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台曲

作者:木更木更

皇后英娥着素服,跪请盛文帝同意公主出塔,一同主持赵潜渊的喪仪,等到泽翊终于能出塔时,已清减到了摇摇欲坠的程度。

一身素衣,无半点珠翠的吉祥公主,亲自扶着大哥的灵柩,葬于无量塔的山脚下,盛文帝认为皇嗣自刎有损天家颜面,不允许赵潜渊葬入皇陵。

那日,满山的引魂幡,连绵至山脚下,古树肃穆如在悲泣,漫天白纸与云高。

天家无情,万民同哀。

泽翊七日服丧,第八日宫中才来人将白夏的诏书打开。

盛文帝原本以为送来的会是一封和亲书,却不想诏书内容竟是恭请泽翊出使白夏,登基为女帝。

孟虹流称自己为神女之使,白夏如今的局面都因泽翊而成,凤凰神女福泽庇佑神州大陆,心怀慈悲,一视同仁。

而大盛,不敬重神女在先,有违天命,必遭反噬。

盛文帝知道后勃然大怒,怒完竟是笑了三声,他环视座下,曾经的父慈子孝,如今却一片荒诞,他幽幽地回想起当年的周王,盛朝的第一位女帝,颠覆了赵家政权,差点让赵姓族人死绝。

而他最贵重的女儿,他的吉祥鸟,在一天天长大,民声民望,德才兼备,她应有尽有,盛朝百姓甚至只知公主,而不知帝王。

权利的巅峰令人迷醉,使人贪婪,盛文帝常午夜惊梦,他的梦里周王变成了泽翊的脸,尸山血海下是自己的王座,他冲不破这魔障,他害怕了。

盛文帝像是一夜之间,没了半生性命,他挣扎着,从龙榻上起来,命笔官拟旨,最后吩咐道:“去,准备一壶酒,一块儿给公主送去。”

无量塔中众人似乎早有准备,扫侍的宫女们早早起来,打扫干净了庭中的落叶,泽翊难得盛装,她站在桑树下,抬头看着日光穿过层叠的枝丫,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棉凫站她身旁,轻声道:“贵主真是喜欢这棵桑树。”

泽翊沉默了一会儿,笑道:“有人曾和我说,桑树在的地方,便是他的故土,我当时就想,以后我一定得种一棵。”

棉凫与她一同抬头,眼中盈泪。

公主仿佛喃喃自语,她道:“不知如今,我这儿还是不是他的心安处呢?”

正午吉时,公主坐上了皇帝亲赐的御辇,盛朝的使臣端着一壶酒,递到了泽翊面前。

“劝君更尽一杯酒。”使臣抖着手。

泽翊垂眸看着那轻晃的杯子,她想起了自己在悬铃池水中看见的最后一幕,心无端端被揪的生疼。

公主最后还是伸出了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御辇被六匹马拉着,做的八面透风,泽翊盛装华服,端坐于中间,没有任何遮挡,一路游街示众,驶向城外。

百姓们夹道围观,起先还算安静着,不知是谁先动了一步,紧跟着人群居然互相推搡起来,有人声刺耳,嚷着:“她已经不是大盛的神女了!她要出使白夏!她是个叛徒!”

“没错!她今后不会再庇佑大盛,她是妖女!”

“叛徒!妖女!”

“妖女!妖女!”

一块不知从哪儿扔出来的碎石,砸中了泽翊的额头,她被砸地偏了偏脑袋,痛得耳边嗡嗡,只觉一股热流从太阳穴流了下来,淅沥落到了脸颊边上。

马车停了下来,有官兵想上前,被泽翊阻止了,她没有碰那伤口,任凭血流滴答着,染红了半边的脸。

她此刻才像是一尊真正的神女像,半边血泪,半边清白,低头慈悲又留恋地看着着些人,最后才轻轻合上眼,似要温柔地记住这最后的红尘和苍生。

车架再度驱前,先前骚动的众人表情各异,他们盯着车架上的人,仿佛又像看着真正的神,变得畏惧又安静。

远处的天空突然响起了一声又一声的鸟鸣,成群结队、五彩斑斓的鸟盘旋于都城的上空,跟着车架飞向了城外。

拙燕与罗江分立于孟虹流两侧,神御官人数不多,却个个是精兵良将,一人抵百,因只看牌不看人的传统,如今由孟虹流统领着。

罗江急得伸长了脖子,胯下坐骑都被她搞得躁动不安,孟虹流盯着城门口,他看到天边成群的鸟时,忍不住攥紧了缰绳。

心念一动,天上就落下了雨,雨水下的鸟群像是披上了一条五彩的虹河,连绵盘旋着,城门遥遥,公主的御辇从雨雾中徐徐行来。

孟虹流再不肯原地等着,他一踢马肚,策马奔了过去。

拙燕谨慎,四下逡巡着,紧跟在孟虹流身后,奇怪的是,御辇突然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了下来,依稀看清楚时,周围尽然连个侍卫都没有,只有一个老宦官,跪在地上,整个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

