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冷夜

作者:关山鹤

蝉声还在继续,运动会之后郁听禾在校园里,经常见过、没见过的人都会和她打招呼。

高二,她升任了校园广播站站长的职位,利用自身和站台影响力,极力促成并且争取到那年双旦晚会可以以自由形式参加。

公告栏前几层人墙,将风都挡在了外面。

窗明几净的教室内,有人蹲着在给硬纸板上色,笔尖蘸着颜料和金粉,一台老式收音机的轮廓初具雏形。

郁听禾班上个高、漂亮的女生多,在文委的带领下很快拍定了今年要在晚会表演走秀,但又不想太过常规的只是女孩们穿上漂亮衣服在台上走一圈。

几经讨论,她们以“时代变迁”为主题进行设计,一轮常规展示这百来年最典型的服饰代表,接着第二轮,模特会扛上道具加上动作戏,一小段剧情演绎将会打破先前留下的传统角色关系的定位,让台下观众能够参与猜测,更具互动性。

很多创意是排练时的突发奇想,动手能力强的女生直接为自己手搓上道具,教室后排堆积如山,像个临时的小工坊,更有甚者从手工课的教室借来了缝纫机,设计、熨烫、制作,齐心配合。

本以为他们算是阵仗大的了,但看过高一年级的节目单,那边的想象力更加丰富,魔术表演、哑剧、脱口秀串烧、将非遗搬上舞台的皮影戏。

经过一间间教室,几乎整个校园都沉浸在热闹欢快的晚会前奏之中,不过也有例外的,比如他们隔壁的8班,似乎并未对这些多少上心,该学习的依然沉浸于学习,丝毫没有排练痕迹。

郁听禾私下问了席朝樾,他甚至连自己班要出什么节目都不知道,还是尹柯打听了问到,他们班只打算派出叶疏桐为代表,跳一支舞,其他人仍以学习为重。

这个时候的郁听禾还保持着乐观心态,觉得他们俩好像也没有很深的联系,可是晚会那天,现实清冷冷将她拍醒。

北方的冬日,天色早早沉了下来,风不算大,却足够让光秃的枝桠发颤。

礼堂里边暖气开得充足,穿着单衣在后台行走毫无压力,灯光绚烂,人声鼎沸,空气中漂浮着躁动的欢愉笑声。

郁听禾班级的演出排在后半场,前面全程可在观众席里观赏其他班级的表演,她侧着头和旁边的同学闲聊,唇角挂着浅笑,谈论的话题不着边际地飘着。

忽然,报幕过后,一盏聚光灯打向舞台。

原本还处于喧嚣状态的观众席被什么掐停了下来,准确来说是被那双正在演奏的双手吸引,看清那人后,整个观众席陷入了奇异的、充满期待的寂静。

追光灯重新亮起,精准打在舞台中央起势动作的人儿,她浑身清冷,身着细碎银丝的裙摆如月般流动,修长的脖颈宛若优雅的白天鹅,旋转间,冷白月光全都拢在她的身上。

郁听禾心脏骤然停滞,因为侧后方伴奏的那个人,是席朝樾。

他如往常一般穿着校服衬衫,肩线平直,眉目清晰凌厉,可坐在钢琴前就是完全不同的模样,修长手指置于黑白琴键上,神情变得温柔、淡然,舒缓的乐章为他蒙上一层平日难见的、沉静专注。

钢琴的音符与少女翩然舞姿,精准契合,如月、如星,如同一幅斧雕细琢的水染画卷。

学校里的人是不知道席朝樾会弹钢琴的,此刻轰鸣而起的惊嘘,几乎快要让她的血液爆裂涌出,耳边是一点点碎裂的颤声。

眼眶不知何时泛起了潮热。

明明那天他是那样神情懒散又毫不在意地说,谁知道什么节目,他根本不关心这些。

原来他们之间早在不知不觉间,有了不能与彼此言说的心事和秘密,就像她对徐星禾一样,是她先隐瞒了喜欢他这件事,好像……也不能怪他。

可是,心还是好酸。

酸得发胀,酸得快要透不过气。

一直以来,他对她的熟稔和特别,他们之间如此熟悉的关系,都构筑起了她心底那层最隐秘的安全感,直到此刻,他也可以为其他人投以专注,同样的特别。

挫败、无力,像站在浮冰之上。

为什么越靠近你,却像是在远离你。

-

那天的聚光灯灭了很久,下一个节目的表演也已经结束,可他们起身谢幕,并肩而立的身影还反反复复在她脑海中闪回。

等冬雪又开始落,悄悄将她所有烦心都埋藏于积雪之下,那些阴霾的,酸苦的记忆终于结束在了这个学期。

今年的徐星禾进入初三阶段,来郁家过年的时间只两三日,没多久就回去了,她也有了不再去席家的借口。

卧室里,郁听禾接到了远在英国的姐姐打来的电话,她拿起本书放在怀里,装作很忙,接通电话之后,被死亡凝视好一会,郁听禾心里发毛,默默收起书叠放在腿上,低头虚心听讲的模样。

“请说吧,姐姐大人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我是打电话来关心你的。”

郁听禾问:“关心我的哪方面?”

“我刚刚收到你学校那边发来的期末成绩,考多少分,你自己知道吗?”

“啊,这么快都出分了?”郁听禾恍惚觉得自己才刚考完没几天。

郁岩青将镜头反转,画面对准了电脑,划出成绩排名让她看仔细:“你看看这次成绩,前段时间还跟我说一定会有进步,让我准备好庆贺的礼物带回去,结果呢,我还要准备吗现在?”

郁听禾看着那行数字,后面跟着的三位数排名,瞳孔微微放大,非但没有进步,还往下掉了几十名。

郁岩青将那行刺眼数字足足展示了一分钟才移开,而小窗那边的郁听禾已经快要枯萎了:“怎么办啊,姐。”

“之前说好了要用你的学习成绩说服爸妈同意你滑雪,现在我要怎么说?”

