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傀儡儿子被带走,李继开都没能出门。
不是他不想,而是还没走下楼,就被拦了下来。
东山墅这一片,树都秃了,前天才停的雪,廊檐上还积了薄薄一层,风吹过,冰粒子簌簌地往下掉。
于婉宁走进去时,水景池早停了循环,水面上结着层冰,几片枯叶冻在里头。
对面有一排白墙瓦黛的联排,像很久都没人来住过了。
韦秘书开门后,请她在沙发上入座,给她倒了杯茶。
李继开起得比平时早,西装昨晚就备好了,领带打了四五次才服帖,议程他也先过了一遍,几个棘手的问题,都已提前想好说辞。
他走到二楼拐角,一片惨白的冬日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
但更叫他失色、不适应的,是突然坐进客厅里的女人。
李继开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不敢动。
他视力老花很久,可现在,不需要戴眼镜,他能认出她是谁。
她一只手端着茶,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腰背都挺得很直,是年轻的时候就养成的仪态,二十多年不见,还是这个样子。
年轻时,于婉宁有着珍珠一样白的脸,骨相上乘,眉眼生得娇媚,放在美女如云的舞团里,也是一眼就能看见的存在。
现在上了岁数,皱纹多了几根,但整个人坐在那儿,像一把年头久了的玉如意,还是让人不敢随便碰。
说到脾气犟,小儿子多半是遗传了她。
李继开被管家搀扶着下楼。
他走到她面前问:“你怎么进来的?”
“很难吗?”于婉宁放下茶杯,看向他。
李继开要来不及,点头:“好,你先坐,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于婉宁没动,但她带来的人截住了他的去路,她摸了下钻石耳钉,“要免了我儿子的职,好让给你们家老大,是不是?”
李继开还秉执于饰演公正、慈爱的父亲。
他说:“你误会我了,婉宁,两个儿子我都重视,我是去帮他的,应珩要胡闹,我没能拦得住,虽然中原也不把我放眼里,但他是一心为了集团的,我没这么是非不分。”
李继开缓了口气,又说:“你不在,没听他怎么对我大呼小叫,回回见了就一副不是的嘴脸,我现在坐在他面前,一口大气都不敢喘。他哪是朝他爹说话,比对家里做事的人还不如,把我吓得差点住院。”
“给你脸色看不是应该的吗?!”
于婉宁站了起来,“难不成对你这样的恶鬼,还要卑躬屈膝?”
“你的腿好了,”李继开朝她走了两步,“我一直都担心…”
“你少来恶心我!”于婉宁指着他,警告他不要再往前,“你骗了我的感情,抢走我的儿子,李继开,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今天我来,是为我,为中原讨个公道。”
李继开也朝她喊:“他快把我逼得活不成了,还要什么公道?”
“活不成的是谁?”于婉宁好笑地问,“我虽然在香港,但时刻都记挂他,他进了你的狼窝子,一天好日子没过,都上赶着给他厉害看,好向你的太太表功。就手上这点权力,也是他没日没夜操劳出来的,如今你们还要夺走他的!李继开,你怎么还有脸面活着?合该化成灰,躺在马路中间,让万人去践踏。”
她劈头盖脸地骂,骂得李继开胸口不定,气息起伏。
于婉宁指了下大门口:“今天,就是我跟你,我们算总账的日子,没我发话,看你出得去这个门!”
“知道,”李继开看着那群训练有素的保镖,淡漠地笑了,“你如今又是李太了,怎么就跟姓李的这么有缘?”
“这用不着你管,他比你好一万倍,你哪配为人呐。”
于婉宁看了眼韦秘书,她说:“把你们董事长送到二楼去。”
李继开脱口而出:“他是我的人。”
但韦秘书二话不说,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自己走吧。”
“什么时候的事?”李继开死死瞪着他。
韦秘书云淡风轻地答:“李总一直以来,对我照顾颇多。”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于婉宁环视了一圈,在身后说:“你这个地方,站久了我嫌晦气,我就到外面车上等,李继开,今天你不正儿八经地,从楼上跳下来一回,我是不会走的。”
“于婉宁!”李继开回过头,怒目看她。
连管家也来相求:“于女士,一日夫妻百日恩,您就看在…”
“你趁早把嘴闭上,”于婉宁冷冷截住他的话,“你不开口,我还没注意是你在这儿,还敢跟我说夫妻,当年他来找我,你是怎么说的,说他在京里没有家室,这种没天良的保证,也亏你出口了,这些年跟在他身边,风光够了吧老钱,你要心疼,不如你替他跳下去,怎么样?”
