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地

作者:一寸舟

夜色越来越重,院墙上的藤蔓早就枯了,光秃秃的枝条像一张褪色的素描,贴在冰冷的石墙上。

等人开锁的间隙,李中原站在院子里,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先生,可以进了。”

李中原点头,经过门口时,掸了下手,潘秘书看得懂,带人守在了外面。

他推开门,就这么走了进去。

没开灯,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

壁炉、沙发、书架,还有墙上挂着的油画,都是她的品味。

李中原往里走,书房和卧室是通的,用一扇拱形门连着。

进到这儿,他才闻到空气里淡淡的香味,一种生活过女孩子的脂粉香,混着一点薰衣草,还有更细微的,属于她皮肤上的味道。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向了那张书桌,伸手摸了摸椅子上的靠垫,丝绒的,微微凹陷了一块儿,大概长时间都不肯挪位置。

桌上翻开了几本书,李中原俯身看了眼,是一本法文诗集,书签夹在中间,她用晒干压平的葡萄叶做的,早就干透了,叶脉清晰可见,连旁边当镇纸的鹅卵石,也像是随手在地里捡的,表面很光滑。

他拿起来,握在手里摩挲了会儿。

这儿的一切,都充斥着傅宛青的生活痕迹,她喜欢保持自然状态的事物。

李中原侧过身,对上了她的一幅水墨画。

一段光打在上面,刚好能看清内容是什么,就是窗外的葡萄园,还是夏天茂盛的样子。

他走了两步,在画旁站定。

构图勉强,近景、中景、远景的层次也清楚,不像以前,什么都往画面里塞,但这个线条…李中原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哪里还像舒展的葡萄藤,描得跟铁丝一样硬,什么生命力、美感都没有。

他盯着那些藤蔓,摇了摇头,真是白教了。

李中原转身出来,又在客厅里站了会儿。

也只能站,唯一一张窄沙发上,放满了快发霉的书,连下脚的地儿没有。

壁炉里还有没烧完的木柴,已经冷透了,表面落了一层灰。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火烬,指腹沾上细细的灰,又被随手捻掉。

半个小时后,李中原才从屋子里出来。

他慢条斯理地下台阶,吩咐人:“把门给她关上。”

潘峻跟上来问:“要在这儿等傅小姐吗?”

“不用,”李中原径直上了车,“先回巴黎。”

怪餐桌上太热闹,又有几个高鼻深目的金发帅哥,祖佳喝了很多酒。

她什么都要尝,最后抱着阿姨自己酿的单宁,说这个柔,入口顺得很,有黑莓的味道。

傅宛青只抿了两口,就一直坐着,听玛丽阿姨絮叨庄园的事,说今年的收成,说隔壁老雅克又和老婆吵架,说镇上面包店换了新师傅,可颂不如以前好吃了。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她要帮忙收拾碗筷,玛丽硬把她推了出去:“快回去,天黑了,路上小心。”

傅宛青穿上外套,跟他们道了晚安,带着祖佳回去了。

弄完酒鬼,下楼时,傅宛青顺手按了灯,暖黄的光亮起来,所有东西都和她离开时一样,但说不上来是哪里,就是有点不对劲。

她慢慢走回书房,环顾四周。

傅宛青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块鹅卵石上,她最后,是放在这个位置了吗?

记不清了。

她脱下衣服,摇摇头,进了浴室洗澡。

她们挑了个晴朗的天,到圣日耳曼区去看店铺。

到的时候快下午,阳光很好,祖佳站在临街的门店前,透过玻璃往里看。

位置确实不错,就在地铁站出口不远,两边都是咖啡馆,人流很足。

“你眼光好唉,”祖佳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这个橱窗,多大啊,我们可以做季节性陈列。”

“好,我约了店主,她已经在等了,和她聊聊。”傅宛青拉着她进去。

里面比看起来的要宽敞,挑高也够,原本的装修还算体面,浅色的木地板,雪白的墙,几盏吊灯垂下来,简洁大方,给她们发挥的空间也足。

祖佳从走进去起,就在心里盘算,货架要怎么摆,试衣间放在哪儿。

但傅宛青已经用法语和店主聊起来了。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一头卷曲的短发。

“这个租金太贵了,”傅宛青说,“能不能再少点儿?”