郁岩青冰冷又硬气的话语简直像在训下属。

郁听禾的心凉得更透了。

她不该先前自大地放出保证,现在如何收场?

郁听禾凝望着天花板,长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软趴趴地毫无生气。

郁岩青见她这副丧气样,以为自己话说重了,又改口安慰:“想过原因了吗,一个寒假的时间够不够调整?爸妈要是看你态度积极,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没什么特别原因,是我自己不够认真。”郁听禾说,“那我明天就找老师来家里给我补课好不好,我在餐厅里学,当着爸妈的面使劲学,你说我还有机会吗?”

“之前不是有小樾帮你补着数学吗,他教得不好?”

“我很久没找他了,人家学习忙,我不好意思多打扰。”

“那你自己看吧。”郁岩青说,“礼物我会照常买,回去之后偷偷给你,别让爸妈知道了。”

“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郁听禾甜腻腻地冲着镜头,手捧着心用夸张肢体表达喜欢。

电话挂断,房间里最后一点声音也消失了。

下午四五点的时间,窗外暮云灰败,染着黯淡,没开灯的房间光线被一点点侵蚀,树景轮廓模糊且沉默。

郁听禾没有动,还躺在窗台软榻上,手里的书滑落,悄无声息地陷入柔软被褥中。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考砸。

她知道自己一切的烦躁、低落、心不在焉,都在指向同个名字。

理智在她耳边尖锐地叫嚣:停下吧,郁听禾,看看你因为他连自己该做什么都忘了,值得吗?

可心底还有个更固执的声音,在柔软又微弱地抵抗:可是……舍不得啊。

喜欢他,在意他,好像是件很自然的事。

像呼吸一样渗透在这么多年一起长大的点点滴滴里,硬要将这份已经融入她生命里的习惯和情感剥离,太残忍了。

也许,还有机会呢。

总是,会有机会的吧。

忽然有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迸发。

要不要……告诉他?

就现在拿起手机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或者干脆冲到隔壁,把这份纠结了她这么久,让她甜蜜又痛苦的心事,不管不顾地在他面前摊开。

这个想法像一团火,烧灼着她的神经。

心跳失序,脸颊发烫。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可能出现的反应,或是惊讶错愕,或是短暂沉默,又或是带着嘲弄的拒绝。

任何一种她都不要。

刚鼓起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勇气,在想到的可能会面临的,彻底失去这份特别关系的风险时,溃不成军。

牢固的青梅竹马关系下,是她可怜的自尊心。

郁听禾缩在一座渐渐冷却的孤岛中,窗外,最后一丝天光终究被夜幕吞噬。

之后的日子仿佛指针将一切拨回原有的轨道,春日依旧,课业照常。

只是席朝樾很久没再来郁家补课。

他们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傍晚同车而归。

偶尔还是会在家附近见面,扯聊几句,如往常斗嘴吵架,他对她看似随意又周全照顾,像对待妹妹,或是替代了徐星禾不在她身边的位置,熟悉,仅止于熟悉。

北高的学科预置采用了国际化A-Level课程体系,全球认可度最高的大学预科课程之一,科目灵活适配学生优势,在清楚自己的学术兴趣,未来专业发展方向后,能够扬长避短申请大学。

除了课业生活,学科竞赛类活动也很常见,模拟联合国大赛,模拟商业竞赛,海外交换研学,或是特色戏曲竞演、辩论赛。多元的课程活动能够锻炼学生的领导力、批判思维,社会责任感和学术探索能力,这些在未来大学的申请文书和面试中具有重要辅助作用。

周五下午,北高高中部的实验室里,夕阳映照在两个少女低垂的眉眼间,郁听禾将最后一根导线接进机器人的手臂中,再次按下启动键,机械手臂艰难地活动过后,再次停摆。

郁听禾叹息:“又失败了。”

尹柯脑袋从屏幕前抬起:“好难啊这个机器人,垃圾分类手指灵活性要求太高了,感觉就我们两个有点搞不定。”

“那再找人?”郁听禾问,“可是这个阶段大家都已经到了冲刺后期,很难会有人想再加入我们了。”

“我想想吧。”尹柯说,“要不我们先交换看看,你来弄这个路径代码,我负责校准传感器看看,说不定咱俩都对自己的环节太熟悉了,发现不了错的地方。”

“行啊。”郁听禾答应下来,“周末咱们就把这两部分的对接测试做了,要不你来我家,或者我去你家,有时间吗?”

尹柯点点头:“早弄完早省心,我去你家吧郁郁,好久没见小苏比了。”

“好,但是你别带零食啊,它都胖了最近。”

“好吧好吧,那我给它带玩具。”尹柯弯起眼睛,笑于心起。

郁听禾喜欢在朋友圈发苏比的视频,好些没见过它的人,都知道苏比鼎鼎大名,作为同桌的尹柯自然比平常人更加近水楼台,有时周末,郁听禾会带着苏比到她家附近公园玩耍,尹柯和小狗熟得不行。

这次好像是认识这么久以来,尹柯第二回来郁听禾家,依稀记得上次暑假,她兴冲冲过来,结果扑了空,郁听禾已经不在国内了。

百叶帘没有拉严,照进屋内的光影被切割成细长的条形,斜斜落在书桌的帆船模型,在尹柯来之前,郁听禾特地将书房收拾整理了一番,架子上的书脊被晒得微微发烫,严肃文学、外文书籍和漫画小说被分了类,空着的位置有个圆滚滚的小狗摆件,缩小版的陶瓷苏比,耳尖立起釉色透亮。

再往旁边,横竖错落的相框,全家合影,和小狗的合影,还有和徐星禾、席朝樾的合影。郁听禾将那幅相框收起放进了柜子,打开电脑,坐在书桌前,满屏的代码和机械图纸。

机器人被郁听禾带回了家里,书桌足够大,挪了闲散的东西就成了简易操作台,虽然小狗不会突然跳上桌子,但郁听禾担心会相互影响,还是让苏比呆在了楼下。

尹柯来到她的卧室,环看四周左右没有瞧见苏比,她将奶茶放上书桌之后,还蹲下在角落和衣帽间都找了找。

“它不在这。”郁听禾说。

“为什么?”尹柯问,“我来你家就是来见小狗的,难不成你以为我来找你啊?”

