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台曲

作者:木更木更

门房引着几位娘子往里走,快进堂屋时与早已等候在那多时的管家娘子互相见了礼,管家娘子朝着几个人看了一眼,点头道:“哪位是教引娘子?我领着让大娘子看看。”

门房赶忙指向泽翊,附在管家娘子耳边道:“三十有二了,听介绍人说,力气大,勤快,人又老实,我看样子也是极有经验的,应该不错。”

“极有经验”的凰女只能当作没听见,低垂着脑袋面无表情,她打定主意下凡来拔情根时,就已经做好了磨砺心性的准备,要不然也不会在一开始就做送菜、仆役这种粗活,她在天上那可是多骄矜的主,哪有人敢让她受这种委屈?

管家娘子招了招手,态度还算和善:“这位娘子同我来。”

泽翊诺了一声,跟在她后面,其他几位娘子则被门房领到了别出去。

“等下见到大娘子有什么就说什么。”管家娘子边走边与她说规矩,她突然转头又打量了一番泽翊,似乎有些意见,“你没素净些的衣物了?”

凰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她在“天圆地方”里向来白羽为衣,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人间一趟,肯定不会再穿那些没什么颜色的衣服。

天热,下州口的女子大多都是襦裙外穿,最多再罩个凉衫,泽翊因着上围饱满,怎么遮都能露出一小抹勾来,她也不介意,挑的裙子颜色不是殷红就是明黄,反正鲜艳无比,很是扎眼。

管家娘子许是觉得她都一把年纪了,穿得还像个小姑娘,有失身份,但又想到她是做什么的,心里头就有些瞧她不起。

泽翊可不管她怎么想,不卑不亢道:“我爱这么穿,穿习惯了,等下见了大娘子,要是大娘子觉得我这么穿不好,娘子你再为我做几件新衣裳呗?”

管家娘子愣了愣,表情似乎有些尴尬,泽翊进了府,以后就是府里的人了,衣食住行什么也都由她管家娘子来负责,要是真对下人的服饰有意见,那也得府里掏银子给做,只是将军府在下州口这地,银钱上虽没少到捉襟见肘,但也没宽裕到哪儿去,家里两位小郎君全没娶亲,更是一年半载待军营里见不到人,家里的女主人就大娘子一个,把日子过得精打细算,能省则省,要不是郎君们连丫鬟都没,又何必临时去人牙子那儿买新的当通房?

果不其然,见了大娘子后,大娘子也没对泽翊的穿着有什么意见,她甚至还夸了几句人长得有福气:“那些瘦骨伶仃的我总见着心慌,你这样子正好,看着富态。”

泽翊在天上听这样的夸奖早就听多了,她只觉得这大娘子很有眼光,想着回头悄悄送她一根自己的羽毛,也算是种庇佑。

见过了主母和各个管事,泽翊被带到了丫鬟屋里,她现在的身份是“教引娘子”,便被安排与前几日买回来的丫鬟们同吃同住,小姑娘们才都十五六岁,下州口这边流民太多,本地农户倒是很少有卖儿卖女的,流民就不一定了,卖孩子反而是救了孩子,最起码被买了能保证有口饭吃,不会饿死。

将军府看起来的确没什么钱,丫鬟才买了四个,洗干净的小女孩儿跟根水葱似的,怯怯的,娇娇嫩嫩,她们对着泽翊有些惧怕,觉得她是个管事儿的,偷偷拿眼瞅她。

泽翊让她们坐在床边上,放软了口气,温和地问道:“你们知道,把你们买来干什么的吗?”

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早年吃过太多苦的,其实都已经懂很多了,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没什么羞窘的表情,有两个看起来稍大些的,认命般小声地答道:“知道……来伺候小郎君们的。”

泽翊挑了下眉,又问:“那你们乐意吗?”

她指的乐意是当通房,当丫鬟和当通房可是两码子事,都是清清白白的小女孩儿,谁愿意连男人面都没见过就得准备着和男人上床?

几个小丫头显然没想过“乐意不乐意”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都有些迷茫,泽翊也不逼她们现在一定要想明白,反正她打定主意了,不论两郎君里面,谁是孟野的托生,她的目标都是让他们出家去当和尚,没事儿别平白无故糟蹋了人小姑娘。

不过身为教引娘子,表面上功夫还是要做做的,毕竟每日都得应付管家们的抽考,泽翊没法,只能从外头弄来了几本房中秘术的书,依样画葫芦般念给姑娘们听。

结果没想到,几个小姑娘都是敏而好学的,不但问题多样不重复,还学会了举一反三来为难她这个半路出家的“老师”。

“泽娘子,书上说,交而不泄,温丹田,可是真的?”

泽翊只能解释:“这是道家采阴补阳之说,你们当闲书听听就行。”

小丫头们“哦”了一声,又指着书上一对男女“观音坐莲”般交合的姿势给泽翊看:“那我们要是这般动作,岂不是会压着郎君?”

泽翊扫了她身子一眼,嗤笑道:“要是郎君连你这身板都抱不动,腰可不怎么好。”

丫头大概没想到泽娘子会说得这么直白,脸颊绯红,娇嗔道:“娘子好色!”

“我哪儿好色了?”泽翊托着腮与她们调笑,“你们看看你们自己,连郎君面都没见过就已经开始担心床上压着郎君了,到底谁好色?”

她说着,又翻出几本图文详解的书来,故意道:“要不要再学学别的姿势?”

姑娘们看得出来害羞又好奇,推搡着围拢到她身边,因为不认字就只能听泽翊绘声绘色,说书般地念道:“……口中衔乳,玉臀相抵,女子长腿环过男子劲腰,颠三晃四,人称猿搏式。”她说完,还用指尖点了点图,不知是讥笑还是夸赞,品评了一句,“的确像两猿猴精。”

小姑娘们又咿咿呀呀咋呼了半天,泽翊烦了,合上书说不教了,未了还神情严肃地教育了几句道:“不知郎君们人品如何,你们也别以为能当通房就是件好事,卖身入府已非你们情愿,这挑如意郎君的事儿,总得争取自己做主吧?”

几个小姑娘面面相觑,似乎不怎么明白她为何与别的娘子们不同,总是说些反话,像管家就只会说,万一被郎君们看中她们就有好日子过了,但泽娘子就从不说这话,明明教人房中术的人是她,但这人的性子却又似乎很是离经叛道,不守规矩极了。

当了教引娘子大半年,泽翊差不多把将军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宜都给摸了个遍,比如两位郎君前后间隔两年及冠,小郎君今年才二十,看八字应该就是她要找的虹流上神。

能买来给郎君们做通房丫鬟的,八字首先要合,身为教引娘子,泽翊在安排人选上可谓愁秃了鸟头,她实在担心这么合的八字会生出什么情根孽缘来,到时候可别怪她为了天下苍生,棒打鸳鸯。

全将军府,可能最不盼望老将军和小将军们回来的只有泽翊了,但关外的夏场一过,豺狼虎豹们开始休养生息,军队才终于能回城享受片刻与家人父母团聚的时光。

将军府这一日难得挂起了灯笼,中庭大开,大娘子一早就着华服坐在了正厅里,泽翊领着丫头们也换上了新衣服,他们去不了前头,便待在后头仆役院子里。

小姑娘们互相咬耳朵,说悄悄话,泽翊坐在门口的秀墩子上,抬头望向了屋檐外。

牛角号声从街坊尽头传来,一声声由远及近,门房的声音欢欣鼓舞,一边跑,一边高喊着:“老爷回来了!郎君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