说完,她又看了眼李继开:“谁说你恶贯满盈,看,还是有人对你忠心呐。”
“我明白,”李继开环视了一圈屋内,他的人没几个了,“这些年你恨我,连儿子也不来见,我更没脸去找你…”
于婉宁不想听这些话。
她蹙着眉打断:“你到底是自己上楼,还是让韦秘书扶你。”
“我自己去,”李继开颤巍巍地转过身,“我自己去。”
他在众目睽睽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管家要去跟,被韦秘书拉住了:“您见不了那场面,就在这儿待着。”
可楼梯上了一半,李继开就捂着胸口,手死死握住了栏杆。
大概早起没来得及吃药,又受了一场不轻的惊吓,他续不上来气,呼吸堵在喉咙口,也变成一种破碎的,像猫爪子挠绒布的声响。
他的膝盖软下去,干纹密布的手也松了,身体慢慢往一侧歪,没等管家冲过去,就已经从台阶上滚下。眼睛无声合拢的那一刻,脑中最后浮现的,竟是那年在幕后遇见她,她撞到他身上,一派天真纯然地与他对望。
“董事长!”管家跑到他身边,吓得老泪纵横,险些跪着求于婉宁,“于女士,我们叫救护车总可以吧。”
装什么可怜相。
于婉宁都懒得多看一眼,带着人走了。
她上车前,抬头望了望天,一层单薄灰白的阳光,正从云里挣出来。
身边人问她:“现在去哪儿,太太。”
“回酒店吧。”于婉宁说。
得知李继开在医院抢救的消息时,李中原在办公室里处理堆积的公务,连家都没来得及回。
光从窗边进来,把李中原的半张脸照得很清。
清洁过后,那令他显得有些潦倒的胡茬剃干净了,下颌线重新露出来。
他低了头,深浓的眉压着眼。
很快又拿起内线电话,打给法务部:“赔偿期限的措辞太模糊了,可以强硬一点,重新拟,明天上午给我。”
傅宛青坐在对面,目光一刻没离开过。
“发什么呆?”李中原没抬头,随口一问。
她还在忧心:“以后,他们不会再生事了吧?”
李中原冷哼了声:“怎么生,没个十年八年,出得来吗他?”
“你不该和我去临城的,”傅宛青想想,一颗心止不住砰砰跳,“在回来的路上,乔岩都说了,他劝了你,叫你不要去,明知他们会…”
“那怎么样?”李中原翻了一页文件,“叫我躲着他?怕栽跟头还不走路了,笑话。你一个人去我更怕,万一他对你下手呢,我多被动。”
永远这样,吃多少亏都不长记性。
傅宛青拨动了下混沌摆,撑着头问:“所以你跑出林子以后,一个人撂倒了三四个?”
“还有三四个,就算李应珩动了脑子找人的,”李中原一边翻开文件,一边说,“跑上这么远,一般人早就没体力了。”
傅宛青问:“那怎么说没找到你。”
“当时是没有,”李中原抬起头,“我怕还有人来,往山上又跑了很远,但实在撑不住了,倒在了一户种茶的门口,后来老两口跟我说,他们是把我抬进去的,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叔叔的人已经找来了。”
“还好,”傅宛青拍拍胸口,“还好他们得力能干。”
李中原笑了下:“我以为你要数落我,没第一时间知会你。”
她后怕地摇了摇头:“我在相邻的山上待过,交通闭塞,不通消息,村民们意识又保守,你能平安回来,我就该去庙里烧柱香了,哪敢数落啊。”
“你烧香?”李中原感到不可思议,“以前是谁说的,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命,不信什么报应轮回,和一切的牛鬼蛇神。”
傅宛青瞪了他一眼:“那是以前,跟你学的狂妄自大。”
“李总。”潘秘书在外面敲了三下门。
李中原喊了声:“进。”
他侧身进来,关上门:“李总,董事长突发心梗,现在在医院抢救。”
“知道什么事吗?”李中原转头看他,神色如常地问。
潘秘书望了眼傅宛青,说:“是…是见了您母亲,据在场的人说,她逼着董事…”
“就说李继开,”李中原听得别扭,“董事什么,老混账一个,他懂什么事!”
