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冬夜黑得彻底。
没有几盏路灯,也没车马声息,葡萄园就在窗外不远,但又什么都看不见。
偶尔有风,把窗扇压了一下。
李中原开酒时,只看到自己的脸在玻璃上浮动。
壁炉里火烧得正旺,不经意爆出一声轻响,火星子溅了一下后,又灭了。
傅宛青没开大灯,整个餐厅就一盏落地,就着炉子里的光,暖得人影昏昏。
她把牛排端上桌的时候,看见李中原在拧海马刀,衬衫领口开了两个扣,是刚才胡闹完随手系的,没系全,连头发都有一缕松下来,搭在了额角,一股松松散散的倜傥。
“还有力气打开吗?李总。”傅宛青打他身边过,忽然问了句。
李中原猛地拔出木塞来:“你晚上不想吃苦头的话,就别下这种战书。”
她哼了声,又去柜子里取干净酒杯。
李中原开的是前年的酒,深红色,倒出来,在粗肚玻璃杯里晃了下,他放到鼻尖下闻了闻。
“怎么样?”
傅宛青把她煮好的洋葱汤端上来,熬了两个钟头,表面浮着融化的格鲁耶尔起司,拉丝很长,她用汤匙搅断了。
李中原摇头:“相当一般的品质,卖不出什么好价。”
“哦,那你这笔生意够亏的,”傅宛青嘴角压着,只剩一点上扬的弧度,“谁要你买之前,不先来尝尝这儿的酒。”
他放下酒,坐正了看她:“做生意一定要挣钱吗?”
“不,投资是为了亏本,上学是为了退学。”傅宛青顺着他胡说。
两个人笑着对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烛光里是琥珀色的,不说话,唇尾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他这张脸生得太好,安静起来,有份不动声色的俊朗。
傅宛青把烛台朝他推近了,火苗歪了一下,又稳住。
“干什么?要烫死我。”李中原也把手伸过去,有意无意地碰了下她的指尖,几下后,裹进了掌心里。
傅宛青摇头:“想把你看清楚点儿。”
“那看清楚了吗?”李中原问。
她嗯了声:“看不清,这时候是一种样子,等性子上来,又是另一种样子,一点道理也不讲的。”
李中原松开,手指压在杯座上,眼睛越过杯沿看她。那种看法儿,傅宛青太熟了,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都收进目光里,盯得她脸红心热。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李中原还是那么坐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身上是没扣好的衣衫,乱着的额发。
他说:“没性子了,天大的性子,也被你磨平了。”
“一个电话也没看你接,”傅宛青切了一块牛排,问他,“现在是谁在管事啊。”
李中原说:“乔岩,他跟了我七八年了,两三天还压得住。”
她点头,又说:“你明天就走吗?”
“下午吧,”李中原端起酒喝了一口,“学校那儿,几月能出结果?”
傅宛青说:“按历年的惯例是二月或三月,奖学金要晚一点,得到四月,Gates每年挤得头破血流,我都没抱什么希望。”
“奖学金不知道,但老太太会录取你的。”他说。
李中原的语气很平,都不像安慰人,而是陈述一个事实,云淡风轻。
她都不知道他哪儿来的把握。
傅宛青说:“你又不是评审,也不是导师。”
“我说会就会。”
她懒得和他争了,又叮嘱道:“你回去以后,不管多忙,十二点前都要睡觉,否则心脏受不了,药记得按时吃,别怕见医生,人家也不骂你。”
“好,还有吗?”李中原都应下来。
傅宛青说:“现在暂时没有,等我想到了,再给你打电话。”
“行,”李中原抬了抬唇,“我也混上越洋电话接了。”
傅宛青笑:“你两部手机呢,哪天不接海外分部的电话,像没接过一样。”
那能相提并论?
李中原说:“没接过女同志的。”
“吃吧,光顾着说话了。”傅宛青给他掰了片面包。
除了牛排,李中原吃不惯这一桌子。
他勉强咽了两口:“你平时就靠这点东西养活?”
