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劣占有

作者:小涵仙

阿布扎比永远不缺名利场, F1大奖赛的举办让这座本就纸醉金迷的城市成了一场狂热的嘉年华,全球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活跃在公众视野中的巨星名流, 差不多都在这里聚齐了。

这场由王室操办的晚宴,吸引了所有人的瞩目,能在今晚登上那艘“扎法尔号”邮轮的宾客毫无疑问是这场嘉年华中最尊贵的客人。

当然, 名利场上向来等级分明,尊贵之上自有更尊贵的存在, 自费车马登船和直升机直接降落在游轮顶层停机坪的宾客是不同的。

邮轮顶层的停机坪非常宽阔,能同时容纳四台直升机起落。此时夜色尚未降临,天边染着一抹晚霞,玻璃色的大海沉淀下来, 像天使的眼泪。

宋知祎的长发在螺旋桨制造的劲风中飘向半空, 裙摆的羽毛也在飘荡, 从直升机走下来的瞬间, 宛如一只圣洁的白天鹅。

负责前来接待的礼宾都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时霂冷淡地瞥了一眼礼宾人员, 这人知道自己犯了大忌讳, 立刻低下头, “赫尔海德先生, 晚上好,加里卜王子在包厢等您。”

这场晚宴的主人便是加里卜王子, 他的母亲非常受宠, 是享有阿联酋法律认可的王室侧妃。

时霂在读硕士期间曾去美国麻省理工进行交换,认识了同为校友的加里卜。三年前,加里卜向时霂私人持有的米迦勒基金账户注入大量资金,成为基金会的新任股东之一, 两人从私交变成合作伙伴。此后每年,加里卜都会邀请他来阿布扎比度假,这次听说时霂有了未婚妻,更是第一时间就想和他见面。

“加里卜是谁?”这个名字很熟悉,但宋知祎一时半会没想起来。

时霂伸出手臂,将宋知祎揽进怀里,忽然有些后悔带她出来,他不希望任何男人偷窥她的美好。

他漫不经心地,故意贬低:“一个很会吃喝玩乐的土豪。”

宋知祎毫不犹豫:“那我喜欢!”

时霂心神一凝,很严肃地看向宋知祎:“小鸟宝贝,你喜欢吃喝玩乐的男人?”

当然,所有爱吃喝玩乐的人她都喜欢,这些人都是她家酒店的优质客户!宋知祎假装看不懂,只是点头:“对啊,我喜欢会吃喝玩乐的男人,不会娱乐的男人没有魅力。”

气死你气死你气死你。宋知祎在心里默念三声。

时霂滚了滚喉结,再一次想起小鸟吐槽德国男人的那些发言。

他是一个只会爬山的无趣的德国男人。

他眼神黯了黯,没有说什么,只是无声地把宋知祎搂得更紧。

随着礼宾来到邮轮内部,这里面很大,能同时容纳上千人。邮轮一共十三层楼,设计非常豪华,牺牲了一部分载客功能,改造成大型水上乐园和超豪华免税购物商场,除此之外还拥有数个宴会厅,餐厅,娱乐场,影院等等各项设施,完全是移动的海上城堡。

宋知祎体验过邮轮旅行,那是她高二时放暑假,爸爸妈妈还有小姨一起带她和谢迦应坐豪华邮轮去澳大利亚度假。

但邮轮上举办的晚宴,她还是第一次参加。

家里人从不带她去这种狂欢底色的晚宴,尤其是孟修白,对邮轮晚宴深恶痛绝。

在邮轮上举办晚宴,毫无疑问是要开去公海,至于大费周章开去公海是要做什么?自然是有一些法律和道德允许之外的娱乐活动,只有在公海上才能玩得尽兴。

当船只驶入无人管辖的公海,绅士淑女的面皮都会褪去,变成狂欢致死的艳鬼。

先是被引入一间休息室,有两名穿白袍的阿拉伯裔侍应生捧上木盒。宋知祎不解,打开来发现是面具,做工精致,熏染了淡香,女士的面具内部还贴心地缝上软海绵,防止蹭花妆容。

时霂拿起面具,替宋知祎戴上,当蕾丝完全遮住她过分漂亮的脸蛋时,他这才安心。

这里坏人太多,她又太美好,需要他严阵以待地保护起来。

“为什么要戴面具?”宋知祎不理解,歪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精心耗费两个小时的妆容居然要遮住。