潘峻胆战心惊地说:“逼李继开从楼上跳下来,可能吓着他了,还没上二楼就昏了过去,钱伯跟去的医院,现在情况不明。”
傅宛青听得抓稳了椅子扶手,眼都忘了眨。
她现在有点明白,李中原身上横行无忌的狠劲,是打哪儿传来的了。
李中原点头,不耐烦的口吻,让他先去:“那就等明了再说。”
“…好。”
傅宛青坐着看李中原,一副不愿啰嗦的颜面。
她小声哎了他一句:“真不去看看?”
“不去。”
“好歹那是你…”
没说完,李中原就反驳回来:“他记得我是他儿子吗?过去包庇他的老大,还把罪名安到你头上,打量我瞎了眼,不知道他什么目的!”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见,傅宛青还是吃惊:“上一次真是他做的?”
“不是他还能有谁,证据我都提交了,够他喝上一壶,”李中原说,他重新拿起笔,又看了眼表,“再过半小时,我们回去。”
“嗯。”
傅宛青点了个头,又问:“那他找到你以后,就一点消息也没泄露?”
难怪,她还在琢磨,怎么回京以后,富强叔叔那边,一丝动静也没有。她还安慰自己,他风浪见惯,早习以为常了,原来是吃了定心丸。
“没露,我们在警备区住了一晚,押着我检查了遍身体,”李中原签着名,又抬头对她说,“今天一早,天还没亮,就飞回来了。”
傅宛青没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饿,胃重新开始蠕动,听着走廊上的脚步声,眼皮发沉,而这些细微的感观,已经离开她两三天了。
困意来得很快,她往桌子上一趴,呼吸一沉,瘪了瘪嘴,许多声音就远了。
再听见隐约的对谈,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好像是李中原的声音:“她多久没睡过整觉了?”
“我也不清楚,她就一直坐着,在你书房,”方桦无奈地回答,“东西也只吃两口,再劝,就说实在吃不下,要吐了。”
耳边是木质楼梯的轻响,傅宛青挣扎了一阵,等身体陷进一片柔软里,眼珠徒劳地动了两下,又闭拢了眼。
有意识的时候,她不停地在跑,风从四面吹来,带着土腥气,还有枯叶腐烂的味道,风里有可怕的声音,像是乌鸦叫,影子飘在她前面,穿了件黑色的外套。
“李中原,你等等我。”她说。
可声儿从嘴里发出,像被黑夜吞掉了,没有一点动静。
前面的人还是没停,她追着他,脚底下硌得疼,风越来越大,几根刺扎进眼睛里,她已经看不见了,疼得睁都睁不开,她扯着喉咙喊:“李中原,李中原!”
像撕开了一块布,粗嘎的,沙哑的,尾音往上扬了下,发着抖。
傅宛青吓得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喉咙里还有一分余震。
房间黑着,她心跳得很快,瞳孔来不及适应,只有门缝里,一点细弱的光。
“怎么了?”
李中原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刚醒的低迷。
黄昏余光里,傅宛青转过头,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瞧出大概轮廓。
他侧身坐到了床边,身上不是在办公室的衣服,换了件深色衬衫,敞着两颗扣子。
“看我,”李中原的手摸过来,碰到她的胳膊以后,再顺着往上,摸她的脸,掌心也贴上去,揉了揉,“做噩梦了?”
傅宛青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对上他的眼睛,细喘着:“你给我写信了,李中原。”
傅宛青抬起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像怕他消失不见,两只手一起用力,紧紧地按在自己脸上,两排长指甲毫无知觉地,全都嵌进他皮肤里。
他没动,就让她这么狠掐着。
反而疼得他不清不楚地兴奋起来:“我写了什么?”
