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台曲

作者:木更木更

粗使丫头可没资格和上房姑娘们在一块儿用晚膳,泽翊在宝蝉房间里把点心吃了个半饱,便出来去厨房里再找一顿。

大家都知道她脑子有问题,烧菜的大妈还特别可怜她,给的大米饭都比别人多。

泽翊埋头吃饭,还在想自己另一半神魂的事儿,想得发呆了,容易掉米粒在桌上,她看到了再去拾起来吃进嘴里,连着掉了好几粒,一桌的人都在看她。

“是真的傻呀……”

“眼睛也奇怪,有点吓人。”

“这么说不好吧?”

“反正她又听不见。”

泽翊面无表情,心想我现在听得可清楚了。

她也不管别人说什么,把桌上的米粒捡干净,烧火的鳏夫有两个儿子,泽翊不是很喜欢他们,主要那两个小孩儿太皮了,总拿烧剩下来的碳渣子扔泽翊头上。

大概是怕泽翊笨手笨脚,下人吃完饭后的碗他们也从不让她洗,这点倒是跟在孟将军府里差不多,她虽然不管梦里梦外,身份都有些尴尬低微,但为此倒是没怎么吃过苦。

外头跑堂的进来喊她去守门。

泽翊点了点头,随便收拾了下便跟着往外走。

晚上的珍宝楼和白天可不一样,妈妈重新梳好了头,发髻堆得特别高,襦裙也换了艳色,眉心画了花钿,她眼尖,扫到泽翊时还喊了一声:“羽娘。”

跑趟的停了下来,泽翊也只能跟着停下来,妈妈走到她跟前,细细打量了一下,笑着比划道:“你还挺适合穿黄的红的。”

泽翊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她的确喜欢这种亮的,在梦外头也一样,反正花街这种地方,打扮艳丽点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她便随着自己性子来了。

妈妈似乎还是对她脑子有问题这点表现得特别遗憾,但也不是放不下的人,叮嘱道:“你今晚好好守着宝蝉的门,有什么事儿手脚勤快点,明白了吗?”

泽翊“嗯”了一声,她表情自始至终都一个样,妈妈也不知道她听懂没有,但晚上客人多,她也不能老在一个粗使丫头身上浪费时间,只能让跑堂的先带她上去。

上房的走廊里人明显少了很多,有几个脸熟的雅客似乎在喝酒,听到动静也只是往这边看一眼,泽翊路过仙姑房间听到里头传来琴声,还有些惊讶。

作为珍宝楼的头牌,仙姑平日抛头露面都很少,为了见她一面,多少花街上的王公贵族一掷千金过,如今仙姑不但迎人入幕,甚至还抚了琴,也不知道这位是谁,不但能进她闺房,还能听一席高山流水?

泽翊神游了一会儿,便已经到了宝蝉门口,跑堂的看她样子就有些恨铁不成钢,比划道:“你是傻,但也别老开小差,样子看着更蠢。”

泽翊:“……”

宝蝉房间里的声音就和她别的姐妹们不一样,特别直观,泽翊就跟听墙角似的,最开始先是听宝蝉唱戏。

当然,她也不会唱戏,主要就是那情调,孙老爷也不是什么讲究人,宝蝉一边唱着:“哥哥哟~你一去三十多日~想妹妹否~”

孙老爷马上接:“想啊想啊!想死哥哥了!”

孙老爷嗓子粗粝,这一吼非常有江湖男儿气息,逗得宝蝉“咯咯”直笑。

两人过了一会儿好像又开始追跑打闹,宝蝉就特别会劝酒,珍宝楼的酒水可贵得很,那都是钱,喝多少都是会算在姑娘们账上的。

孙老爷喝到后面舌头都大了,嘴里全是“亲亲乖乖,让哥哥抱抱。”

宝蝉还在欲拒还迎:“哎哟,哥哥胡子扎到我了,宝蝉给你刮脸~”

泽翊一边听,一边感慨自己在将军府里当教引娘子的时候简直是小儿科,瞧这孙老爷被宝蝉迷得七荤八素的,跑商一次赚的钱,心甘情愿全送到了宝蝉房里头去。

大概是刮脸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孙老爷居然还委屈上了,哼哼唧唧说疼,又要宝蝉吹吹。