时霂长指灵活地系上蝴蝶结,“因为小鸟太美了,需要被藏起来。”

宋知祎抿住唇,并不接话,休息室里很安静,能感受到一股异域暖香在浮动。面具戴好,时霂绕到她身前,端详着她已经被藏严实的美丽。

“所以你想把我藏多久呢?”她一直低垂着视线,忽然抬起来,直勾勾地迎上时霂。

她双眸柔软得像蜜糖,但眼神却莫名含着一丝冷漠,时霂怀疑自己看错,面具的关系吧,面具让他捕捉不到更细微的面部细节。

他还是内心一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一句的的确确戳中了他最心虚的地方。

“当然是等到晚宴结束,小鸟,今晚是假面晚宴。”时霂微笑,漫不经心地错开目光,拿起另一张面具,覆上自己的脸。

休息室出来,穿过长廊,很快就抵达主宴会厅。表演已经开始,清一色的金发复古女郎,穿着丝袜和暴露的小短裙,在迷醉的灯光下热情摆动肢体。戴着面具的精英男女穿梭其中,有不少搂抱在一起,开始忘我而投入地亲吻。

这是上流社会的晚宴,只不过不是所谓的精英上流式,反而有点下流,但毫无疑问,这才是真正的不加滤镜的上流晚宴。

换句话说,原来这是淫趴!宋知祎大脑尖叫。

若是被爹地妈咪知道她来这种地方,那她就完蛋了!虽然但是,宋知祎还是好奇,一双眼睛雷达般偷偷扫射,生怕错过什么猎奇的场面。台上的女郎表演结束,换上了一群穿着真空马甲的肌肉猛男,黑皮白皮黄皮应有尽有,各个都拥有健美的块状肌肉。

宋知祎眼珠睁大,下一秒,一只沾着木质香调的大掌横过来,温柔却强势地覆盖,挡住所有视线。

“小鸟,不要东张西望。”时霂淡淡提醒。

他眼底冷漠,掩住不悦,若是知道加里卜的晚宴全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他是决计不会参加,更别说还把小鸟一起带来。

宋知祎扒开时霂的手掌,想继续看,那手掌牢牢地贴住她的面具,另一只手拖住她腰肢,让她不用眼睛也能走路。

“时霂,你挡住我看表演了!”

时霂圈住她腰肢的手掌往下几寸,很轻地扇了一下她的屁股,“小鸟,不要看这些东西。这不是你该看的。”

宋知祎本来心情就不好,现在能欣赏肌肉猛男舒服舒服,又被时霂管着,心里更烦。他凭什么管他,他一个收到淫趴邀约的男人能是什么好男人吗?

他不会还以为她是那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听他的单纯小鸟吧!

“为什么我不能看,就要看!”她有点不高兴。

“听话,宝贝。你想看男人的身体,回房间了Daddy给你看好吗?”时霂只能收起强势,温柔地来哄她。

才不要看他!不要!

“我要看表演!”宋知祎倔犟起来,抓住他的手腕,狠狠地去掰。

她力道大,对人体关节的构造非常熟悉,恢复记忆后,这种熟悉更是熟烂于心。她忽然就发起狠来,时霂感觉腕心被狠狠一蛰,痛感几乎蔓延至小臂。

“小鸟……”他嗓音沉下来,硬生生把这种痛压下去。

那只强势的手掌终于松开,垂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伤心。

其实手臂的痛不算什么,是心脏的痛带给他沮丧。他亲爱的小鸟为了看别的男人恶心淫/荡的身体而卯足力气和他对抗。

时霂接受不了这种叛逆。他想惩罚这只不听话的小鸟,抽打她的屁股,让她吃到教训,可惩罚如果换来她更大的叛逆,那将是两败俱伤。

时霂不愿意相信,他可爱的小鸟来到了叛逆期。还是说,小鸟开始慢慢融入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羽翼下的小雏鸟,她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品味,所以开始嫌弃他这个Daddy了?

