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台曲

作者:木更木更

在不确定孟虹流到底是还恨着她或是已经对她动了心之前,泽翊可不敢让对方知道她已经清楚他没净身的事儿了,孟虹流可不是在盛朝后宫这种和和美美的地方长大的人,白夏国视他为妖祸,虽身份差得有点远,但他又的确是“虹流上神”的历劫转世,天命杀戮,以战止战,以杀止杀的“杀神”。

从小不得善待,未成年就被送到盛朝来当质子,遭人欺侮,还差点被“净身”,就算是普通人,都未必会长得心智多健全,更何况是孟虹流这样过刚易折的性子,大概早就扭曲成了八百个心眼子,只要泽翊一露出点欺骗的苗头,对方就可能因爱生恨或是恨上加恨,冲动起来,一刀了结了她都有可能。

泽翊是不怕死的,但孟虹流这劫难还没到她能死的时候,万一她先死了,这劫不就历失败了嘛!

将心比心,凰女现在特别能理解当年嵇清柏历劫时的心态,什么叫求生无望,求死不能,明明两情相悦,却不能朝朝暮暮。

怪不得当年,说是佛尊历劫吃苦,到头来嵇清柏也跟着被搞得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泽翊以前不知情爱,目下无尘,大勇无畏,曾经的她还能当个旁人,冷漠一观,但如今,这疼到了自己身上,她就再不是什么白羽鸿鹄,神鸾凰女了,她就和个凡人一样,会踌躇不前,会犹豫不决。

她第一次期盼人间的年岁不要过的太快,天上的桑葚也不要结的太早。

红颜不枯,神仙不老。

棉凫大早上来公主内殿服侍,老远看到孟虹流就站在了门口,他好像一晚上没怎么睡,眼下两个浅青色的月牙,仔细看,唇角似乎还上了火,燎了个小小的泡。

孟虹流的脸色阴阴沉沉,他昨晚的确没睡几个时辰,底下和上头的火都在烧,年轻人气盛,又不肯自己处理,硬是憋着到了早上,洗脸时才发现口边长了疮,也不知是哪里的火烧出来的。

他心事堆得太多,冗杂繁沉,对着公主时更是爱恨交织,欲念羞耻,梳理不清楚,泽翊倒是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模样,与往日一般同他们讲话。

“雪鸮应该还会在宫里待一阵子,到时候鹩哥儿一定会带着他来找我玩儿。”泽翊换好了裙装,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桃色,发髻盘得也简单。

棉凫笑着应道:“小娘子是嫌弃六殿下了?”

泽翊撇嘴:“他太烦人。”说完,她又看向了孟虹流。

许是昨晚拒绝得太强硬,孟虹流今日都没怎么正眼看她,擦脸擦手都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连点撩拨暧昧都没有。

棉凫没看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当说新鲜事:“昨晚小娘子不知道,半夜又下雨了,下得还挺大挺急的,可能雨声有点吵,不知道小娘子睡好没?”

泽翊还没说话,就听到一旁的孟虹流冷冷淡淡地道:“贵主睡得很熟,没被雨声吵醒。”

“……”泽翊没敢辩驳,含糊地“嗯”了一声。

棉凫恍然大悟道:“原来公子守着娘子啊,怪不得一晚没睡好的样子。”

孟虹流的神情似笑非笑,含了三分怒意,三分嘲弄,剩下四分又像是在勾引,他看着泽翊,低声问道:“不知贵主今晚还要不要奴婢伺候?”

泽翊以前听到他自称“奴婢”两个字时会心痛,现在听他这么叫自己,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她干笑了两声,岔开话题道:“你不是想进神策军吗?鸱鸢回来了,我正好把你引荐过去,等白天忙起来,晚上也不用你在我这儿当值了。”