郁听禾被逗笑:“我怕它蛊惑你,从此君王不早朝,还是先搞实验吧。”

“你太小看我的定力了。”尹柯摇摇头,在郁听禾身旁坐下。

屏幕光照在她们脸上,尹柯看着画满标注的数据,指了指其中一行红色报错说:“郁郁,我昨晚想了很久,你看这里,会不会是传感器的采样频率不够,所以手臂无法精准识别物体的软硬程度?”

“可以修改试试。”郁听禾指尖在键盘上敲击起来,“感觉它好丑啊,怎么办,粗糙的外观可能来不及弄外观了。”

“丑点没事,实用就行。”

“好吧。”

键盘的哒哒声响了很久,两人一直讨论到傍晚,数据推翻重做,代码写了又写,数不清是第几次对机器人进行调整。

郁听禾揉着发酸的肩膀站起身,终于想起她们从早上到现在除了水果和零食,还没正经吃上饭。

“走走,辛苦你了。”郁听禾推着尹柯一路往外,“我让阿姨赶紧给咱弄点吃的,没想到这么投入。”

尹柯也开玩笑地说:“郁听禾,我可记着了,来你家都没饭给我吃。”

“意外意外,我家阿姨做的桂花酒酿圆子超级好吃,等会正餐少吃,但是甜品一定要尝尝。”

暮色将餐厅玻璃染成了暖橙色,桌上的番茄牛腩面冒着热气,汤汁裹满了牛肉的香气散开,两人大快朵颐地享用食物,飘香气息吸引着苏比摇尾而来。

“汪!”地一声,软乎乎的脑袋从她们脚边钻出,郁听禾刚低头,苏比的爪子已经搭上她的身体,想要借力上桌。

“不可以!”郁听禾用胳膊肘推开它,湿漉漉的全是口水。

尹柯忍不住笑,夹起牛肉从桌下递过去:“过来我这,我给你吃。”

苏比立刻扭动着身体,调转方向,凑过去时,尾巴甚至甩在了郁听禾的身上,重地拍打了一下。

“别啊。”郁听禾阻止,“汤汁调料太重了,小狗不能吃!”

“啊?”尹柯微抖了手,抬高筷子,“抱歉啊,我不知道。”

苏比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黏在她身上,尹柯遗憾摸摸它,然后将牛肉塞进自己的嘴巴,边嚼还边说道:“抱歉小狗,只能我帮你笑纳了。”

许是这一遭食物诱惑,一直到用餐结束苏比都寸步不离跟着她们,尾巴绕着尹柯蹭来蹭去,把女生哄得眉眼俱笑,花园里玩得不够,还想扒拉着铁门往外走。

郁听禾拿来了牵引绳:“走,陪它遛弯去。”

两人并肩走得很慢,消食,聊天没分散太多注意力,反倒是跑在前头的苏比将绳拽得紧,时不时还会回望,确定身后的人没有掉队。

路的两侧是晚樱和香樟,繁茂的树丛淡香浮动,别墅区车辆少,偶尔经过碾着落叶,避让她们,再往前有个澄心湖,天然的湖泊是整片区的绿肺,建设了观景台与步行栈道,散步、野餐风景宜人。

此刻粼粼波光的湖面几只鹭鸟掠过,翅膀振开暮色,连风都带了些湖水的清润。

一路上苏比在灌木丛里嗅来嗅去,尾巴摇得欢,临近湖边,熟悉的招呼声从前边传来,中气十足地喊了苏比的名字。

两人抬起头,就见一个拄了拐杖老人在她们不远处,深灰色圆领棉衫,卡其色休闲裤,发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岁月沉淀的从容,毫不费力的雅致。

只是下方锃亮的鞋面沾了些泥,身侧那位跟着照顾他起居的管家,手里提着钓鱼装备,藤编的篮筐空空。

“席爷爷,您也来湖边了。”刚说完,郁听禾唇角僵在扬起的弧度里,这样特殊的姓氏很难不让人联想。

席烈笑着走近,目光落在不远的湖面上:“今天风好,过来钓钓鱼放松一下。”

她张口想要补救,却发现喉咙紧得很,看着尹柯渐渐沉下的思虑神情,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聊:“看上去没什么收获,运气不好吗?”

“哪能呢,钓了不少,都放归了。”席烈转头看向她旁边的人,“这位是同学啊?”

“对,她叫尹柯。”

“爷爷您好,我是郁听禾同学,也是北高的。”尹柯唇角挂了很浅很浅的笑意,她只停顿不到两秒,跟着又问,“您,是席朝樾爷爷吗?”

“是啊,你也是北高的,因为会知道他吧?”

“知道的。”尹柯微垂了些眉眼,“只是没想到您和郁听禾这么熟啊。”

席朝樾,又是席朝樾,郁听禾听到这个名字几乎是应激,呼吸乱,心神也乱,不敢让她继续问下去,攥紧绳,匆匆告别了席烈。

然而转身,撞进了尹柯已经冷下的眼神,晚风卷着湖水的潮气吹了过来,将肩头发丝吹得拂动,脸颊冰凉。

“为什么骗我这么久?”尹柯声线没有半分暖意,“你和席朝樾爷爷这么熟,为什么说不认识他?”

“我没……”郁听禾话没说完被尹柯打断。

“没什么?还当我是傻子吗?”尹柯往前走了半步,直直盯着她,“你明知道我喜欢他,却还要故意骗我,其实你是想自己近水楼台,然后让其他人都成笑话是吗?”

“你什么时候和我说过了?”郁听禾真的这么久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重要吗,你现在知道了,你现在可以看我笑话了,我感觉我在你们之间就像小丑一样!”