他只是无趣的德国男人………

身旁的男人沉默下去,也没有再管她,宋知祎反而没了心情,瞄了一眼时霂。

鼓噪的音乐和热辣的舞蹈掀起场内的高潮,迷幻的蓝光笼罩着他,面具遮盖,看不见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冷淡,让所有热闹都无法靠近他。

宋知祎抿了下唇,有些别扭,干巴巴地问:“……我刚才是不是弄痛你了。”

时霂偏过头,对她微微一笑,“没有弄疼我,别放在心上。Daddy没有你想得那么脆弱。”

“哦。”一时间,宋知祎的心情也低下来。

这种低落简直是莫名其妙。明明弄痛时霂,不论是弄痛他的身体还是弄痛他的心,都应该理直气壮,不需要任何愧疚,这个男人是害她爸爸妈妈忧心了一个多月的罪魁祸首。

宋知祎几乎鼻酸起来,她的确不是一个善于玩弄感情的人,那就快点结束吧,快点结束吧,她在心里默默念着。

最后再陪时霂过完这个圣诞节,她会回到港岛,他也会继续回归他原有的生活,就让一切都回到原点,也让一切都结束吧。

穿过宴会厅,迷醉的灯光终于褪去,侍应生带他们来到只有vip客人才能进到的内场,软包门敞开的瞬间,清新的海风微微拂来,取而代之是明亮的、上流式的矜贵做派。

里面的客人不多,零零散散,都没有戴面具,露出了本来的样貌,同时也遮住了本来的欲望,所有人都是矜贵的,优雅的。

时霂牵着宋知祎走进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礼。

“我亲爱的弗雷德里克!你终于肯光临我的邮轮!”一位穿白长袍,头顶一块布的男人走过来,他摊开左臂摆出拥抱的姿势,另一只手则牵着一头悠闲踱步的成年母狮。

是狮子。宋知祎好奇地睁大眼,她并不害怕,反而是时霂有些紧张,母鸡护崽般把她挡在身后,“加里卜,把你的宠物拿远点。”

加里卜笑了两声,目光暧昧地打量着宋知祎,随后吩咐侍从把他的宠物牵走,“好吧,不过我的宠物非常温顺,它不会伤害任何人,尤其是像Aerona这样漂亮的淑女。”

宋知祎也默默打量着这个阿拉伯男人,一种曾相识的熟悉感破土而出。

她是不是见过这个男人?

去年,在金茜娱乐场的贵宾厅,孟修白曾经亲自陪同过一群从中东来的大豪客,据说就是阿联酋的王室成员,这些头顶一块布的土豪出手极为阔绰,不把钱当钱,赌桌上更是豪迈,签礼码动辄几亿几亿。

那次接待阵仗非常大,同时出动了娱乐场的好几位高级公关,全程陪同服务,又是劳斯莱斯又是游艇又是直升机,连厨师是从法国顶级料理屋请来的,她当时放暑假回国,碰上这事觉得很有意思,偷偷跑去贵宾厅观战,那晚流水打出了二十多亿港币,娱乐场光是抽佣就赚了一个亿。

宋知祎紧张起来,手有些僵。

时霂以为她怕狮子,很轻地捏了下她的手,用中文低声说了句别害怕,狮子不会伤害到她,随后用英语向加里卜介绍,“我的妻子,Aerona女士。”

“这位是加里卜王子,他的父亲是阿布扎比的酋长。”

加里卜头顶一块布,全球我最富,做派却是标准的英伦式,他行了一个绅士礼,“Aerona,你好,我是加里卜,是弗雷德里克的大学同学。”

“你好,加里卜王子。”宋知祎定住心神,确定对方不可能见过她,镇定地伸出手和他打招呼。

加里卜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

宋知祎被陌生男人吻了手背,也没有任何躲闪,反而笑盈盈地,这抹笑容让时霂内心的阴暗蠢蠢欲动起来。

时霂告诫自己,这只是正常的社交礼仪。

可加里卜就是个卖油的阿拉伯土豪,学什么西方贵族吻手礼!他们真主安拉同意他乱吻别人妻子的手背吗!?

