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台曲

作者:木更木更

十八泥犁出来的妖物大多天生恶性,喜好杀戮,白天没能引出那条烛阴或是蛟龙的真身,还被四个大鬼使了绊子,孟虹流也算是点到为止,没有强行。

现在敌在暗,他在明,想做什么,对方可能都会提前提防,可惜孟虹流绝顶聪明,他白天故意不敌四鬼,身受重伤,这些其实都是为了做给那只大妖看的。

落婴山相传是不周山倒后的一条脉流,经过万年变迁,才成了如今这座圣山。

烛阴或者蛟龙选择蛰伏于此地,定是看中了不周山的邪阴之气,至于这山里到底还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孟虹流自然要查清楚。

他假意受伤,真身留在了禅房内,窍中分出一缕幽魂如轻烟,迤逦而行。

夜色中的落婴山仿佛笼了一层瘴气,孟虹流化魂的形貌犹如山水写意,他两袖垂着,袖摆像拖长的青尾,与脚下的泥土粘连在一起。

小鬼巡山,挑着鬼火,参差落在山林里,孟虹流现下只是一抹游魂,小鬼也不会认出他来,只以为是某个冤死之人,任由其飘飘荡荡,看了个山间全貌。

那妖物谨慎的很,白天死了这么多拥趸,晚上也不放松守备,孟虹流看着那些鬼火朝着后山去,像是进到了一个洞穴里,如同蚂蚁搬食一样,连绵不绝,他看了一会儿,沿着山路飘去,袖摆簌簌,像地上的野草。

穴口并没有鬼怪把守,孟虹流跟着鬼火慢慢前进,算下位置,正是阙灵庙的下方,穴内像是人工凿出来的,怪石堆得四处都是,走道蜿蜒清晰,往下极深。

孟虹流随意抓了把鬼火在手里,他刚想往下探去,突然像是哪儿一痛,孟虹流低头看了看,面无表情地抬手捂住了胸口。

泽翊没想到羽娘这边用了灵魂出窍,会把圣主那边的一半神魂也给勾了过来,原本她还想得挺美,觉得自己神魂完整,终于能恢复真身了,结果因为在梦里的关系,为了不被梦眼发现,不但自己法力被封,神魂居然还附在了一只看不出是什么玩意儿的白鸡身上。

当然样子还是很威风的,大胸脯,翘屁股,扑棱起翅膀来,甚至能飞几步。

但泽翊想不通啊,这山上为什么会有鸡?!

而且还是一只半夜散步的鸡!

鸡的位置在山腰附近,泽翊虽然用不了法力,但能知道自己的白羽在哪儿,她刨着鸡爪子往前跑,碰到树林里的溪流还停下来去喝水。

可能是因为白天孟虹流杀了太多的鬼,泽翊总觉得这溪水里像是混了鬼烧剩下的灰渣滓,她喝了几口就有点犯恶心,鸡脖子转了一圈,朝着天上望去。

今晚月色不错,泽翊凑着溪流看了看自己的鸡头,发现鸡冠上的白毛还挺像自己的凤冠的,她左右耸着脖子晃了晃,用鸡嘴沾水梳了梳翅膀,又臭美了一会儿。

远处山涧里有鬼火飘飘荡荡,泽翊没法飞太高,最多就是跳过灌木的程度,这只白鸡大概率是只走地鸡,鸡腿非常强壮,有着长而漂亮的尾羽,跑起来飞快。

但一只白鸡在夜色的山路下飞奔还是太醒目了,起初鬼火聚的不多,后面又来了两三簇,鬼怪大多面对一只鸡时都很谨慎,毕竟是驱魔镇邪的家禽,都只敢不远不近地跟在泽翊的长尾后面,偶尔手贱扔一两个鬼火燎她的毛,泽翊忍不住边跑边打鸣,没想到啼声嘹亮得很,回音一阵又一阵,能一直传到山的另一头去。

小鬼们似乎也觉得她吵,一两个都要上来抓她的鸡脚,泽翊努力扑棱着翅膀,上跃下跳,她现在有些后悔跟着孟虹流出来了,早知道还不如乖乖待在禅房里等人,总比现在变成一只鸡好。

可能是第一次遇到像泽翊这么灵活的鸡,几个小鬼居然一时半会儿都抓不住她,还被鸡引着踩了各种山里猎户的陷阱,泽翊就算没了法力也很有战斗欲望,她进了鸡的身子就是只斗鸡,踩着被捕兽夹咬了腿的小鬼头上飞过去,回头还要用力啄几口,叼下了小鬼一只眼珠子。

大概是没想到一只鸡能打成这样,后头几只小鬼都不太敢轻易靠近她,泽翊两只爪子踩着树杈,嘴里叼着一只硕大的鬼眼,挺着胸脯,雄赳赳气昂昂地“咕噜”了一声,斜睨着底下一群没用的鬼。

但毕竟一鸡难敌四鬼,泽翊跑到后山还是被抓住了,她被一只青面獠牙倒提着鸡脚,他们也不敢伤她,怕沾上鸡血。

泽翊被提了一路,供血上不去,她的鸡脑袋都在发晕,还没等她想出办法来脱困,青面獠牙突然先松了手,泽翊鸡头朝下,直接栽进了泥里,下一秒,又被人拔了出来。

泽翊“咯咯”哼了一声,感觉有人小心翼翼地抹着她鸡脸上的泥巴,月光倾泻下来,孟虹流一身青色,像缕烟尘,表情既困惑又不敢信似的,盯着她的模样看。

泽翊扑棱了两下翅膀,孟虹流的指尖点了下她的鸡冠,表情还是很奇怪。

他最后将整只鸡抱了起来。

泽翊:“??”

孟虹流抱得她非常紧,像是极其宝贵,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他刚急着赶来,应该是惊动了其他大鬼,自己如今只是一缕幽魂,怕护不住这只鸡。

泽翊又“咕”了一声。

孟虹流低头看她,眉间微微蹙着,似是叹了口气,他说:“尊上怎么到这儿来的?还有这只鸡又是怎么回事?”

泽翊:“?!”

其实凰女不难想通,她虽然现在是一只鸡,但这鸡里面的神魂却是完整的,孟虹流是她点化的神仙,对她的神魂自然一探就明,他如今在梦境里,将过去重走一遭,只会以为当时当下凰女的确变成了一只鸡,碰巧出现在了这落婴山里。

只是她出现在这儿的原因蹊跷,样子奇怪,就算确定了她的身份,孟虹流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这其中道理。

他不知自己身在梦中,泽翊也还没找到梦眼,无法将他唤醒,只能顺其自然,跟着这梦境走一步看一步。

一人一鸡各怀心思,倒也没有什么交流障碍,孟虹流只想解决眼下境况,护住凰女安危,他怀里抱着白鸡,掠风疾行,夜风将泽翊的鸡毛都吹乱了,孟虹流发现后,扯起青烟似的长袖遮在了鸡身上。

他低头看鸡的目光像那一抹婉柔的月色,轻声解释道:“我知尊上爱美,莫要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