宝蝉笑得充满技巧,又毫无感情,哄了一会儿,孙老爷就乖得跟条狗似的。

泽翊在房门外摇了摇头,心想,男人果然不太行。

这边动静那么大,倒也不影响泽翊听仙姑房里的琴声。

鸟类的听觉不是人能比的,一个走廊上的东西头,在泽翊耳朵边上,就跟只离了半尺而已。

仙姑房间除了琴声,无人说话,偶尔仙姑会唱一两句词,听语气,既恭敬又哀婉,听曲的人似乎连酒都不喝,泽翊又侧了侧头,眉间色缓缓凝重起来。

因为她只听到了仙姑一人的吐息声,另一个人,似乎并不存在。

泽翊想了想,她如今在梦中,倒是没规定不能使用法术,只是梦中不比现实,她现在这具身体又只有半个神魂,法力可谓低微。

入梦前,她曾将自己的一片白羽藏进了孟虹流的心口,如今倒是可以靠此来寻人。

打定主意后,泽翊为了以防万一,念了个诀,嘴里振振有词道:“干爹啊,我要是在别人梦里闯了祸,你可别告诉父神啊。你知道的,他打人屁股可太疼了。”

远在佛境的嵇清柏猛地打了个喷嚏,他揉着鼻子还有些莫名其妙,只觉得臀部不知为何有些隐隐作痛。

凰女自以为未雨绸缪结束,便高高兴兴捻了根鸡毛在手里,她双手展开,摆出莲花一样的造型,轻吐一声“寻”,那白羽慢慢飘到半空,逐渐透明。

凡人看不见这东西,泽翊也不用刻意盯着,她的红瞳越来越亮,识海铺开,跟着羽毛忽上忽下。

既然分了一半的神魂出去,泽翊也顾不了宝蝉房里怎么样了,羽娘的身体就木愣愣地站在门口,等她寻到人回来再说。

羽毛飞得不快,先是原地打转了一会儿,才往楼梯飞去,泽翊的神魂跟着跑下,又看它调转方向,往上房尽头飞。

泽翊心里还来不及犯嘀咕,就看到自己的羽毛“咻”地一下,消失在了仙姑的房门口。

泽翊:“?!”

作为珍宝楼的当家花魁,仙姑向来都是自持身份的,她曾经也是个贵女,后来家道中落,才流落风尘,自有几分才气傲慢在身上。

但如今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却不是个普通人。

孟虹流歪着头,斜倚在榻上,他自始至终都闭着眼,似乎面前坐着的根本不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当然他自身更美,仙风道骨,雪峰玉树,要不是因为刑罚过重,带了些阴魃之气,怕是与万年中号称有六界之颜的佛尊檀章,都能争上一争。

仙姑一曲结束,见那人始终不睁眼,心中哀婉,忍不住轻唤道:“虹流上神……”

孟虹流眉间轻轻一动,他突然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向了门口。

一根羽毛飘飘荡荡,穿过了前庭的白纱,慢慢转来,孟虹流视线微动,目不转睛,他似乎笑了下,伸出手,指尖轻轻一勾,那根白羽便悬停在了他的面前。

仙姑是凡人,自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第一次见这男人笑,本该心悦,现下却满是惧怕荒诞。

孟虹流盯着那白羽看了一会儿,笑容不改,他一拢手,羽毛竟是在他的掌心里猛地烧了起来。

泽翊的神魂被迫弹回到了羽娘的身体里,她忍不住捂着灼痛的红眼呻吟了一声,心下惊疑不定。

孟虹流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他的身份为什么会是真正的虹流上神?!

凰女的脑子一片混乱,等还没理出个头绪来,身后的门突然被人从里头推开,泽翊反应不及,直接脸朝地,扑在了走廊上。

宝蝉吓了一跳,忙蹲下身子扶她:“你怎么这么傻呀,愣在门口干什么?”

泽翊的红眼仍是痛得不行,她捂着眼睛微微抬头,就看到走廊西头,仙姑打开了房门。

倾国倾城的美人从房内走出,退后一步,似乎恭请着身后的人。

孟虹流一身青色长袍,宛如千年翠峰,他走出房门,只微微扫过来一眼,便像是什么也没看到似的,撇过了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