这小鸟,居然也不躲开,难不成是看加里卜长得还算个人样?加里卜闻起来是一股老钱做派的沉香味,可那是因为他每天都熏大量的香料,还做了除腋臭手术!

“加里卜,可以了。”时霂制止加里卜继续行贴面礼。

加里卜哈哈一笑,打了个响指,“好了,弗雷德里克,别紧张,我是要服侍主的男人,不会做任何违背教义的事。”

“倒是你,你的主同意你娶这么可爱的东

方小妻子吗?”

时霂:“天父已经同意我与Aerona结合,不用你多嘴。”

加里卜耸肩,“那是,你每年上供那么多彼得献金,你的主不同意才怪。”

他和小鸟的结合是因为爱,是因为合适,不是因为彼得献金。时霂冷眼睨过去。

加里卜哈哈一笑:“在这里就别戴面具了,取下来吧,让小淑女也取下面具,戴着多不舒服。”他招呼着时霂往里走,“快来,我们一起玩点好玩的。”

时霂把面具取下,随后要为宋知祎取下面具,宋知祎用手按住,摇头,“我不想取……”

“那就不取。”时霂低头在她面具上亲了一下,“不舒服了再告诉我,好吗?”

邮轮早已驶出了港口,来到波斯湾深处,这里正是地图上的阿拉伯海。夜色已经降临,海上的明月宛如偌大的玉盘,海鸥自由盘旋,海浪波光粼粼,今夜注定不眠。

走出包厢,来到甲板,宋知祎才明白加里卜口中好玩的是指什么。

露天的甲板上摆了几张赌桌,客人们围着下注,玩牌,场面非常火热。这里的荷官皆是高眉深目的性感东欧女性,制服非常大胆暴露,和澳城正规娱乐场里的大妈大叔荷官完全不同。

时霂眉头就没松开过,眼见这番场景,越发后悔带宋知祎过来。他的妻子虽然已经二十五岁了,但因为失忆这个特殊因素,使得她还是一只需要人保护、引导、教育的小鸟,他有必要担起父亲的职责。

没有那个老父亲会愿意带孩子来这种乌烟瘴气的场所,又是情色歌舞,又是狂。嫖。滥赌。简直是教坏孩子!

时霂牵起宋知祎的手,刚想语重心长一番,宋知祎一溜烟就把手抽回去,“我先去看看,不用管我,你自己玩吧,时霂。”

她一转身就扎进眼前这个缤纷多彩同时罪恶渊薮的世界,白天鹅的裙摆也仿佛染上了色彩。

她终究要被染上色彩。

她不是他能定义的。

时霂感受到手心的热量一滑,就消失了,那种患得患失和多愁善感再次笼罩他。他咽下这些情绪,抬步跟上去。

宋知祎随便找了一张桌子,就站在外围,神情专注地观牌。场上是一种叫“三张牌”的游戏,鉴于不是标准且正规的赌场,荷官洗牌和发牌都是手动,而不是机器,洗牌的手法倒是花样百出,不亚于一场观赏表演,洗牌过后,荷官邀请下场的玩家一一切牌。

这局有四个玩家,一对情侣,一位戴大金链的黑人,一位穿风衣的美国中年男人,还有一位戴着墨镜的金发老太。

宋知祎视线灼灼,敏锐地察觉到,那个中年男人趁着切牌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换了牌。围观的客人没有谁看出端倪,牌局有条不紊地继续。

这是公海上的私盘,出千很常见,骗也好,诈也好,动手脚也罢,只要不被发现,随你如何玩。宋知祎微微一笑,果不其然,那位作弊的男人底牌是三张J,轻而易举地赢下了奖池中的所有筹码。

“那是多少?”宋知祎侧头,看向不知不觉来到她身边的时霂。

“一百万美金。宝贝,我们不缺钱,不需要学这些,好吗?”时霂微笑地拍拍宋知祎的脑袋。

那么点筹码就有一百万美金,看来这里的筹码最低也是一万美金起。

加里卜在这时走来,很慷慨地给了宋知祎一盒筹码,“Aerona小姐,这是一点点小心意,希望你能玩得开心。”

时霂非常不同意这种行为,把这盒筹码截下,换了阿拉伯语和加里卜交流:“加里卜,收回你肮脏的筹码,她不会玩这些。你们真主不是禁止你们赌博吗?”