雨水蓦地大了起来。

拙燕只觉得心乱如麻,雨声跟心跳声混在一起,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不清,前面骑着马的孟虹流像是突然间乱了阵脚似的,从马背上摔跌而下。

拙燕心悸般大喊了一声:“殿下!”

孟虹流恍若未闻,他整个人扑进御辇中,像托住一片飘下的羽毛,托住了公主的身子。

那曾经如羊脂玉般的人,璀璨光华,连日月都不敢同她争辉,现如今却薄得像一片纸,了无生息。

泽翊已经听不到别的声音了,她看着自己的最后一缕魂魄飘飘荡荡,悬在中天,孟虹流抱着她的尸首宛如入定般,一动不动,她想飘过去抱他一下,却发现动弹不得。

东方云层之上,雨已停歇,金光万丈中显出了三尊弥勒佛像,如泰山五岳,将天地包成了一个漏勺,纵三世佛低垂佛眼,瞳中映着凰女的面容,两方双手合十,各自作揖。

“鸿鹄尊者。”纵三世佛音如回声,“汝在此已尽忠职守,尘缘尽了。”

泽翊忍不住回头,看向地上的孟虹流。

纵三世佛似乎有些笑意,道:“上神今世算是历劫成功了,尊者想看他的后半生吗?”

泽翊像是做了番心理建设,才问道:“他疯了吗?”

纵三世佛道:“未曾。”

泽翊又问:“他是否善终?”

纵三世佛笑道:“也未曾。”

孟虹流是杀神的命格,历劫就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无法善终倒也是情有可原。但听到这样的结局,泽翊仍旧会心口疼痛难忍。

纵三世佛观她面色,叹了口气,慢慢道:“虽然这是虹流上神的劫难,但也让鸿鹄尊者‘见’到了不少,吾乃纵三世佛,掌六见,当年混沌龙见天地,见苍生,见自己,方超脱无量成大道,而汝也有三见。”

纵三世佛说完,眉眼扬起,天光之处突然换了风景,如画卷一般徐徐展开。

孟虹流将吉祥公主的尸首葬在了无量塔内,桑树之畔,其后辅佐赵潜深登基为帝,与白夏百年修好,赵潜深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恢复了兄长赵潜渊与吉祥长公主的名节与尊荣,代父写下“罪己诏”,流放朝中曾经对公主不敬,煽风点火之人,重新启用能将,孟虹流统领神御官为新帝肃清朝政,他已不是当年以色侍人的公主面首,现如今盛朝只剩下令人闻风丧胆,嫉恶如仇,刚正不阿的虹流将军。

待新帝龙椅坐稳后,孟虹流居然也没有回白夏继承大统,他脱了官服,自请剃度出家,住进了无量宝塔内。

赵潜深三顾茅庐,不忍明珠蒙尘,良驹无鞍,却是连人的面都没见到。

孟虹流穿着麻灰色的僧袍,每日久坐于桑树下,对着吉祥公主的无字碑抄经诵读。

他让拙燕给赵潜深带了些话,他说:“我本已是没有故土之人,唯有她,为我种了一棵桑树。”

“桑树在哪儿,哪里便是我的心乡。”

画卷到此戛然而止,泽翊如大梦一场,醒来泪凝于睫,不敢置信,孟虹流居然又出家了?!

纵三世佛大概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忍不住哈哈大笑几声,他们如观稚童顽儿,满眼喜爱与欣慰:“鸿鹄尊者,汝心系苍生,慈悲为怀,感召了虹流上神,愿放下复仇恶念剃度出家,是汝的功劳修行,现如今,上神还有最后一劫,需汝去化解。”

挺着大肚腩的弥勒佛们笑开了眼,他们举起手来,遥遥虚指着泽翊。

佛音浩瀚如海:“鸿鹄尊者,请用汝雪亮的眼睛,再去见一见这天地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