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台曲

作者:木更木更

孟虹流浑浑噩噩地走在忘川边上,不知为何,他上不去那座奈何桥,河中有一艘小船,上头坐着位女童,却生了双耄耋老人一样的眼睛。

“你不肯喝我的汤,还来这儿做什么。”女童声如老妪,嘶哑道,“这心里的红线都长这么长了,两条还连在一起,尘缘未了,还是回去吧。”

话音刚落,孟虹流便被人用力一推,他头朝下栽进川流里,像溺水刚醒的人一般,猛地睁开了眼。

他躺在孟家村,自己屋中的床上。

周围太静了,静到能听到心跳声,他想喊“泽翊”的名字,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孟虹流摸到了散满在他身上的麦秆子。

他抖着手,又重新摸了一遍。

然后,他摸了第二遍。

他像是不相信似的,抱着那堆麦秆坐了起来。他抱得紧紧的,却还有麦秆从他手指缝里漏出来,他只能手忙脚乱去捡,捡了掉,掉了又捡。

直到日头西落,屋里全黑了下来。

麦秆子重新被孟虹流拼成了人形,他注意到胸口那处滴了墨的地方不见了,他点上蜡烛又去找,发现了被扔在门口的包裹,还有一地的人参。

看到人参孟虹流又冷静下来,他没想别的,坐在地上收拾起人参来。于是觉也不睡了,他开始扎人参,扎头,扎颈子,扎身体,扎手脚。

扎了三天三夜后,孟来宗找上了门。

整整三天,孟虹流粒米未进,一个囫囵觉也没睡满过,孟来宗见到他时还以为他快大限将至了。

“你家娘子呢?”村长问道。

孟虹流张了张嘴,说:“不知道。”他扎了满屋子大大小小,有人参,有麦秆子的人偶,可没有一个能活过来。

村长觉得这屋子有点渗人,好言相劝道:“你家娘子呢,是个仙人,说不定啊,已经回天上去了。”

孟虹流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不会的,她喜欢人参做筋骨,我给她扎好了,这么贵重,她肯定不舍得。”

孟来宗叹了口气,觉得这孟小弟怕不是疯了。

等过了几天,孟虹流又主动找来,说自己要去参军。

“怎么突然又要去参军了?”孟来宗吓了一大跳,“咱们这儿可是难得的桃花源,你这还硬要去打仗,不要命了吗?”

孟虹流平静道:“她曾问我想不想保家卫国,拜上将军,该是希望我能给她挣个诰命回来,说不定我挣到了,她一高兴,就又肯来见我了。”

孟来宗无语凝噎,心想你怎么又知道你一定能当上将军啊?!

孟虹流走得时候特意挑了两个小的,扎的最好的人参娃娃方便带着,这样万一泽翊回来,能临时有个地方待,等回了孟家村再给她换更好更大的用。

村里人心善,孟虹流走之前还去桑树下给他祈福,说是最早他与仙人娘子就是在桑树下见到的,这棵巨桑一定能保佑他们再次相见。

孟虹流难得跟着村民们乖乖祈福,他向来是不信这个的,否则第一次祭雨也不会藏把薄刃在袖子里。

孟来宗看着他把额头都磕青了,连连叹气。

孟虹流到最后都没拿村民们送来的任何东西,一个人离开了西海之滨,往东方去。

他不知道,泽翊自始至终都跟在他身后。

其实连泽翊自己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那天背着孟虹流回来,一路走一路都在淅淅索索地掉麦秆子,等好不容易走到屋子里,一只胳膊却断在了门口,挎着的人参散了一地。

她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刚趴回孟虹流的胸口上,麦秆子就全散了。再然后她就成了现在魂眼的状态,跟在了孟虹流的身边。

泽翊原本以为,自己掏“心”之后便算是重新“点化”成功,回去天圆地方等着孟虹流历劫归来就是,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纵三世佛也没有像前几世那样出现,为她指点迷津,她只能跟着孟虹流,看他不吃不喝不睡,废寝忘食地为自己扎人参。

孟虹流扎好的人参,泽翊也尝试附身上去,结果是能待在里面,但东西却是个死物,活不过来。

她就好像突破了什么限制,无量突然就不管她了。

孟虹流一路跋山涉水,换了骡车,又换了马车,才找到一处军营,报了名册,泽翊附在其中一只人参娃娃上,看着他换上甲胄,成了个小兵。

泽翊想了一路,倒是参悟到了些东西,她记得父神当年为了与亚父在一起,与无量斗了成千上百回,最后承了天地之大悲痛,才超脱无量,不再受其管制。

她万年前第一次“点化”孟虹流时,应该也是有这一劫要过的,只是当年她一心只想点化,对孟虹流算是骗心又骗身,也从未想过挖“心”救人,无量以此试炼她的道心,保了孟虹流一条命,代价是让她忘了“点化”前发生的一切。