加里卜偏不,仍旧说英语:“别这样,我又没有在自己国家赌博,这里是公海,弗雷德里克,你总是这样保守,老旧,不解风情,纯当娱乐不好吗?我每次邀请你去澳城你都不去,你不知道那里有多好玩,比拉斯维加斯好玩多了,我打算明年在澳城投资一家度假村,就是还没有选好和哪家博企合作,你有兴趣吗,有兴趣的话我们一起去考察,我去年认识了金茜的老板——”

宋知祎骤然听到了自家酒店的名字,“Golden Sissi”这个词让她心跳几乎发抖,下一秒,她一把抢过时霂手里的筹码,“你们聊,我要去玩了。”

时霂顿时没有兴趣再和加里卜闲扯,全部注意力都在宋知祎这里,他很是不解,迷人的蓝眼里含着一丝无奈,“小鸟,你今天怎么很不听话?”

女孩似乎一直在和他对着干。

宋知祎抱着小盒子,眼睛微微低垂:“我有吗。”

“有。”时霂沉下嗓来哄,宽厚的背脊微微低俯,“是不是Daddy做错什么了,让你不高兴?”

他一口一个Daddy,那宽和的、宠溺的、纵容的态度,全都是狠狠刺激宋知祎的帮凶。

她好不容易自洽的内心在尖叫,她恨不得现在立刻揪住时霂的领带,将质问甩在他脸上。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

宋知祎硬生生将这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她不能冲动,她不是小孩子,她是理智的成熟的大人,她要让时霂付出代价。

面具遮住了很多细节,夜色又浓,时霂看不太清他的小鸟。海风吹着宋知祎的长发,也吹动着她的裙摆。

“没有,时霂,你对我很好,我就是想玩。”宋知祎露出笑容。

时霂也露出温柔的笑容,蓝眸沉静地凝视着她,忍了再忍,还是忍住了,没有追问。

他不想成为让妻子讨厌的丈夫。

时霂松口:“好吧。既然想玩,那就玩吧。”

“我要自己玩。”宋知祎又说。

叛逆的孩子要独立地勇敢地去探索世界,不再需要一个无聊的只会管教的家长。

时霂感觉千疮百孔的心又被戳出一个洞,他保持绅士的仪态,颔首:“好,Aerona,我去里面,你需要我来,发信息就好。”

说罢,时霂冷静地转身,没有回头去看宋知祎,挺拔矜贵的背影有些许寥落,他大步流星地回到船舱,看不见了。

宋知祎抿了下唇,轻轻哼了一声,懒得管时霂,拿着属于她的筹码,也毫不犹豫地转身,随便挑了一个位置坐下。桌上的玩家对新人的加入毫无波澜,能来到这里的客人都是全球财富金字塔顶端的那一小撮人,多的是媒体扒不出来的地下国王。

这只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孩,也许是哪位富豪的千金,也许是哪位富豪的情人,又或许是哪个国家的女明星,没有什么特别。可很快,十多把牌局过后,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宋知祎这里。

不为别的,就为这个女孩把把都赢,她是今晚的幸运女神。

一开始只有两万美金的筹码,到现在,宋知祎身前的筹码已经堆了起来,粗略估算达到了一百万美金。

她下注很谨慎,并非把把都压,但只要是她压的那一方,开出来必定中。她也不是一直玩一种游戏,从庄闲到三张再到德州,她几乎赢遍了整张赌桌,到最后,玩家们都不跟她对着玩了,而是跟着她,压她压的那一方。

面具遮住宋知祎的脸,但遮不住那抹漂亮的笑容,她看上去太单纯了,完全不像是纵横赌场的老玩家。

场内有不少窃窃私语,都在问这女孩是谁,运气好到发邪,甚至有人怀疑她是不是出千了。毕竟这里的潜规则就是允许出千,只要不被抓住。

可再追逐刺激的老千也不敢如此树大招风,这里是王室的私盘,被抓住的后果虽然不至于危险,但进入名利场的黑名单是免不了的,没人会为了几百万几千万而丢掉名声。

新的一局开始,宋知祎下注。

这把她all in了所有的筹码,没有压庄或者闲,而是直接压在lucky6上。

现场一片哗然,不停有窃窃私语在周围响起。

“She's crazy……?A million on lucky 6?that's all her chips!”(她疯了吗?一百万刀压幸运6,这是她所有筹码!)