郁听禾皱了些眉,攥着牵引绳的手指越收越紧:“可是你喜欢他和我认不认识他有什么关系吗,我没有对任何人主动说起过和席朝樾认识,因为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和他认识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吗?我和你才是朋友,为什么要看你笑话?”

“郁听禾,我们在讨论席朝樾的时候,你是不是心里偷笑呢,是不是觉得我们好傻,因为他一条朋友圈就能激动半天,实际你才是有他的微信好友对吧?”

湖边的风声忽然大了些,吹得香樟树叶“哗哗”响,盖住了远处水鸟的啼叫,苏比察觉气氛不对,低低呜声,脚步在两人之间回转,但更多守在了郁听禾身侧。

“走开啊死狗,你也和你主人一样其实根本不喜欢我是不是?”尹柯自嘲地笑了下,用脚踢开苏比,那一下不重,落在郁听禾眼里却是瞬间点燃炸药的导火索。

“尹柯!你凭什么踢我的狗!”怒火窜上心头,郁听禾声音压不住颤抖,“有气你冲我来,为什么要踢它!”

“我又不是故意的,是它自己非要凑过来。”尹柯退了小半步,声音依旧强硬,“它有病你更是有病!”

“跟苏比道歉。”

“你要我给狗道歉?”尹柯脸色一阵青白,“简直不可理喻!”

同桌两年,她是真心实意为这段友情倾注了感情,风吹得身上更冷,郁听禾眼眶渐渐漫上酸胀感,不仅因为她的态度,更是因为她知道,这份产生裂痕的友谊是不会再回到从前了。

尹柯头也不回地离开,背影消失在林间。

郁听禾蹲下,轻轻揉着苏比被踢到的地方,小苏比夹紧了尾巴,反而过来舔蹭着她的手。

郁听禾很少哭,而现在,她像是火后灰烬,胸口闷得喘不过气,眼泪砸在手背,烫得灼人。

-

后来?

其实后来她不愿记起那些并不美好的回忆。

只记得那个她们共同制作的那个机器人在她的房间落了灰,尹柯和另一个小组在机器人大赛中获了奖,申报项目也是环保机器人。

她们不再是同桌,见了面成了互掐嘲讽的陌生人。

没说开的误会像雪球越滚越大,最刻薄的话刺向对方,把从前的熟络碾得粉碎。

郁听禾和尹柯闹僵的关系一度让班上氛围变得尴尬,起初没人知道原因,想来劝和,收到双方的冷脸后只敢远远看着。

尹柯没有主动说起郁听禾的事,却引导着其他人去问他们从前的初中同学,暗中挑明了这层微妙的关系。

同班的女生和郁听禾没多少隔阂,而那些只见过几面,或是知道她名字的人,总能把郁听禾从前的“事迹”说得绘声绘色。

没经过证实的传言像蒲公英种子,风一吹落在每个人心里,没人看见她们争执的全貌,却都默认尹柯口中那个委屈版本。

郁听禾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了初中那种凛然心性,非要和谣言争辩个对错的冲劲。

或许因为心底知晓对他的暗恋。

让她觉得,或许自己是藏了一丝卑劣。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

北高的升学压力小,每年丰富多元的冬夏令营模式,既侧重学术能力提升、文化探索,也会与海外名校进行访学,适配不同学生的兴趣留学规划。

出发前的动员会上,郁听禾在,然而正式出发那天,她却没来,本不是什么特殊的大事,但没过多久,校园论坛出现了标题刺眼的帖子。

【校园匿名区】【热门】

——占了别人的名额却无故缺席冬令营!?越扒越有的“假校花”

1L 愚蠢的小羊

如题。实在看不下去了,某些人是不是真觉得全天下就她一个聪明人,其他人都是瞎子傻子?憋得难受,开贴说说,为了方便称她为小A吧。

先声明,我跟小A认识很久了,曾经关系还不错,没错,是曾经。

刚认识的时候,觉得她长得漂亮,说话也直接,是个能交真心的朋友,现在回头看,呵呵,只恨自己眼瞎,这演技,不去逐梦演艺圈真是可惜了。

2L 迷路的小鹿

前排蹲,缺席冬令营?有预感是哪个了

3L 听溪的青蛙

gkd!在线蹲!!

4L 愚蠢的小羊

叠甲,我只就事论事,你们不要随便扒人马甲,猜到了也请不要说。

5L 愚蠢的小羊

先从我印象最深的校花事件开始说起吧,临近投票截止那会,她的票数应该是稳了的,毕竟之前靠张素颜照“营销”了一波,结果呢,临门一脚,被现在的真校花给反超了。

重点来了,公布结果那天,人真校花还没说什么呢,小A倒先摆出一副“这种虚名有什么用”“论坛才几个人投的也算数?”这种风轻云淡的样子,其实酸味隔了八百里都能闻到,我敢打包票,如果她得了校花的名头,绝对听不见这些话。

6L 躲雨的麻雀

我去,你这样说我也知道是谁了,真想不到啊

8L 愚蠢的小羊

(防吞)她表面不在意,其实心里在意的要死,一直背后视jian校花的一举一动,连他们班什么座位调整,什么早恋吵架的事,都第一时间在她的班上传开,那半年校花像是被人下了wugu一样,事事不顺,后来晚会不是有个舞蹈表演吗,最后几个小时伴奏还被人弄坏,真的很微妙。

9L 藏食的松鼠

卧槽,这么刺激!?晚会音响的事我也有印象,当时还奇怪为什么xzy给她弹琴,居然还有这种内幕?

11L 怕黑的刺猬

好明码的匿名贴,多来点这样的瓜

15L 愚蠢的小羊

接着说个更让我恶心的事,大家都知道男神C吧,就是上面提到的x,小A跟C根本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种不熟,没什么交集!

