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御膳房真的给做了一顿全鸡宴,包括泽翊抓的,孟虹流亲自杀的那一只,因为鸡的品类太多,厨房师傅们干脆烧了平时不怎么吃的几道国宴菜,大大小小摆到凤鸾殿里的中桌上,连边角都几乎摆满了,中间还有个铜炉,烧着奶白色的汤,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泽翊被棉凫伺候着洗漱完,又换了一套衣服,因为准备吃家宴,所以她也没搞公主的行头,白天的袒胸大袖衫换了件红色,底下是条石榴裙,上头绣着黄蕊的石榴花。
孟虹流卸了配刀,换了绣娘新做的湖绿色圆领袍,他年纪还差一岁才能冠发,如今都是随意地束发梳鬓,模样显得娇气又漂亮。
他进来时,泽翊下意识看了眼对方的手,这人刚刚当着她面,面不改色,心狠手辣地宰了一只鸡头,这时候收拾干净了,又显得文文气气,弱不禁风似的,像朵菟丝花。
凤鸾殿上下都知道,孟虹流最近受宠得很,吉祥公主不但免了他的跪拜,平时还准与贵人同桌而食,泽翊坐在上首,质子便可坐其左手边,以示身份尊贵。
只是这荣宠对孟虹流来说似乎可有可无,他在泽翊眼里就像个贞洁烈女,一副她能得到他身子,却得不到他心的寡妇样,泽翊最后还得小心翼翼地哄着他。
就比如现在,孟虹流不动筷子,泽翊也不敢先动,棉凫布菜的时候,她还要想方设法地夸对方几句。
“这衣服你穿的确好看。”泽翊笑着问,“喜欢吗?”
孟虹流看她一眼,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就不咸不淡地道:“谢公主赏赐。”
泽翊:“……”她不能气馁,又仔细打量一番,发现圆领窄袖的袍子好看是好看,但孟虹流手上有灼疤,穿窄袖的袍子遮不住,想来他身份敏感,又心思深重,这么露着手,心里大概又要觉得自己这是在磋磨羞辱他。
泽翊只能板正了脸,让棉凫把绣娘叫来,当着孟虹流的面,训斥道:“你们没看到公子手上有伤疤吗?以后不许再做窄袖的衣服,都给改成宽袖、长袖的,听明白了吗?”
绣娘们唯唯诺诺,赶忙应承下来,生怕贵主们再怪罪,其中年长的一位绣娘好心道:“那要不公子先把身上这件换下来,我们这就去改?”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孟虹流“嗤”了一声,他掀起眼皮,目光凉薄如水,盯着泽翊的脸,平静道:“公主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要是看不惯奴婢这双手,叫人来砍了便是,免得脏了您的眼。”
他一自称“奴婢”,泽翊就心痛,她一口气差点没抽上来,缓了几下,才无奈道:“我真没这意思……那你说怎么办?”
孟虹流的视线波澜不惊,他转头去看地上的那些绣娘,突然笑起来,边笑边道:“公主既然想对我好,那就帮我把她们都杀了。”
泽翊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重复问了一遍:“杀谁?”
孟虹流冷道:“连件衣服都做不好,留着她们有什么用?”
泽翊沉默了,她这回倒是没再做出什么“痛心疾首”“不敢置信”的表情来,就好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她又怎么能忘了,孟虹流乃六界“杀神”,向来是杀伐随心,屠戮随性的,上一世哪怕他对泽翊情根深重,都不影响他想杀谁,要杀谁,还一口气杀了那么多人。
梦神嵇清柏曾陪佛尊檀章历劫三世,在泽翊还是幼凰时期就与她说过,历劫时的神仙虽没了天上的记忆,但往往会放大本性,或是与自己的专司相反,就比如佛尊,他在佛境时得保灵台清明,乘无量大善,然而一旦入了红尘,没了限制,便恶念生极,一发不可收拾。
绣娘们大概是没想到孟虹流会要她们性命,一个个腿都软了,瘫在地上哭着求饶,泽翊等她们哭差不多了,才心平气和地看着孟虹流道:“这次先饶了他们,下次要是没再给你做好,你自己动手都行,我允了。”
孟虹流只当她哄自己,哂了一下,不再答话。
棉凫布菜布的差不多了,泽翊让她下去:“你先歇着吧,有虹流伺候我吃菜。”
棉凫诺了一声,非常自然地将碗筷递到孟虹流手边,泽翊自己持了筷子,夹了几口,又突然道:“那道菜。”她指着中间的铜锅。
孟虹流顺着她筷子的方向看了过去。
“仙人脔。”泽翊报了个菜名,“鸡肉剁成沫,与大米小米熬粥,最后加上去了腥的羊奶,用铜锅炖煮。”她说完,将之前棉凫盛好的一小碗端到了孟虹流面前,“盛朝的国宴又叫烧尾宴,宴上以牛羊肉的食材为贵重,鸡肉只是寻常百姓家吃的东西,照理说上不了台面。”
孟虹流低头看了一眼那青白瓷的碗,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拾起调羹,舀了一口,抿进嘴里。
泽翊看他吃了,才露出点笑容,继续道:“虽然鸡上不了台面——”她用一种说大道理的口吻,认真严肃地道,“但它好吃。”
孟虹流一口羊奶差点倒吸进气管里,他掩着嘴咳嗽了几声,表情复杂又无语地看着公主。
泽翊很坦然:“不好吃吗?”她问。
孟虹流缓缓摇了下头。
泽翊:“那不就好了。”她指着碗,命令道,“你要都吃光,它不但好吃,而且补,对你身体好,吃了以后长得高。”
可能是“长得高”的分量太重,孟虹流还真把一碗仙人脔给吃光了,泽翊很满意,又开始给他报菜名,什么金铃炙、葱醋鸡、小天酥、箸头春、过门香,最后还有一道御黄王母饭,说是拌了鸡油,放了腊肉鸡卵,要连着锅巴一起吃才好吃。
孟虹流吃到最后,撑得不太想说话。
泽翊从头到尾嘴就没停过,不论吃饭还是说话,她把那王母饭一分为二,边分边说道:“鸡油知道吗,那可是黄金,我们鸡浑身是宝,哪儿哪儿都好吃。”
她看着孟虹流,表情粲然,一语双关地道:“鸡这种东西吧,就是你讨厌它也好,喜欢它也好,最后的结果,都是吃了它。”
孟虹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