“不好吃吗?”傅宛青惊讶地问,“这都是我拿手的,我还觉得挺好,准备收拾收拾,当美食博主。”
李中原诚恳地说:“这个赛道还是让给别人吧。”
傅宛青瞪了他一眼。
仰头喝酒时,又听见他说:“你要有空,就提前去剑桥那边,面试完了,看房子还有什么要添置的,免得缺东少西,还得一样样来办,读书本来就伤脑子。”
她哦了声:“什么时候有房子了,我打算住校的。”
“多年前备的,管家、司机都到了位,女主人跑了,”李中原把刀叉一放,“这叫什么,锣齐鼓不齐,晾场子。”
傅宛青心虚地点头,小声应:“我奶奶常说的,起个大早,赶个晚集,白忙活一场。”
李中原听见了:“晚集也没叫我赶上,找了多久啊。”
“现在,”傅宛青朝他笑了下,“现在不是赶上了,我又没收摊,等着你呢。”
“等着我?”李中原嗤了声,“等成了姓杨的未婚妻,这名头我都没享用过,他福分是大!”
又来了。
对杨会常恨得后槽牙痒,这名字是在他家住下了。
傅宛青说:“哦哟,都说那是谋生计了,我又不喜欢他。”
“不说了,提起来就头痛,”手机震了两下,李中原拿在手里,“你慢慢吃,我去接个电话。”
乔岩这通电话打得久。
大概第一次代位,不敢没完没了地打,但也不敢自主主张,只有事无巨细地,汇总到了一天来请示。
傅宛青收拾完餐厅,出去时,他们已经快讲完了。
冷月挂在天边,李中原站在她书房的窗边,寒风鼓进来,夜色把他的背影衬得更深沉,手上的烟明明灭灭。
他吸了口烟,白雾在窗玻璃上晕开。
“好,董事会照常开,我会后翻记录,”李中原微微偏头,把剩下半截掐了,手机贴在耳边,“真是烧香引出鬼来了,我看他还有什么花样。”
语气不重,还有几分轻谑,但傅宛青听得出,不是什么闲公务,否则李中原不会开骂。
她也没进去,就站在门边望着他。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
愣了一秒,眉眼还算松弛:“吃完了。”
傅宛青点头:“被你贬得没心情吃。”
李中原笑:“我哪句说错了,你这手艺是成问题,给你找个厨子来?”
“不用,”傅宛青摆手,“我马上也要去巴黎,这儿偶尔来住一住。”
他说:“那就去巴黎照顾你,你在那儿不用吃饭?”
“随你吧,”傅宛青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好累,我看会儿书,就要睡了。”
李中原坐在椅子上,手里回着消息,啧了声:“别说,这儿是比别处适合学习,一点夜生活没有。”
“让李总满意的点,才不在这儿呢。”傅宛青撑着头看他。
李中原虚摸了下鼻子:“那在哪儿?”
傅宛青说:“在没有金发碧眼的帅小伙,我安生读我的书,一件绯闻都没叫你查出来。”
他点点头:“嗯,这也是。”
“…装什么无所谓。”
关了书房的灯,傅宛青换了睡裙,就躺上了床。
被子微微凉,她被冰得缩了下肩膀。
等李中原也上来时,房间彻底暗了。
她远远地,从窗帘缝隙里看了眼,夜色黑浓,连风也停了,似乎在下雪。
傅宛青耳朵尖,听见雪花打在窗沿的声音。
床垫微微陷下去,是李中原躺了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
黑暗里,她听见他的呼吸,又热又近。
被子里渐渐暖起来,晕开他身上的气息。
“床就这么点儿大啊?”
李中原侧过身,手臂伸过来,把她揽进怀里。
小房子只能放小床的道理,傅宛青多余和资本家解释。
她仰起脸,看见他的眼睛在暗处亮着。李中原低下头,额头先碰到她的,鼻尖从她的鼻梁上滑下去,然后才是嘴唇,轻轻地贴上来。
很慢,很轻,前奏又很长的一个吻。
傅宛青安静等着,手指攥住了他的领口,像在香山的那个夜晚一样,李中原没有急迫,没有用力,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指腹在她的发根处摩挲,一下又一下。
屋子里响起细微的口水声,她的唇在李中原的唇上辗转,他们的呼吸纠缠在一起,李中原几乎生出错觉,她的脸,她的身体,都滑腻软熟得仿佛是初夜,让他无从下手,不知道要从哪一步做起,但控制不住的剧烈反应,又逼着他强制粗暴差进去。
状得越来越凶的时候,傅宛青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红唇张张合合,免不了有嗯呜溢出来。
雪下了一整晚,四处白茫茫一片,把树和石墙都遮住。
天光晃眼,积雪反射出的白,从窗帘里透进来。
李中原收拾好箱子,坐到床沿,用手背拨开她耳边的头发,看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得知傅宛青在勃艮第的那一天,京里难得出了太阳。
他正在签文件,白金笔尖顿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小块。
然后抬起头:“千真万确?”