宛青说:“你爱我,我只看到这个。”
他手心温热粗糙,把她脸上的凉意,一点点往下压。
“这还用说。”李中原另一条手臂绕上来,把她拢住了。
傅宛青紧了紧,把脸往他颈窝里压,人也偎了过去。
她的睫毛扫在他皮肤上,李中原侧着脸,低下头,嘴唇落到了她发顶。
过了很久,傅宛青松开一点,把脸抬起来。
李中原垂眸看她,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她能看清他那双眼,昏暗里,定定地看着她。
“那么早,你就给我留了一大笔钱。”宛青凑上去,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
李中原喉结无声滚了下。
他的呼吸屏成滚烫的一线:“嗯,因为你是我在这世上,最放心不下的一个。而我,又总是死脑筋地固执于…”
傅宛青已经跪坐上去,打断他:“你希望我在这世上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一个。”
说完,她低下头,吻住了他。
李中原静了一下,然后应上来。
她吻他的力道,比任何一次都要重,双腿紧缠住他的腰不放,舌头直白地往他嘴里送,李中原感觉到了,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背,不让她的动作太大。
宛青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住,然后松开,又攥住。
被她揉得发燥,李中原连脖根都开始泛红,呼吸重得不像话,尤其傅宛青一面吻他,一面往他身上贴。
他把人ya在枕头上,指腹沿着潮润的地方打圈,捻动,中午才给她换过内衣,好方便她睡觉的,到了这时候,都被鲜艳地勒出痕迹,甜而星的气味在四周蔓延,李中原解开扣子的同时,用下巴抵开她的脸,一口含上她的耳廓:“你看你,像什么样子。”
“太、太想你了。”
傅宛青把脸转进枕头里,两条细长的腿绞紧了,呜咽地说不出话。
她的唇被分开,李中原抵上去,贴着她的一霎,又抑制不住地大力含吮起来,和她接吻向来感觉强烈,他忍得额头上青筋毕现,自己都不知道,就她这副样子,一会儿他会下多重的手,惹得她浑身发颤。
吻得她喘不上来气以后,很快,李中原根根手指都在她身后变得沉重,他把头埋进她浓密的长发里,胡乱地吻着她的头发,他迷乱地问她的话:“不是说早就爱我吗?什么时候,告诉我。”
“很早,去、去香山给你送文件之前。”
而傅宛青在他每一下远离,又大力吻上来的同时,仿佛看见了自己出窍的灵魂,她不停地抖,也不知道手上抓着的是什么,或许是李中原的手背。
李中原被浇透了几次,不管耳边是什么样的哭叫,仍没饶了身下的人:“所以让你跟我住,你没拒绝。”
“嗯…嗯…”傅宛青一连好几声,不知道是回答还是s银。
晚上九点多,李富强的电话进来。
那会儿李中原站着,一双手仍摁着她,把她压在床边c,他神志昏聩地摸过来,接了:“什么事?”
根本也没看清是谁。
只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像烧着把火。
李富强皱眉:“你身体不是没问题吗?怎么声音这么哑?”
“是没问题,在休息,您说事儿。”
傅宛青捂着嘴,连吚吚呜呜都从指缝怕漏出来。
但李中原很淡定,说知道了的时候,还粗重地从她内折上刮过去,刮得她差点哭出声。
窗帘外,光线从明到暗,最后寂然一片。
李中原终于将她翻过来,握住了压在他手背上的细肢,手指扣进去,细细地吻了闭着眼发抖的人好一阵,才让她止住了抽噎。
“好点了吗?”李中原侧贴在她身前,拨开她被汗湿的头发。
宛青四肢发软,但还是抱了上来:“你要走了?”
“不去,”李中原吻上她的唇角,“叔叔跟我说,李继开的手术不顺利,心梗的面积太大,引起了脑栓塞,估计,最后还是会偏瘫。”
宛青轻声问:“那你妈妈…”
“她还没联系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要见我。”李中原说。
宛青想了想:“我猜,她应该是为帮你来的,只不过又听说你没事。”
“也许,”李中原的嗓子还很哑,“我出汗了,你摸。”
她指尖碰到了一背的湿淋淋。
宛青缩回手,骂他:“出就出了,每次都像在跟我掐架,我手都快被你拧断了,你不出汗谁出。”
李中原控诉她:“你没立场说这个话。”
“我为什么没有?”
“你先施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