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少爷产生了巨大的恐惧,而他恐惧的是,他突然理解了母亲。真狠啊,这个小小的女人,真狠呐。
少爷最瞧不起的人是母亲,最恨的人是父亲,此时他同时活成了两个人。
少爷想张嘴说什么,突然却说不出一个字。女人是什么?女人是容器,是镜子。漂亮的女人能让他的虚荣得到满足,温柔的解语花能提供情绪安抚,崇拜他的女人能满足他的自尊,依赖他的女人会让他获得权力感。
镜子倒出来的,是他的倒影。
何白雪此刻站在他面前,她就是她,她有她自己的人生。能够被男人彻底拥有的女人,始终是物品,物品便会被把玩,也会被随意放置。
噢,她是一个女人,不,她是一个人。
好可怕,她是人。
她居然是一个人。
何白雪走了,她说,账单流水不错,改天我再来看看,感谢少爷送来的大股份,期待下次还送。
她走到院门口,甚至还神采飞扬地给他一个飞吻。
少爷站在原地发呆。她不忠诚,至少她没有忠于他,也不算忠于她的婚姻。她不听话,不乖,也没有为他牺牲什么,她见了兔子也不撒鹰,拿了他的钱不声不响就跑了。按照他的标准,这样的女人一点都不好。
她的头发似乎长了,长到了腰间。
我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一个女人的头发长度了?可怕啊,可怕。
赫本走上前来,对少爷讲,怎么,栽她手里了?
少爷的第一反应是反驳,他说怎么可能。
赫本笑眯眯说,以前这么说你,你都是随便就承认的,也不在乎,我也没说她是谁呀,你这么应激干嘛。
少爷不理她,转身也走了。
何白雪在家陪嘟嘟玩耍,育儿嫂在一边陪着,陆行之在公司拿手机看着监控,他的爹瘾还没下去。
嘟嘟要一个毛绒绘本,何白雪递给他了。
嘟嘟又要另一个尾巴书,何白雪又拿给他了。
嘟嘟又要另一个立体书,比较远,何白雪起身去拿,刚拿到手,嘟嘟爆哭起来,声音穿透手机的刺耳,陆行之调低了音量,没有关掉监控。何白雪反而没有将书给嘟嘟,她盘腿坐在嘟嘟的面前,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
育儿嫂着急了,育儿嫂说,太太,他哭着么狠,把书给他呀。
何白雪说,等他哭完再给,小孩子一哭就给,以后要什么要不到第一反应就是哭的,哭完了好好跟他说,以后性格会好一些。
育儿嫂只能在一边干坐着,嘟嘟大哭几声,雷声大,没雨点,发现自己哭了,四周无事发生,也就慢慢止住哭了,何白雪把立体书递给嘟嘟,摸着嘟嘟的头说,嘟嘟,你要什么表示出来就好了,不用着急的,刚刚妈妈已经去拿啦。会拿给你的对不对,我们不用那么着急,也不用发脾气的,发脾气也没用对不对。何白雪声音柔柔的,也不是哄骗小孩,也不是讲大道理,只是告诉嘟嘟,在短暂的等待时保持平静。
陆行之在手机的另一头看何白雪育儿,感慨良多,他小的时候,属于典型的慈母严父,当他哭闹的时候,母亲会立刻温柔抱哄,满足他要的零食,要的玩具,而他的父亲会严令呵斥,男子汉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哭什么哭!一口零食就哭!
这导致他的童年很是两级矛盾发展,要么撒泼哭闹立刻满足,要么隐忍高冷装不想要。陆行之从未想过,有很平静的处理方式,他觉得何白雪做得比他的父母要更好。
他是在成长得很大以后,才会学何白雪教给嘟嘟的这一课。母亲用行动告诉他,哭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父亲用行动告诉他,哭会获得更严重的羞辱和呵斥。
陆行之在潜移默化中学会了察言观色和拿捏,我能拿捏你,我就用情绪威吓你,我不能拿捏你,我就隐藏情绪观察你。
何白雪教给嘟嘟的是,你有情绪没什么,但世界不会因为你的情绪产生什么改变,你哭不哭,书都会来,哭只是你哭了。温柔但不退让,坚定但没有攻击。
陆行之的人生信条里只有上位者和下位者的概念,温柔与规则总是对立而生。他总在两个极端间来回摆动,仿佛人生没有中间地带,这让他在亲密关系与商业交互中,吃尽了苦头。
监控中,嘟嘟忽然又指向他的小玩具架,何白雪顺着嘟嘟的眼光,指着小汽车问,要小汽车吗?
嘟嘟啊啊出声表示是的是的。
何白雪起身去拿,这次嘟嘟没有哭,没有着急,在原地等待,几秒后,玩具车被何白雪推到了嘟嘟面前,嘟嘟高高兴兴玩起来。
陆行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何白雪是个好妈妈呢,他心想。
晚上到家,陆行之与何白雪二人躺在床上,陆行之侧身躺着,问何白雪,老婆,我发现你很会带孩子,我今天看监控了,你从哪学的呀。
何白雪说,我有弟弟啊。
何白雪又想了想说,不过我对我弟没有我对儿子有耐心,基本上要么给他吃饼干敷衍,要么打两巴掌血脉压制,大一点后就是给点钱花。
陆行之说,啊,那你为什么现在对嘟嘟的教育方式很不一样呢。
何白雪说,我只是觉得,我小时候嘛,要什么东西要不到,我就会哭嘛,然后有两种结果,一种是我爸妈被我哭烦了,给我我要的,要么是我爸妈被我哭烦了,给我两巴掌。这导致我有啥想要的,就会掂量哭不哭,如果实在想要,我就赌一把哭一哭。但这样也很变态啊,所以我不希望对孩子这样,我觉得我心理还蛮变态的,不希望嘟嘟心理变态。
何白雪接着说,其实小孩子哭也很正常,也不需要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不用让他觉得哭会被骂,也不用让他觉得哭会得到宽容。那做错了事就要打屁股,做对了就夸夸,什么都没做,小孩子控制不住情绪,就等他发泄完嘛。发泄完也就无事发生了。
陆行之听何白雪讲完这一通大道理,有些愣愣的,何白雪小时候受到的‘教育’其实和他并无差别,但何白雪却在下一代的教育上,选择了终止。陆行之说,我爸妈小时候也是这样对我的。
何白雪很惊讶,她说,你们这些有钱人,原来小时候和我们穷人也差不多啊。
何白雪打个哈欠,接着说,不过也是,大人也是人,小孩也是人,只是小孩小一点,不能因为孩子小,就不把孩子当人嘛。
何白雪睡着了,陆行之却没睡着,他的许多选择,许多思考方式,许多关系,都在两个极端之间摆荡。
要么争,要么忍。要么扑上去,要么退回来。要么把全部筹码压上,要么头也不回离场。
他学会了如何当上位者,也学会了如何当下位者。学会了如何掌控别人,也学会了如何压抑自己。可人生并不是所有关系,都靠上与下简单粗暴地解决。
进退有度,才不至于进退维谷,宠辱皆忘,方能宠辱不惊。 陆行之亲了亲何白雪,也睡了过去。他曾经觉得,孩子是他的,谁生的或许也大差不差,时至今日,陆行之觉得,自己阴差阳错,替自己的小孩找了一个很不错的妈妈,自己找的,也是一个很不错的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