只是这一次,她没再听无量的。

神仙挖心,便是承天地之大悲痛。

她与无量斗得这一回,终于算是她赢了。

当小兵的孟虹流艰苦操练,勇猛御敌,泽翊一路看着他晋升,最后还真成了大将军。他投身的是义军,虽死伤难免,却善待无辜民众,军威仁严,众望所归。

等一统天下太平,辅佐明君即位后,朝中更是海清河晏,百姓安居乐业,孟虹流不再是残暴无情,屠戮八荒的杀神,他如今是惩奸除恶,心道公正悲悯,四海归一的神将。

君王想给孟虹流封王拜侯,却都被拒绝了,他说想为自己的夫人讨一封诰命的诏书。

君王讶然,说我与兄认识这么久,居然不知嫂子长得什么模样。

孟虹流笑说,虽宝相庄严,却也机灵可爱。

帝大悦,下了诏书,却不想孟虹流朝也不上了,宫也不进了,连夜赶去了西海之滨,说是要拿诏书给娘子看。

泽翊还待在那人参娃娃的身上,与孟虹流一同回了西海,回到了桑树下。

孟虹流将那封诏书挂在了高枝上,似要离那苍穹更近一点,等了半晌,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孟虹流叹了口气,他脸上没多少失望的表情,似乎早料到会如此,只是像卸了力气般,躺在树荫下,拿出那两只人参娃娃,放在了心口处。

泽翊紧紧贴着他那颗跳动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鬼使神差似地伸出手去,朝着孟虹流的胸口处,轻轻点了三下。

蓬门今始,流云如天上之水,倒灌入西海之滨,众仙家纷至沓来,簇拥在云端之上,只为一睹虹流上神历劫归来之英姿。

也不知是哪个千里眼的小仙,大呼小嚷着:“你们瞧,这空川下的戒判词变了诶!”

“我记得原本是’淫邪败真,秽垢灵气,当守贞操,使无缺犯。’,这戒判严苛的很,令得上神孤家寡人了万年,连个仙侣都不敢有呢!”

“快念念,新的戒判词是什么?!”

那小仙伸长了脖子,认真唱着词道:“公正刑法,慈悲怜悯,不骄傲忽至真,愿君……诶?!”他大惊小怪起来,“这莫不是凰女亲手写的?!”

“愿君什么呀!”神仙们急死了,催着他往下念。

小仙大笑起来,唱道:

“愿君,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泽翊这次没等着赤一和雀三搭云梯,就火急火燎地从巢窝里飞了下来。她边飞过殿中的长街边催着小鸟们将白犀牛给牵出来。

赤一和雀三在她身后一边追一边捡她掉下的白羽,急得一片混乱,大喊道:“尊上您要去哪儿?!虹流上神刚飞升九天,听说金光大涨,法印无极,还被改了戒判词,这事儿要是佛尊知道了,肯定得来问您呐!”

凰女已经跳到了犀牛背上,她敲响了牛脖子里的玉铃铛,昭告着白羽鸿鹄,行出方圆,吉祥天地。

赤一和雀三急得只跺脚,却见泽翊低下头来与他们笑道:“父神才不还怪我呢,他只会夸我与他一样厉害!”

白犀牛如小山般大,蹄下腾云升起,一路环佩叮当,朝着西海而去,泽翊这次什么都记得,她心跳如擂鼓,只盼着快些能见到那个人。

结果还没行至半道,云层中突然泛起了蓝青色的浓雾,孟虹流如今法力高强,竟能在九天之上落下蓝焰雨来,他一身青色仙袍疾如雷骤,朝着“天圆地方”狂卷而去!

泽翊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头也不回地飞过自己,才想起来孟虹流怕是误会了她还“散”在下界,生死不明,赶忙调转了犀牛头往回追去。

这边赤一和雀三才送走凰女,“天圆地方”的上空却莫名其妙变了颜色,青蓝色的重云压顶,风雨欲来,俩小鸟哪见过这等仗势,吓得抱作一团,孟虹流手持落渊锏从天而降,还算记着本分规矩没擅闯,只寒声问道:“泽翊呢?”

这声名字唤的太亲昵顺口,以至于两鸟雀童子都忘了叱责上神无礼。

赤一脑袋空空,不知这两人电光火石间在搞什么名堂,下意识答到:“凰女她……早就走了呀……?”

孟虹流的脸色瞬时煞白,他差点站立不稳,咬牙道:“我要看一口悬铃池水。”

雀三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道:“悬铃池水不可随意给外人看的,不知上神想看什么?”

孟虹流张了张嘴,满脑子想着都是无论如何,他要再闯一次鬼神道,就算抢,他也要抢一口悬铃池水来,靠着池水在鬼神道找到凰女的魂魄。

“孟虹流!”

凰女在唤他!孟虹流急红了眼,持锏就要硬闯进去。

“孟虹流!”泽翊喊得撕心裂肺,她突然灵机一动,大声叫道,“夫君!”

孟虹流攸地僵硬在原地,半晌才不敢置信地转过身来,泽翊从犀牛背上飞扑过去,孟虹流下意识张开了手臂想要接住来人。

他的神女是这九天之上最尊贵的人。

宝相庄严,机灵可爱。

泽翊笑着,又大声喊他道:“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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