女人礼貌但坚定的口吻:“是贵,但你们的店我听说过,我相信很快就能赚回来,巴黎的购买力很高的,何况这里位置好,客群非常稳定,你可以再去问问。”

祖佳也坐下了,一块儿谈了将近两个小时,从租金谈到租期,从装修条款到提前解约的赔偿,最后敲定了押二付一,可以提前一个月进场装修。

走出店面的时候,两个女孩子都松了口气。

“搞定了,明天就可以签合同,”祖佳笑着说,“今天晚上得庆祝一下。”

很久没出远门,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傅宛青揉了揉腰:“先回酒店休息会儿吧,累死了。”

为了款待初次来巴黎的祖小姐,她咬咬牙订了丽兹。

从进大堂,还在公区里,她沉浸在扑面而来的老钱风里,持续不断地哇哦了十几声,穿过小花园,各种高定珠宝看得人眼花缭乱。

祖佳说:“我以为你会带我去住杨家的酒店。”

“噢,那儿我不会再去的,”傅宛青一副避之不及的态度,“一个合格的前员工,就该永远地消失,像没出现过一样。”

走进房间,祖佳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客房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旺多姆广场,她躺下来,在柔软的埃及长绒棉里翻了个滚后,凌乱着头发,仰起脖子:“要不是我生病,等着用钱,你也不会认识他,就没这么多事了。”

“哪有那么多如果啊,”傅宛青把包放下,也躺在了沙发上,她倒没想这么多,“所有必须发生的事,它想方设法也要发生,时机到了,老天就会把你送过去。”

比如她被卖的路上,无故冒出来的橘子林;比如那个燠热的夏天,短暂停在胡同口的车;比如风雪夜里,她忽然横生出的,遍体鳞伤也要上山,也要见到他的决心。

傅宛青眯上眼:“休息会儿,晚上我订了Le Cinq,你不是一直想吃吗?”

“远吗?怎么不在这儿吃。”祖佳问。

傅宛青说:“当然是又贵又不好吃。”

Le Cinq在乔治五世大道上,离丽兹不算近。

她们是坐车过去的,傅宛青提前预定了窗边的位置,侍者很客气地领她们入座。

这里装潢得像宫殿,水晶吊灯,壁画,鲜花插得到处都是。

她们各自点了餐,又要了一支白葡萄酒,很清爽,带着柑橘和矿物质的味道。

祖佳说了很多话,一直在谈对店面的设想,要找什么样的设计师,第一批进什么货,网页要如何变动。

不知道是不是提坏了杨总,她总觉得宛青虽然在听,但兴致不如下午高了,时不时应一声,喝了一口又一口的酒。

窗外就是香榭丽舍大道,灯火辉煌,车流不息。

街对面,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祖佳瞄了一眼,有点像那天在田边看见的,但又转念一想,宾利不都长一个样吗?

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

李中原坐在后座,手肘撑在策划窗边,手里夹了支没点的烟。

他侧着头,眼睛盯着餐厅的某个位置,远远地看着她笑,看着她举杯,看她一边喝酒,一边娇媚而风情的,把耳边的头发往后拨。

“先生,现在下车吗?”司机问。

李中原仍注视着那头。

她穿了件黑色紧身针织衫,将身体贴得浑圆凸翘,已经快到腰上的头发披下来,流苏耳环在灯下晃来晃去。

“不用,”李中原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开始发哑,“等着。”

玻璃后的餐厅里,傅宛青已经开始头晕了。

她酒量很差,就算在酒庄里住着,也是几杯就昏头,从来不敢多喝。

祖佳还算清醒,看她脸都红了,笑说:“行了,别喝了,一会儿走不了路。”

