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台曲

作者:木更木更

中秋夜宴,既是宫宴,也是家宴,除了文武百官外,各方朝客也可在这一天进宫面圣。

棉凫一大早就得安排制衣司准备好公主今日的仪服,总共有六套之多,一个时辰就得换一套。

泽翊难得早起,精气神感觉差了些,她歪着头让侍女们为她梳洗打扮,一抬眼便见棉凫进来,后头跟着一堆捧布料的。

“孟公子那边衣服已经送去了。”棉凫接过梳子,看着镜子里的公主,笑道,“他也得换个几套,这不,要一一来给您看看吗?”

泽翊似乎想到了什么,噗嗤一笑,道:“他人比花艳,穿什么不好看?”

棉凫笑而不语,手上利落地为公主挽了高髻,侧边还用着义发装点,缀上花钿,泽翊又开始觉得脑袋重,后头看她还要给自己戴梳栉,更是摇头晃脑地想躲。

大宫女这时候可不会让公主任性,最后连哄带骗给她梳好了头。

这边梳妆打扮完毕,司礼制那边才会派女官来讲一天的行程安排和注意事项,泽翊听得不甚认真,大半时间都扶着额头在闭目养神,直等听到晚宴时有祝酒唱词这段才掀起眼皮子,饶有兴致地问道:“我记得白夏国的太子也来了,他是第几个给我敬酒的?”

女官难得看她有兴趣,自然要表现一番,细细说道:“白夏国太子号昌,是第五个给贵主敬酒的,他带了白夏盛产的桑子酒,娘娘也非常喜欢,特许他用此酒祝宴。”

“桑子酒?”泽翊抿唇笑了下,淡淡道,“他们的‘桑’在这儿呢,还哪儿来的桑子。”

女官不解其意,也不好接话,只能赔笑,公主并不介意,抬手让棉凫扶起自己。

鸾辇已在宫外等候多时,泽翊刚迈出宫门就看到阶下站着的孟虹流。

她今日首穿金,孟虹流却仍旧是一身翠绿,仿若桑叶的颜色,他抬眼望来,半晌才缓缓屈膝跪下,他一跪,周围所有的臣奴们也尽数跪下,众人嘴里齐声唱道:“恭迎贵主。”

棉凫扶着泽翊步下台阶,公主脑袋重的动不了,走近了才气若游丝地道:“起来起来,快扶着我。”

孟虹流似是莞尔,他站起身,抚了抚袖摆,伸手握住了泽翊的腕子。

中秋除了晚宴,白天还得举行“望月礼”,盛朝天机官以日乃月之母为尊,说是亲眼所见,吉祥公主从日之出,衔月而飞,才能保得大盛经久不衰,盛文帝听完自然是龙颜大悦。可这就苦了泽翊,每当这时,她都得在祭坛上静坐至晌午,接受万民朝拜。

泽翊有时会想,盛朝这崇神的风尚之气和白夏的巫蛊之祸又有什么区别呢?

凡人信神敬佛总有自己的由头,却不知他们这些神仙只要下界,便会被耳提命面不得干预凡人命数,神仙们受众人香火才可千年万年,人间太平她白羽鸿鹄才可降生于世,她救世只因是万万人的太平才能让她永生。

就连孟虹流,执掌六界灾祸杀戮与刑法的神祗,也是唯一一位由凡人之躯被点化神骨的杀神,唯有他可斩除误入歧途的六界神佛,不受无量的约束。

泽翊端坐于日月台上,她微垂眼皮看向下首的孟虹流,他是她亲手点化的,戒律自己神道的人,她清楚地明白,如有一日她白羽鸿鹄堕了不归途,那孟虹流也是唯一能让她消弭于天圆地方之中的人。

他得替她守着这太平盛世。

凰女在上一世的梦境里参破了九天之上,穷桑地中虹流上神的心,才知对方为何会再入轮回,她原本以为斩了对方一半的情根,剩下的劫难总能好渡一些,但如今看来并不容易。

泽翊深吸一口气,只觉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她还有最后一口悬铃池水,就在刚刚,烈日当空之下,她在掌心中看完了那一口悬铃池水。