潘峻挂了电话,看向他:“没错,确认过了,傅小姐今天还出了门,在镇上买了东西,一路跟着她回去的,她没发现。”
李中原深吸口气,喉结动了两下,半天没吱声。
找了这么久,从夏天到冬天,从美国翻过法国,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她连发邮件都隐蔽小心,每次以为是线索,但最后都落空。
他甚至做好了找不到的准备。
现在听见消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潘峻叫了他一声:“李总。”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好,盯紧她,我把事情处理完,立马过去。”
潘峻觉得何必:“我们的人就在外面,不直接把傅小姐带回来吗?带回国再讨论别的。”
“不许惊动她,”李中原揉了揉眉心,“也别让人跟太紧,我自己去见她。”
这次居然不一样了。
潘峻点头,说了声是。
李中原靠在椅背上,闭了一阵眼。
不行,不能再来硬的,他逼得越紧,傅宛青越是要走,叔叔说得对,一见了面就死啊活的,也不是长久过日子的兆头。
而人和人走散,又是这么轻易。
早晨又开始飘雪,零零星星的。
在他走出门的一刻,落在他的肩上。
李中原下了台阶,一身黑色大衣立在雪地里。
他把行李箱交给潘峻,又回头看了眼。
“傅小姐不一起走吗?”潘峻关上后备厢,他问。
李中原转过身,朝车边去:“不了,她还在睡。”
潘峻愣了下:“那要把警卫留下吗?”
他说:“留两个保证她的安全,别的都撤了。”
潘峻哎了一声,看来是洗心革面了。
车子发动后,白烟在冷空气里散开。
潘峻抱着文件坐在副驾驶,找到报表后,回头递给他:“李总,一早传过来的,您过目。”
车内开着暖气,把一切的味道放到最大。
一股很浓的香味,不像李中原平时用的须后水,是那种甜腻的果香,馥郁到都不用靠近就闻见了。
潘峻顿了顿,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瞟。
他靠在后座上,神色如常地翻着,眼下一圈淡色青影,领口扣得整齐,衬衫袖子也一丝不苟,可那股香气明目张胆地飘出来,掩都掩不住,配上李中原一本正经的样子,多少违和。
一大早的,又洗澡了。
其实是一夜都没有睡吧。
潘峻转过身,看车窗外雪景掠过去。
睁开眼的时候,傅宛青摸了摸,李中原已不在床上,被子还是温的。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眼,只看见两道车辙,快被雪盖住了。
傅宛青总算可以把国内的手机打开。
她连上网,给李中原发微信:「你没吃午餐就走了。」
李中原回过来:「在飞机上吃,你醒了。」
傅宛青:「醒了,腰酸。」
隔了一阵,李中原才说:「特殊时期,敏感字眼不要提。」
傅宛青没再发了,想象了一下他正襟危坐用餐,手上打出这一行字的表情,对着手机笑出声。
发完,她翻了一遍未读消息。
有祖佳的,咏笙、文钦,甚至杨会常。
咏笙在朋友圈里发了婚纱照。
她终于肯将头发盘起来,头纱被古堡的风吹到一侧,她反手拂了一下鬓边,冲着镜头,干净爽朗地大笑,把整齐的牙齿都露出来,手上的钻戒在阳光下闪动。
九张照片里,男方只露了一次脸,面容斯文。
配文也简单到不行:“Done.”
她完成了她人生的待办事项。
下面是各路人马在问东问西。
而咏笙只说了一句:“配套流程,能省则省。”
看来还是被逼无奈,走进了这套体系里,像考完试赶紧交卷,管它最后得几分。
像做了一场长长的梦,醒来以后,世界变了另一副样子。
傅宛青给她发了条语音:“我是不是错过你婚礼了。”
咏笙到了第二天才回,那时她已经在巴黎吃午饭,边和设计师谈室内装潢。
她点开的时候,听见一长串的尖叫:“啊啊啊啊啊,你活过来了。”
傅宛青觉得好笑:“什么话,我又没死。”
咏笙拨了电话回来,她说:“我婚礼在正月,他们姓孔的迷信到家了,要批八字,要算日子。我和孔东学才见几次,性情不和,说话牛头不对马嘴,再正常不过了,凭什么怪到八字头上!”
