,敬畏而远之,若被她从前继母那家人知道了,一定也是艳羡到眼红咂嘴。裴序却忍不住生怜。

养母可怜,她也可怜。

他注视她道:“若欣慰,想笑就笑吧。”

桑妩本来还好,听见他这样温柔的语气,细致入微的体贴,眼眶便忍不住一红,瞬间酸得落泪:“真的是,郎君真的……”

“真是”了半天,后面也没接上话。

她抽抽鼻子,破涕为笑,抱住了他:“好吧,我确实觉得……”

“嘶——”

殊不知,刚刚碰到他,便激起一阵轻轻的抽气。

桑妩愣了下,欲起身,却被扣着后颈按回怀中。

裴序嗓音微哑:“多抱一会。”

桑妩终于听出他声音中不对劲。

他今日休沐,回来得却这样晚。

桑妩试探着问:“你怎么了?”

裴序其实不想让她这么早知道,她心思细腻,想得总是多。刚刚得知身世,更应该好好休息一下,消化这件事。

但也没什么好瞒的。

更瞒不住。

他道:“大伯父要我疏远你,还为我物色了几家闺秀。”

“我便干脆向他坦白。”

下午,从小舅舅口中得知时,裴序原以为大伯父如今对皇家的态度有所变化,会更容易接受这件事。

但他忘了,晋陵公主下场惨烈,一直是禁内的忌讳。

十一郎是长房新得的庶子,老来子,颇得疼爱,更叫裴序明白大伯父的决心。

其实抛开绛郡公的态度,单论裴序自己,是想远离皇家的。

但是在绛郡公问他选择时,那一瞬,裴序连委婉的借口都懒得想。

“我不会疏远于她,更不会另择佳妇。伯父不必再劝,我亦不再瞒着伯父。”

“伯父不必责怪于他人,因侄儿,非是为了责任,而是情之所至,难以自持。”

“婚姻一途,我从前的确只信两姓之好,不屑女儿柔情,现在却想通了。想通了,才知从前有多高傲。”

“世上的女郎家,一生要受规训颇多,于家从父,出嫁从夫,未有更宽阔的天地施为,便只能将期望寄于夫君的关注,岂能无情?”

“有情,便有失望,我既做不到关注旁人,却盲娶一女郎回来,置于后宅冷落,令她失望,又怎能称一句‘好’?”

“圣人齐家,在于公平,在于无私。有情,便有私心。而强行抑制我的情意,于我、于她,于那女郎,皆不公平。”

“所幸我明白得还不算晚,是也决意不娶。既要她,便只要她。”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吃饭喝水,桑妩却一阵阵晕眩。

每一句落在心上,都震得一颤。

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句都没有用上。他直接承认了自己的背叛,背叛这些年所经的教导规训。

不用想也知道,绛郡公多震怒失望。

太突然了。

桑妩自己做不到这样的坦然,光只听旁人,也为对方觉得窒息。

为阿娘“洗刷冤屈”的欣慰,被更大的忐忑盖过了。窒息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大脑,桑妩眼前有一瞬的发黑,攥紧了他的肩膀。

裴序甚至还有心情同她淡定说笑:“倒是可以放心,大伯父不敢寻你麻烦,他与你不同,十分尊重皇权。”

桑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幽幽瞥了他一眼,有气无力。

裴序没再作声,只轻顺着她的脊背,让她慢慢消化。

他这样坚定,按说该让人感到欢喜。桑妩凌乱的头脑却突然想,今日晨间,他分明穿的一件淡青圆领袍。

她离开的时候,正看见他坐在卧房窗前打香篆,清淡的袍服映着窗外几杆翠色芭蕉,如芝兰,似玉树。

却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件玄色道袍。

适才看着,只觉清隽飘逸,衬得人愈发眉眼如玉。

现在想想,脸色那样苍白的。

桑妩咬唇,抬起了眼,声音轻颤:“大伯父……罚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