平时我们班上也会八卦一下C,说打球好帅,成绩很好之类的,她坐在一边茫然又敷衍地说“是吗”“还行吧”,我当时心里还觉得,这朋友真务实,一点都不花痴,结果呢,他们青梅竹马,哈哈,呵呵,我真的要被自己笑死,居然会信了她口中说的不熟,不熟但家住隔壁栋,不熟但放学一起回,不熟但父母公司是多年合作,真不知道她在怕什么,可能不是怕,是享受,享受这种众人皆醉她清醒的感觉,其实仔细想想,有几次C来我们班就是找她的,结果她好装啊,背地里早早绑定青梅竹马关系,又怕被人知道,怎么,会影响她在男生堆里众星捧月的地位?

19L 晒阳的蜗牛

我的天……信息量好大,如果真是这样,那确实有点恶心了,一边享受着朋友的信任,一边把别人当情敌防着?

20L 滚雪的狐狸

谁知道呢,可能人家觉得我们这种小卡拉米不配知道吧

27L 数星的仓鼠

等等等,现在冒出青梅竹马,那校花怎么办,校花不是才是正牌女友吗?

31L 恋花的蜜蜂

回复27L: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都吃瓜吃糊涂了

32L 数星的仓鼠

回复31L:我们班都默认了啊,我8班的

33L 躲雨的麻雀

回复32L:我去,成三角恋了现在?

41L 愚蠢的小羊

哈哈继续说,让她的人设更立体一点。

这次新加坡冬令营你们都知道吧,名额珍贵不用多说,也不知道她靠什么关系入选了初轮名单,最后定了16个人,结果临出发,她一句要去滑雪训练就把其他人给撂了,我请问呢,不想去为什么不早说,她不想去有的是人去啊,占了便宜还卖乖,真是恶心。

平时相处细节就更不用提了,看起来爽快,结果转头就把答应的事给忘了,共用的东西从来不爱惜,说话不过脑子,美其名曰直率,实际是刻薄,以前还觉得她漂亮,现在是完全滤镜碎了,只觉得没教养。

总之这位小A在我这里,人设彻底崩塌,外表豪爽大气,内里算计虚荣,嫉妒心超强。

各位自己品吧。

累了,就说这么多,不欢迎对号入座。

51L 啄米的小鸡

感觉楼主气没招了,抱抱

53L 愚蠢的小羊

回复51L:谢谢,真是憋久了不吐不快,说出来心里舒服多了,大家就当看个热闹,心里有数就行。再次叠甲,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61L 追风的野兔

如果楼主爆料是真的,那这位姐确实有点可怕,校园黑莲花女二照进现实?

63L 恋花的蜜蜂

我对她原本印象还挺好的,运动会上又美又飒,没想到啊

66L 迷路的小鹿

回复63L:有什么想不到的,天天混男生堆里,跟谁都暧昧,她不是一直都这样……

67L 听溪的青蛙

回复66L:66层好像有话要说,也是积怨已久?

77L 绕树的考拉

来晚了没赶上直播,楼主还有没有,再抖一抖啊!

……

101L 踏浪的企鹅

刚爬完楼,手在抖,终于有人说她了,陈年巨瓜有人想听吗

103L:蹲!?

104L:瓜子已备好

108L:小板凳已备好

109L:怎么甩下一个大钩子就跑了!

121L 踏浪的企鹅

不是我故意卖关子这么久不说,是我刚刚特地去证实了一下,确实有这个事。A和C何止认识,何止青梅竹马,他们两家是世交,从小就定了娃娃亲,说是婚约也不为过!所以现在什么情况,三角恋了?

127L 数星的仓鼠 ?????什么年代了还有娃娃亲,编真点好不好

129L 踏浪的企鹅

回复127L:编?拿我中考成绩发誓,我和小A同个初中,保真!!!好像是A的弟弟说的,当时我们整个初中都知道,后来因为他俩初三分班没在一起,就慢慢没人说了

135L 躲雨的麻雀

那现在校花夹在他们中间算什么,好惨啊,被人蛐蛐还要被人骗

137L 数星的仓鼠

校花是真的惨,她因为C在班上还被男生欺负来着,后来他俩同桌了才好些,后面又被举报早恋被某些女生排挤

141L 晒阳的蜗牛

我现在信息量有点过载了,所以A和C是有婚约在身的青梅竹马,那他们高中突然上演陌生人戏码是为了什么,感情破裂了?

146L 愚蠢的小羊

回复141L:并没有破裂,他们关系好着呢

153L 追风的野兔

回复146L:楼主和他们很熟是不是?我记得你说认识很久了,那真有点细思极恐了现在,所以总结一下:小A和C有婚约,甚至可能情感尚存但出于某中原因在冷战,因此小A对接近C的女生都抱有敌意,她讨厌校花,可能还因为没评上校花的缘故,背后对她搞小动作,合情合理了突然!校花或许不知情,或是知情但竞争?那C又是什么态度,默许?煎熬?还是乐在其中?

162L 贪睡的小熊

好大一出情感伦理大戏啊,楼主也同样惨,摊上A这种茶香四溢的朋友

169L 远见的山鹰

只有我觉得C也有问题吗,他到底喜欢谁啊,默许这种模糊的关系干什么

174L 躲雨的麻雀

当然是校花啊,双旦晚会那天还不明显吗!

191L 听溪的青蛙

是不是跑偏了?不是在说A吗,怎么变成C了?

……

米斯特韦格山脉。

缆车顺着钢索绳滑入浓厚的山间雾霭,郁听禾抱着沾满雪粒的滑雪板,身体随车厢轻微晃动。

大脑像脱离了这缓行下降的节奏,在那一声声激烈声讨中飞速沉坠。

就这短短几个小时,舆论带起的风浪和那些捏造的污名足以将一个人淹没。

可她是郁听禾,尖锐的刀刺不伤她。

手机屏幕还在幽幽亮着,好几条未读的消息悬浮在锁屏界面,最上面几条是同班女生发来的,一连几条语音,从焦急到愤怒。

“郁郁,你有信号了没,快看学校论坛,疯了都!”

“那些瞎说的我们一个字都没信,你也先别生气,我们一起揪出发帖的人是谁!”

“等着我再去扒一下蛛丝马迹,敢肯定是咱们班的内鬼!”