“宁快勿慢,宁稳勿错,”傅宛青说,“要不你孔伯伯平步青云。”
咏笙问她:“选了正月初六,你现在在哪儿,能过来吗?”
傅宛青看着窗外的雪:“能,天上下刀子我也回去一趟。”
“你又不躲老李了,你俩现在到底什么状态?”咏笙问。
她看设计师还在等,只说了句:“我在巴黎,见了面再跟你细说吧,还有点事。”
挂了电话,她说了句抱歉,请继续。
设计师微笑了下:“没关系。”
晚上回了公寓,傅宛青累得瘫在沙发上。
这地方找得不错,步行十分钟就能到店铺。
老式的奥斯曼建筑,门口是雕花铁栏杆,楼梯是那种老派的旋转木梯,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电梯也是古董款,铜制的拉门,得手动拉开关上。
房子不算大,八十平左右,够两个女孩子住了,格局也好。
玄关铺着浅色六角砖,墙上装了感应灯,一进门就亮,祖佳说先签了一年的合同,租金何律师抢着全付掉了。她问宛青,钱不少,要不然给李先生转回去,她知道,何律师肯定不会掏腰包,还不是问老板报账。
傅宛青说不用:“就当他赔给你的惊吓费。”
看她累成这样。
祖佳自觉上来给她捶腿:“我今天上课去了,明天装修,我一定亲自监工,你在家睡觉。”
傅宛青笑了下:“你学法语要紧,我现在等面试,监工也可以边看文献,没那么紧张。”
等洗漱完,她看了一眼时间,国内都凌晨四五点了,想了想,还是没给李中原打电话。
装修工程一动,她们两个忙得脚打后脑勺,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傅宛青不放心,每天戴着口罩帽子,盯着工人施工,实在气味大,她就躲出来歇会儿。
“来,喝杯咖啡吧。”祖佳从隔壁回来,和她一块儿站在树下。
傅宛青揭了口罩,抿了一下:“想到我们纽约那个店,随便布置两天就开张了,自己都没信心,准备走到哪儿算哪儿。”
“钱也凑不齐,还是你问杨总借了一点,”祖佳忽然又问,“咦,他现在,和那个女朋友怎么样了?”
傅宛青摇头:“不清楚,好像分手了。”
之前复习的时候,她无意间刷到戴芝玉的社媒,点进去看了一眼,她的ip已经换到中国香港,置顶的个人简介也变成了港大讲师,看来是不在纽约了。
“唉,又是被家里拆散的一对。”祖佳说。
傅宛青没作声,其实杨会常对戴小姐是有感情的,都不能叫浅薄,只不过这点子情,还不足以和他的家族和事业相较,别的不好批判,只能说,他是特定社会位置上的理性人,杨会常套在他所处的等级结构里,做了一场不能输的风险管控。
他还不算什么,李中原那个庞杂的权贵家庭,更忌讳势头向下流动,他们这个阶层,对于大厦倾颓的恐惧,远比更上一层楼的欲望,来得更为直接。
再讲得具体一点,一次不匹配的婚姻,就可能成为衰落的开端。
看文钦和咏笙两个,就能知道长辈们的真实意图了,不用管嘴上唱什么民主戏。
而李富强松口,有多大成分是顾虑侄子的病情,傅宛青也能猜到。
从这点上来说,他们目标一致。
她也是为了李中原的身体。
她们去吃晚餐,两个人并肩走在巴黎冬日的街头,周围都是情侣、游客,还有卖花的小贩,公交站下露宿的流浪汉。
塞纳河边风很大,傅宛青裹紧了围巾,哈了口白气。
祖佳随口问了一句:“唉,你那位李先生,走了好几天了。”
“嗯,”傅宛青脚步顿了下,“他工作太忙了,不能久待。”
祖佳说:“那你还得读博呢,你俩就…长期异地啊?”
“异地挺好的,他们家…”傅宛青笑了笑,眼神很平静,打了个通俗的比方,“高门大户有高门大户的啰嗦规矩,门槛没那么好迈,你明白吧?”
她太明白了,不住点头:“我都不用去他家,只说了一句话,我就知道,这是个作威作福惯了的公子哥儿,估计做人做事也全是看他心情来的,高兴么,由着你骑他头上,翻了脸,啧…”
傅宛青笑:“也没那么两极化。”
“你会和他结婚吗?”祖佳忽然问。
风吹过来,傅宛青眯了眯眼。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佳佳,除了自己可以把握的人生,在其他的事情上,我已经过了非要结果不可的阶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