“我真是第一次见这么玩啊!”

“这人谁啊?”

“她到底会不会玩啊?不会是托吧?”

lucky 6是指庄家赢,并且只能用六点去赢。这里的私盘赔率很高,足足有一比二十,这意味着只要她压中,就是二十倍的lucky 6,一百万直接变成两千万。

听上去很疯狂,不切实际的疯狂。在澳城各大赌场中,lucky6出现的概率是3.72%,意味着宋知祎只有百分之三的概率赢下这一局。

荷官也觉得她有些太过冲动了,眼神中流出一丝遗憾。这把输了,那之前的幸运可就全部化为乌有。

这女孩很缺钱吗?还是说……玩的就是这种刺激?

荷官再次询问她是否确定,游戏开始之前,还可以拿回筹码,一旦按铃,就没有后悔的可能了。

宋知祎微笑:“不用,我就这样压。”

荷官点头,按铃,拆开一副新牌,惯例邀请宋知祎检查牌面,随后开始洗牌,哗啦啦的牌声落在普通人耳里只是稀松平常,但宋知祎能够清楚地听出哪张牌在第几张。

她从小在扑克牌和筹码里长大,年少时机缘巧合,曾拜过一位千术高手为老师。这位老者年过七十,白发苍苍,走路都需要人搀扶,却有着一双世界上最灵巧的手。他年轻时纵横澳城各大赌场,靠一手出神入化的牌技狂揽赌场上亿,最后被七大博企联合除名,终身禁入,除此之外还被报复,废了一双腿。

这位老者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展露牌技,却对宋知祎这个可爱又淘气的小弟子倾囊相授,将自己毕生的绝学都传给了她。

只要是一副牌到了宋知祎手上,她想给自己发什么牌就能发出什么牌,闭着眼睛都能做到。

对于其他人来说,lucky6的概率是3%,对她来说,概率是100%

荷官洗好牌,邀请宋知祎切。

宋知祎切牌之前扶了一下面具,接着,那纤细如玉的手指来到牌面,动作随意,毫厘之间却已偷天换日。

当宋知祎在牌桌上大杀四方时,时霂和加里卜一直在二楼的雪茄室里聊天,偌大的落地窗足以将甲板上的动向一览无余,但时霂一次都没有走过去。

他告诫着自己,小鸟终究是要走出他制造的象牙塔,不是因为他的象牙塔不够坚固不够舒适,而是她的翅膀会变大。

他不能总把妻子当成百分之百依赖他的小孩。

时霂心不在焉,指尖的雪茄一直在燃烧,不见他抽两口。加里卜正想调侃,这时有仆从走来,低声耳语了几句,加里卜很快面露惊讶。

“弗雷德里克,快去管管你的未婚妻吧,她这是要把我的场子掀翻啊!”

时霂当即利落地站起来,锃亮的皮鞋踏上地毯,走到窗边停下,他不用寻找,只一眼就看见了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女孩。

甲板上三分之二的客人都跑过来围观这场赌局,宋知祎双手交叠,轻托下颌,雪白的后颈线条像一支优美的桔梗花。

时霂安静地望着这一幕。

荷官发牌,庄闲各两张,闲家一张Aice一张3,再补一张,荷官掀开,是一张花牌,点数总和为4。

轮到宋知祎掀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翘首以盼。

那只看似柔弱,却富有力量,指骨很硬的手掀开第一张,是红桃3,紧跟着掀开第二张,没有任何故弄玄虚,就这样轻飘飘地翻开牌面。

也是一张3,方块3。

六点。一百万美金的lucky6,得到了幸运女神的亲吻。

现场瞬间陷入安静,下一秒,气氛又瞬间拉到了最高潮,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开始欢呼,手舞足蹈地沸腾。

最不可置信的是为宋知祎发牌的荷官,她骇然地看着眼前的牌面,怎么会这样?这绝对不是她洗的牌………

她洗好的牌居然在那两把切牌中被换掉了!