“本来就不走路啊。”傅宛青吐字不清地笑。

她又把剩下的半杯喝了,终于觉得头有点重。

主菜上来的时候,傅宛青已经趴在了桌上。

“唉,宛青。”祖佳叫着她,有点慌,正要坐过去看看,已经有个男人快步过来。

他穿了件深色的大衣,很高,面容沉峻,肩上还沾着外面的夜露,周身一道冷冽的气味。

祖佳站起来,看着他走到宛青身边。

他看她的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一口吃下去。

她愣了一下:“请问,您是…”

“你说呢。”

也没等祖佳回答,李中原直接俯身,把傅宛青抱了起来。

他低头给她裹上外套的时候,整个人的影子都罩在她身上。

祖佳眼看他的手碰在她脖子上,动作很慢,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感。

宛青迷迷糊糊地靠在他怀里,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祖佳拦住他:“不行,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不能把她带走。”

话音刚落,潘峻替她们结完账,从后面上来,解释说:“祖小姐,我们李总,是傅小姐的男朋友,你可以放心。”

“不放心,”祖佳拿上包,“我们住丽兹,我跟你一起走,看着你送她回去。”

“可以,”潘秘书说,“你上我的车,请跟我来。”

祖佳还要说什么,李中原已经抱着傅宛青走出去,脚步很稳。

车开到门口,司机把车门拉开,他抱了人,弯腰坐上去。

车子驶入夜色,隔绝了外面全部的声响。

傅宛青靠在他身上,头晕得要命,整个人软绵绵的,像没长骨头。

李中原低头看她,酒劲已经开始发散,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直弥漫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好热。”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

手也不太听使唤,说着热,摸索了半天,竟然摁上了李中原的扣子,试图解了半晌,扣子还是扣着。

傅宛青有点急了,蹙起眉,嘴唇微微地撅起来,那副认真又无措的模样,像个孩子。

但哪有这么狠心,还讲得了法语,一跑不见影的孩子啊。

李中原看她快出汗了,才握上她的手,把她的外衣除掉了,等她再靠上来时,喉结滚动了一下。

司机往后看了眼,车厢内的空间本来不算小,可李总坐在那儿,肩膀宽得撑满了座椅,哪怕安安静静坐着,也让人觉得逼仄。

尤其怀里抱了个姑娘,他那双修长有力的手光是扣在她腰上,什么也没做,都让人脸红不已。他又赶紧收回视线。

傅宛青扯了扯针织衫,扭了两下。

“别动。”李中原声音很低,带着天生的命令意味。

他圈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滚烫的温度,压在她冰凉的皮肤上,傅宛青挣了一下,没挣开。她呓语了声:“佳佳,你力气真大。”

祖佳不理她。

她睁眼,车里光线暗,她眼前的人身形挺拔,把她的视线遮得更暗。

傅宛青只看见一段棱角分明的下颌,还有喉结。

她把目光往上移,男人浓廓深影,五官深刻,哪怕面无表情,也让整个车厢的气氛变得沉重,压得她有点紧张,本能地想往后退,可又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傅宛青醉眼朦胧的,一时都搞不清她是喝多了,还是在做梦,鬼压床一样地梦见李中原。还不仅是模样,就连这道成熟男人特有的气息,闻起来都很像。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一句也没出口,就脖子一歪,软在了他胸口。

李中原身体一僵,肌肉绷紧了,最后,一只手落在她肩上,把她固定住。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

红光照进来,落在他下巴上,他盯着她,一瞬不瞬。

这阵子过得不错,不用操劳管杨家的杂事,抱在手里还沉了点儿。

车子拐进广场,停在了丽兹酒店门口。

门僮上来开车门,李中原一手托了她的背,一手扣在她膝弯下,从容地走出来。

大堂内的人见了,走上前,毕恭毕敬。

用英语询问他:“先生,需要帮忙吗?”

“不用。”

他径直走向电梯,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镜面墙壁里倒映出他的样子。

李中原低下头,看了眼怀里熟睡的人,眼神柔了一瞬,又很快黯淡下去,恢复了深不见底的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