后面还跟着几个杀气腾腾的表情包。

往下滑还有几条其他同学的安慰,或直白或含蓄,都透着信任。

心口被这些话语熨烫出一丝微弱暖意,她吸了吸鼻子,清冽的空气涌入肺中。

郁听禾:【我刚下山,看到了一点,别担心,我来解决】

透明玻璃似乎还凝着她冷肃的轮廓,像解一道复杂的证明题,她想拆解出那个发帖人的行为逻辑。

对方抽走了所有语境,抹去因果,只留下了那些可以被曲解的“事实”,再用沾满恶意与怨恨的墨水,重新描绘,ta藏在一个看似安全的匿名身份中,掩饰起自己的阴暗面,但其实那些狭隘的揣测够不上她的万分之一,而是完完全全的他自己。

对于帖子里的污蔑内容,反复澄清很容易陷入自证陷阱,但郁听禾很快抓住了一个关键点。

冬令营这件事,是她在拿到名额的第二天,收到组委会的紧急替补通知,主动提出放弃冬令营资格,并按照名次安排了替补同学,整个过程公开、合规,可帖子中将她描述成了占用资源的霸道行径,这样肆意颠倒黑白的抹黑,是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冬令营名单完全在校方符合规范的前提下统筹安排,“占用名额不来”“倚仗资源”这类捏造言辞,已经构成对学校工作的污蔑,请发帖人仔细阅读公告栏的通知书,考虑一下是否需要删帖。

至于其他事,我是你们口中的小A,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当面来问我。】

就在郁听禾写完这则不长不短的声明时,手指往下一滑准备回复,可突然回复按键消失了,不是对话框呈现着不可选中状态,而是整个回复区域都不见了。

再刷新帖子下方变成了一片空白,只显示着“此帖BJD,请移步其他内容回复”。

被屏蔽或是被删帖了。

手机连续震动,林琦微给她发来了最新消息,附带了几张截图,语气是极度震惊过后的亢奋。

“我靠!!!论坛出大事了!!!不是删帖那么简单!!!”

“你看!!所有人的IP地址,不知道是被那个大神还是系统bug给捅出来了!大部分是北城网段,但你看原帖楼主的IP定位!”

郁听禾将截图放大,上面清晰显示着那个最初匿名发布者的IP信息,后面还跟着一个刺眼的灰色地理位置:新加坡。

新加坡,她原本冬令营要去的国家。

她记得自己退出之后,顶替她而去的,是尹柯。

她们班只有这一个名额,她知道,林琦微也知道,所以两人都默契地没往下说该怎么办。

郁听禾握着手机,忍着胃部传来的紧缩的难受,胸腔之中翻涌着的是滚烫又无比可笑的情绪。

该想到是她的,但好像一直不想承认她真的会做这样的事。

失望吗,还是愤怒?

郁听禾只觉得荒谬,还有更深的,无力的悲哀,原来有些东西的碎裂,是真的可以悄无声息,等你再发现时,只剩满地映不出倒影的残破碎片。

缆车到达山脚站台,金属挂钩与轨道衔接的撞击声刚落,舱门还未完全滑开,相机的快门声密集砸了过来。

郁听禾下意识攥紧了口袋中的那枚奖牌,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几个小时前,它还是汗水、心跳、风声与极限速度的凝结,是纯粹努力与胜利荣誉的象征。

而现在,被这些接二连三的冲击,它像是轻飘飘的,失去所有重量与意义的金属。

俞教练跟在身后,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背,告诉她不想接受采访可以什么都不用说,郁听禾笑起,垂落了目光,眼前是淡淡消散的白气,她抬手将口罩蒙住脸,由工作人员护送到停车场。

回程的路上她在想,如果自己跟着一起去新加坡,那尹柯还敢不敢发这样的帖子,她敢不敢当着她的面把这些话再重复一遍?

她不敢的。

要不然也不会忍了这么久,只想出了发造谣贴这种可笑又幼稚的行为。

-

国内时间虽已是深夜,但没多久论坛版主及时出现,发布了紧急公告。

「首先,针对近期匿名区出现的数起帖子,特别是以“扒皮小A”为首的一系列衍生讨论,将会予以清理。根据校园论坛管理规则,未经证实的人身攻击、恶意揣测散布的谣言、对他人隐私严重侵犯,此类行为都会做封贴并严肃处理,现将对部分情节严重、持续煽动对立的ID进行封禁。校园论坛并非法外之地,请同学们友善发言。」

「由于网段正在遭受无故攻击,目前呈不稳定状态,工程师正在紧急修复,IP显示已经关闭,请同学们不必担心。」

紧接着,校园官号新发了一条帖子,并且火速置顶,标题简洁又醒目。

【校园公告区】【置顶】

——表彰!祝贺我校高三(7)班郁听禾同学,在米斯特韦格国际雪联赛事中斩获金牌!

点进去,是她比赛时的官方照片,英姿飒爽,戴着头盔护目镜,空中凌厉姿态,再往下,手持奖牌笑容灿烂。文字部分详细列明了她参与的这次比赛的级别、难度、挑战对手,这块奖牌的分量在校方过往历史中少见的重,最后,加粗字体写道:

“我校始终倡导积极向上、团结友爱的校园氛围,鼓励学生发展特长,勇于拼搏的精神。”

帖子一删,一扬,将造谣言论切除得干干净净,明眼人都能看出态度,那枚金牌就是这次事件最好的休止符。

郁听禾关掉手机屏幕,房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山谷风声。

一场闹剧以这样的行政手段收场,或许是最好的结果,又或许根本结束不了,就像眼前那片雪地残留的脚印,等新雪落下一层又一层,风吹,雪化,它会消失,可他真的没有来过吗?