是的,在公海上的私盘,不止玩家能出千,荷官也能出千。

这位对自己洗牌技术无比自信的荷官临时起了坏心思,想给这位自信**lucky6的东方小美女一点点教训,告诉她幸运之神不会总是眷顾一个人。

二十倍的筹码,派彩后高达两千万美金,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牌局,赢就是全场最佳,输便是灰头土脸。

宋知祎在瞩目中站起来,拿起其中一片五万美金的筹码,轻轻放在荷官面前,荷官呆若木鸡地看着她。

宋知祎笑盈盈地,弯起双眸:“谢谢你给我发的lucky6,按规矩,我该给你散彩。”

荷官一时五味陈杂,顿了几秒,她把筹码紧紧握在掌心,对宋知祎鞠了一躬,“谢谢女士的小费。”

宋知祎拿着自己赢来的彩头,在众人艳羡和崇拜的目光中离开了赌桌,宛如一个江湖上事了拂衣去的侠女。

她走到甲板的另一端,这里没有那些癫狂的赌徒,还能看见中央那座巨型的水上乐园,乐园里正在开狂欢派对,水浪一阵阵飞溅。

这座邮轮热闹至极,衬得宋知祎很安静,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她握着一小盒筹码,看着没什么,兑换成港币可是整整一个多亿。

这是她第一次靠千术赢钱。当初学千术的第一堂课便是她跪在师傅面前,发誓这辈子不会用千术去赢任何一分钱,除非救人、帮人。但现在她没有办法,这是唯一能获得大量金钱并且不会被时霂怀疑的途径。

她需要一大笔钱。

宋知祎决定回港之后,就去师傅坟前烧香磕头供一瓶马爹利,告诉他老人家,她不是故意做坏事的,求他老人家莫生气。

“小鸟。”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打破了宋知祎的思绪,蓦地回头,身姿挺拔的男人就站在几步开外。

笔挺的白色西服已经脱了,只着衬衫和马甲,面料贴着那一身俊美有型的肌肉,勾勒出令淑女们眼热的线条,偏偏领带一丝不苟,整个人非常矛盾,在禁欲和性感中游走。宋知祎知道,这个男人脱了衣服会更性感,随意在他身上用脚尖划两下,那便是放浪形骸的堕落,像被染上欲望的神明。

宋知祎吞咽了一下,目光在男人胸膛以及该死的裤//裆上停留一秒,随后倔犟地瞥开,她心底骂自己大色猪,大淫/魔,嘴上轻飘飘问:“你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我都没有发现。”

时霂微微一笑,假装看不懂她的小别扭,“赢得开心吗?宝贝,你又一次惊艳到我,原来我的小鸟是幸运女神。”

时霂当然听说了他宝贝小鸟的战绩,这把lucky6的故事会被口口相传,变成一个传奇。不过比起惊艳,惊吓更多。时霂真怕这女孩会染上瘾,倒不是供不起她,只是希望她能够有更健康的爱好。

他在想对策,该如何引导小鸟走上正途,要告诉她,他们家其实不缺钱?还是说她看上了什么上亿的东西,怕他买不起?

“送给你。”宋知祎举起手里的盒子。

时霂停止思绪,“给我?”

宋知祎认真点头:“我不需要钱,时霂。”

“这些日子你对我这么好,为我买礼服,买珠宝,带我坐私人飞机,住高档酒店,请我吃各种大餐,还带我看医生,请家庭教师教导我,我不知道怎么回报你,这些是我赢的钱,都给你,就当……”

“饲养费呀。”她语气好轻松。

当然不是什么饲养费,而是分手费。一个亿的天价分手费。

爸爸妈妈教过宋知祎,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这是规矩。时霂救了她,照顾她,对她有恩,她要用钱来还清恩情,买断感情。

她需要毫无愧疚地做接下来的事,她不要对这个披着天使皮囊的恶魔有任何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