第一口凰女看了孟虹流是否平安,第二口她看了对方所承之命,最后一口她则看完了自己的余生。

泽翊的表情平静无波,她似乎有些怅然又明了了什么,目光远眺,便见几个眼生的宫女缀在了她随行队伍的后头。

宫中大宴人手肯定会有增减调度,棉凫走过场的问了一遍新人后便将她们调到了外事,泽翊下了祭坛梳洗更衣时问起,大宫女还有些惊讶。

“贵主怎么关心起这种小事儿了?”棉凫笑问。

泽翊一边让人套着镯子,一边道:“看着有些眼缘。”

棉凫心领神会:“那我调她们近前来伺候。”

泽翊不置可否,收拾稳妥后果然看到那两个小宫女被安排在了侍酒的宫人里,许是没料到一切都会这么顺,两个小宫女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惶恐。

大国盛宴,歌舞酒席从午时开始便源源不断,盛朝的达官贵人在宴席上无需多礼,君臣如亲眷,甚至有人击筑而歌,与名伶同舞,棉凫见惯了这种场面,目光却不错地盯着公主面前的酒水,热闹归热闹,但人一多就容易鱼龙混杂,贵人的吃食上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公主吃的漫不经心,她又换了一身装束,头上金钗虽也不少,但终于不再是沉甸甸的那种,三十破的齐胸裙轻薄,印花精美繁复,上衫叠了两层,最厚也不过是丝质,隐隐透肉。

不断有其他的王公贵族上前来祝酒,每祝一位,一旁的祝酒司都会唱上一声,为了方便举杯,泽翊将披帛一半甩在背后,披帛的一角缀了颗铃铛,她动一动,那铃便会跟着响一响。

不知轮到了第几个,抑或是新调上前的小宫女累了手,当下一个没注意,公主的裙摆上就染了酒渍,贵人衣着不雅总归不体面,棉凫想着去后头偏殿换一身。

“你留在这儿,人多得有个说得上话的。”泽翊摆了摆手,她将披帛拉到前面来些,遮着脏污,随便指着新换上来的两个小宫女道,“你们陪我去吧。”

孟虹流就坐在不远处,他耳聪目明的很,除了铃铛声声,公主如何笑,如何说,如何与人喝酒吟诗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偶尔也会有人来给他敬酒,执金吾的官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因他是吉祥公主眼门前的红人,想要攀龙附凤的总会有一两个撞到他面上来。

贵人去换衣裳,棉凫守在殿里,中庭歌舞升平热闹非凡,孟虹流手里拿着玉壶,嘴上却干干净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偏殿的后门,他等了一会儿,又见底下有王臣向盛文帝耳语,盛文帝先是疑惑,而后震怒,酒过三巡,帝王已是酒水糊涂,当即便要不管不顾站起身来,幸好旁边英娥眼疾手快,拉着人又是抚胸又是拍背。

棉凫是个机灵的,察觉出端倪便赶忙要带人去偏殿查看,却不想孟虹流先一步凑到了近前。

“姐姐留这儿,等下得拦着些,为大家带路。”孟虹流一语惊醒。

棉凫捏着帕子,冷静下来道:“官长说的是,那官长……?”

孟虹流点头,轻道:“我去去就来。”

泽翊其实没喝多少酒,她灵台清明的很,只是装出一副微醺的模样来,等着那两宫女要带自己去哪儿。

偏殿不止一间,都是为了方便宴会上醉酒厉害的客人休憩用,有的甚至隔着院落互不打扰,泽翊边走边听着连廊下的动静,呕吐呻吟声不算稀奇,还有醉了说胡话的,骂娘骂爹骂子女,家里那些腌臜事情都给抖落了出来,泽翊听着有趣,竟还笑了笑,宫女们以为她醉的厉害,低头扶住她:“贵主随我来。”

泽翊侧头扫过那两位小宫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柔声问道:“你们多大了?”

两位宫女似是惶恐,颤着嗓子说:“十、十四了。”

泽翊叹息:“才十四岁啊?”她突然将胳膊抽回来,站直了看着两人,平静道,“你们就告诉我哪一间,我自己去休息就行了。”

宫女们跪伏在地上,肩膀止不住地抖,压根不敢抬头。

泽翊耐心又问了一遍:“哪一间?”

其中一个宫女终于迅速抬手值了个方向,指完又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泽翊点了点头,她转身边走边道:“你们就在待在这儿,谁来问就说我不让你们跟,指个方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