窗外的雪山小镇灯火稀疏,远山在深蓝天幕下沉默绵延,起伏的轮廓比白天更显庞大且迫人,郁听禾身影笼在窗台的敏感交界处,倦意从心底泛起。

忽然,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她点开,看到了李澍言的消息:【还没第一时间恭喜你获奖,比赛过程还顺利吗?】

郁听禾打字回复,指尖有点凉:【顺利啊,金牌^^】

李澍言:【厉害,可惜不能到现场观看】

郁听禾:【没有转播吗?】

李澍言:【很遗憾,新加坡这边没有】

郁听禾:【也没什么关系,过程不重要,听我喜讯就好】

郁听禾不想传递更多的负面情绪,可他总能察觉到什么,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好一会,发来了一段语音。

郁听禾点开,李澍言的声音从听筒重传来,比平时通话更清晰些,背景有轻微的风声,似乎也在户外。

“那就好,网上的事情别想太多,垃圾信息看了污染眼睛,我给你发点东西,也许你现在想听。”

没一会儿,他传过来一个音频文件。

文件名很简单的“LY_Camp_Recording.m4a”。

郁听禾迟疑两秒,手指悬在屏幕上,然后点开了播放。

音频的开头有些嘈杂,像是很多人聚在一起的声响,衣服摩擦碰撞的声音和模糊的谈笑全都交叠在一起,然后,有个她很熟悉的声音在说话,音量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住场面的冷感。

前面的内容没有听清,但她知道说话的人是席朝樾,为什么李澍言要录这个给她?

音频里的声音有些失真,但那份惯有的,略带拽冷的音调还在。

“有些躲在暗处的人,用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往别人身上泼脏水,试图改变什么,或是得到什么,在我看来,低级又可笑。”

郁听禾握紧了手机,反应过来他在说的是论坛里的事,原来他们那边都已经知道了。她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他站在众人之间,表情或许没什么变化,但目光扫过的嘲讽笑意,带着无形压力。

“我和郁听禾的关系如何,跟其他人有任何关系吗,既然知道我和她认识这么多年,那按照我护短的性格,她被欺负我是不会不管的,谁要在论坛再传这些没有根据的谣言,我会追究到底。”

空气死寂一般地静了会,他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只要知道内情的人,尤其是……尹柯也在场的话,恐怕每一句话都像是抽在她的脸上。

录音并未结束,很长一段时间的空滞期没人说话,来往脚步声,行走而过,手机像是被揣进口袋里,声音变得闷闷沉沉的。

跟着的是一段谈话,他和席朝樾的声音。

“你知道发帖的人是谁了?”

“猜得出。”

“传言确实过分离谱,但我也有些疑问,你和郁听禾的关系我知道,那你和叶疏桐呢,如果你和她真在交往,那就不要让郁听禾不清不白地陷在你们之间了。”

“谁说在交往了?我是……”

这句之后模糊了好长一段,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捂住了听筒,郁听禾反复拉回重听了几遍。

再清晰时只剩席朝樾极为冷淡又有些不耐烦的声音:“长辈的戏言而已。”

录音到这戛然而止,播放结束。

不用深想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郁听禾慢慢走回房间,身体向沙发深陷而去。

郁听禾:【谢谢你,有被安慰到10%吧】

李澍言:【哈哈哈这么少吗】

李澍言:【我以为他帮你说话能让你开心一点】

李澍言:【我问他了,能发给你,除此之外我不会发给其他人】

郁听禾想问他,模糊的那段声音里,席朝樾说了什么,可想了想还是算了,李澍言不想让她听的,大约是会让她不高兴的内容。

比赛结束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郁听禾顺势去了英国,今年的郁岩青已经在海外参与工作,并未回家过年,对于郁听禾的到来,她自是欣愉。

这次来到她的身边,郁听禾明显笑容少了许多,起初郁岩青以为自己忙碌之余,没有很好地照顾到她,渐渐的,好像并不是这样。

少女长大拥有自己的烦恼,是件很正常的事,郁岩青并没有当面询问,因为她知道,她的妹妹也到了有些不想说起心事的年纪了。

现在的郁岩青,有能力掌控一些事后,更加追求效率,调查起郁听禾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太简单不过。

新学期伊始,班上同学察觉奇怪,为何不再见到尹柯。

照理说她该从新加坡回来了,与她一同冬令营的其他同学都照常回来上学。

到目前为止,似乎还没人知道,随着那架落地北城的飞机,与尹柯一同送入她家中的,还有一封来自郁家的律师函。

律师在起诉平台,获取到匿名身份者的真实信息后,以惊人的速度推进证据审核,那封盖着律师事务所鲜红印章的函件,以电子和纸质的形式送到了尹家住所,同时,函件副本也被正式递送给学校德育处。

这无异于向本就暗流涌动的校园投下一枚深水炸弹。

“我靠!律师函?直接告了!?”

“真是尹柯啊,郁听禾这么刚,不做任何自证直接走法律程序?”

“这下实锤了吧,要不是真有严重诽谤,谁会轻易发函啊。”

“尹柯回家时候人都傻了吧……”

“学校也收到了,这下真是捂不住要表态了。”

“所以之前那些都是谣言?”

舆论的风向在这份正式文书的威慑下,发生了微妙的逆转,大多数人开始重新审视起整件事,终于意识到论坛也并非“八卦”与“争吵”的法外之地,而是真正涉及法律边界的诽谤行为。

学校和尹家那边反应更为剧烈。

校领导层压力巨大,紧急召开会议,一方面要应对可能会对外界产生的舆情,另一方面也要对这件事做出处理,他们约谈了郁家父母,也试图联系尹柯的家长。

尹家那边又惊又怒,起先不相信自己的女儿会做出这种事,更没想到郁家会如此不留情面,通过中间人调解说情,希望看在两家交情能够私下解决。

郁家的态度也很明确,既然事情已经闹大,那公开道歉是底线,稀薄的面纱被这场风波彻底撕裂,前路似乎更清晰了,也更孤清了。

后来的人生路上,郁听禾没再特别真心地去交朋友了,比起友情,她更加珍视血脉连接的亲情。

-

三月的风带着新草破土而生之姿,早樱在路间绽放,落下的花瓣氤氲着淡绯色的气息。

院子那棵粗壮松木恢复了生机,下边花丛粉白花蕊簇拥盛放,春轰轰烈烈地来了,转眼就抹去了冬日残余的裂痕。

郁听禾在玻璃房陪着苏比玩耍,高三对她而言也是忙碌,但更多的关注并非在学习上,上学期整理了留学申请,还有论文和CAS课程需要完成。

北高拥有堪比专业音乐学院的设施器材,独立的施坦威三角钢琴立于琴室中央,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空气弥漫着木质与旧谱特有的沉静。