孟虹流神色稍顿,他倒是没忘记之前自己想进神策军的事,只是当时对吉祥公主成见颇深,并不认为对方会替他达成此愿,结果没想到,公主不但记得,还真替他讨来了活。

泽翊让棉凫安排了马车,又拿了出宫的腰牌,向门司那边报备,说要去大皇子府。赵潜渊和赵潜深是最早开府的两位皇子,特别是赵潜渊,自从上了战场后,就没再住过宫里头。

棉凫坐在马车外,车里只有孟虹流和泽翊两人,吉祥公主当下非常的老实规矩,坐得离孟虹流远远的,递来了一块腰牌。

孟虹流不是第一次见这块腰牌,夏末祭祀时他也见过一次,很普通的一块木牌,上面有个“翎”字。

泽翊解释道:“你把这腰牌给鸱鸢看了,他就会给你一支兵,至于你怎么用那几个人,就是你的事了。”

孟虹流握着腰牌,大拇指摩挲着上面的字,他歪着头想了想,问:“他们要是不服我呢?”

泽翊笑道:“他们表面上看到腰牌都会听你的,任你差遣,至于心里头服不服你,那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她说这话倒也不是考验什么的,只是觉得孟虹流大概是想挣个脸面,并不是真的想做出什么丰功伟绩来,当贵人身边的阉臣总归不是好名声,但像高礼那样,有官职在身,外人看起来就不太一样了。

说到底,还是泽翊在哄他,想让他高兴罢了。

要是换做最早时候的孟虹流,他定是会觉得受了奇耻大辱,恨不得与对方同归于尽,但这一阵子,似乎是软饭吃多了,孟虹流居然没有勃然大怒,甚至有些不情不愿,兴趣缺缺,他见泽翊如避蛇蝎似的远着自己,心下又是起了一阵无名火,想着他恨她时,她偏要来撩拨,现在这个样子在又是要作什么,始乱终弃吗?!

到大皇子府时,泽翊着实松了口气,车内孟虹流盯着她的目光都快擦起火了,她赶忙掀了车帘子出去,结果把等在车外头的赵潜渊吓了一跳。

大哥挑着眉,笑道:“我的凤凰鸟,你急什么?”

泽翊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说:“别瞎喊,一会儿一个叫法的。”

赵潜渊露着白牙,似乎相当高兴,他伸出手,扶着泽翊下了车,一回头,就看到孟虹流站在车辕上,脸是国色天香,表情却臭不可闻。

“唷。”赵潜渊乐了,“孟小郎君怎么也来了?”

泽翊抬了抬下巴,示意孟虹流将腰牌拿出来给赵潜渊看,赵潜渊看到时倒没多意外,只是稍稍凝重了一瞬,低头问泽翊:“你想好了,让他管着?”

泽翊点头:“反正平时也用不上,有贴心的能使唤干嘛不使唤。”

赵潜渊意味深长:“你这使唤还真是器重。”他也不多说什么,朝着孟虹流点了点头,让管家引路,带着公主去前花园。

大皇子的管家是宫里带出来的老人,也算是看着泽翊从小长大的,他许久未见公主,总要老泪纵横一番,棉凫跟着劝慰半天,一行人拖拖拉拉,才到了花园里。

初秋是赏菊的好时候,赵潜渊园子里菊花还最多,老管家介绍了半天,感叹道:“就可惜少了个女主人打理,没什么雅趣。”

泽翊笑问:“大哥这几日不是相看了不少名门淑女吗?怎么?都没看上?”

老管家:“郎君也只能在这儿待到明年春,夏天一到,就得兵马劳顿,有几个世家愿意把闺秀嫁来?”

泽翊但笑不语,她坐在亭子里,低头赏了会儿菊,半炷香的时间不到,赵潜渊便领了两人过来。

孟虹流远远看去,第一眼就觉得有些奇怪,但又一时半会儿地看不出两人奇怪在哪儿。

赵潜渊大跨了几步,一屁股坐到自己妹妹身边,伸手挥了挥:“青书,我的近卫,拙燕,你以后就跟着孟总策。”

拙燕上前一步,朝着孟虹流磕头,随后抬起头来,直视着对方的脸,平声道:“拙燕见过总策。”

孟虹流见他伸出手来,掌心里是那块腰牌,对方态度恭敬,将腰牌送到了他面前。

孟虹流盯着他腰间的穗子,一时没有动。

“去拿呀,”泽翊突然出声,笑着催他道:“以后,这腰牌就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