柔和的乐曲从指尖滑动,黑白琴键上指节修长,抬起落下,旋律像清泉漫上石阶,渐渐加强,冷冽中带了些倔强的棱角,这是郁听禾最近午休的固定安排。

申请院校的面试在即,她找了处隔绝外界纷扰的地方,求一隅内心平息。

琴音在反复起伏中告一段落,郁听禾轻轻合上琴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就在这时,几声礼貌的敲门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探身进来的李澍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真的是你在这?”

郁听禾抬了眸看向他:“你怎么来这栋楼了?”

琴室与教学楼相距甚远,行政办公的楼栋平日很少学生会来这儿。

“过来找老师交接一些事情,然后听到了琴声,看你最近中午都不在教室,直觉这里是你。”

郁听禾轻抬起下巴,示意他坐:“那你直觉还挺准的,刚好我无聊,过来聊聊天吧。”

李澍言迈步进来,在她不远处坐下:“最近忙吗,申请的事都定好了?”

“差不多了。”郁听禾说,“你呢,备战高考是不是很累?”

“其实还行,有竞赛成绩,压力会小一些。”李澍言如实回道。

“有想听的曲子吗?”

郁听禾微微浅笑,重新打开琴盒,指尖按动,排列整齐的琴键像浸了月光的玉,松香淡雅的气息。

她的头发扎在身后,身上穿着剪裁利落的定制校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颗,露出了线条优美的锁骨,眉眼垂落是淡寂的疏离,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李澍言平日沉闷的学习中,很少这样清闲时刻,他像躲在阴影中攫取着光,视线始终没离开过钢琴前的身影,从洒满阳光的发丝到她细长的骨腕。

她的腕间戴着一串红褐色的珠子,颗颗圆润的血檀木串珠,随着弹琴动作轻轻晃动,尾间坠着金色的宝盒挂饰,上边刻了字。

李澍言忽地皱眉,总觉得在哪见过。

拿出手机,凭照记忆在朋友圈中翻找,点开一张照片放大观察,几番比对,几乎能笃定它们是同样的串珠,只是款式不同。

“有件事还挺巧的,”李澍言语气疑惑,“你怎么会和叶疏桐有同样款式的手链,这么巧吗?”

“手链?”乐声停止,郁听禾抬起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条细细的串珠是去年徐星禾中考时,奶奶去寺庙中拜访几日,与大师诵经开光求来的,她、徐星禾,还有席朝樾各一份,怎么会叶疏桐也有呢。

“真的一样吗?”郁听禾持疑问他。

“不完全一样,她那条更细,需要缠绕几圈戴在手上,但我觉得珠子是一样的。”

李澍言将手机里的照片递给她看,是叶疏桐的朋友圈,在她分享日常的照片中,书籍边上正是这条手链。

还真是一样的血檀木。

郁听禾眼皮猛地一沉,巨大的疲软涌上心头:“这是席朝樾那条。”

“难怪啊,”李澍言用一种回忆地口吻说,“可我见手链叶疏桐在戴着,莫非是送她了?”

郁听禾唇角轻勾了下,撑起破碎又释然的笑意:“要送就送吧,和我戴一样的,指不定又传些什么。”

“也可能是个误会,要不我帮你问问?”沉默片刻,他声音很轻地安慰,“你别多想。”

“没什么好问的。”郁听禾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既然已是既定事实,何苦再追问一遍让自己难堪。

她长久注视着自己的手腕,直到周围空气都凝固,摘下手链时,一种冰冷又尖锐的清醒在不断逼近。

她想起不久之前,郁岩青看着她问:“郁听禾,你最近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把自己搞得这么卑微,都不像你了。”

值得吗?

是啊,值得吗。

如果因为喜欢,她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那么她想,这不是喜欢应该赋予她生命的意义。

放弃,放弃这场长久习惯是持久不息的战斗。

或许会反复挣扎,但是她想,人的喜欢是有峰值的,到达一定高点就会往下降,剩下的那些叫不甘心。

直到有一天,那份不甘心也会被彻底击碎。

自那天她与李澍言相遇,这间琴室就像无声的默契,他并不总打扰,有时轻推门进来,放下一杯热拿铁就离开,有时会带着书籍于窗边位置安静阅读。

他将自己的存在感控制得很好,琴音流淌,书页轻翻,阳光偏移。

郁听禾看向他时,那沉水般专注的眼眸中,完全是未设防的、沉浸的凝望,欣赏、眷恋、小心翼翼的渴望,阳光照在他的眼底,每一分情绪都无从遁形。

“李澍言。”

郁听禾轻轻转头,放在侧边的手指无意按下一个低音键,悠长的共鸣在寂静空间里缓缓荡开。

“你知道我喜欢席朝樾是不是?”

光束在屋子里并不明显,淡淡惊讶从他脸上掠过,他苦笑着,心脏猛烈下坠:“是,我知道。”

“那你喜欢我是不是?”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澍言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温和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复杂地崩裂,深藏于心底的秘密被骤然解开,人该是无措、慌张的模样。

可他却迎上她的目光,放弃所有的掩饰与挣扎,没有任何犹豫地回道:“对,我喜欢你,从很早的时候开始,一直是你。”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阳光将每一秒时间都发酵得如此漫长。

郁听禾没有反感,没有羞涩,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眸,随后一个释然的笑容,那是对自己那份无望暗恋的,最终告别前的自嘲和解脱。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被人喜欢怎么会看不出来啊。

所以我的喜欢,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席朝樾,喜欢你的很多瞬间和不喜欢你的很多瞬间反复消磨,我决定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