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钱可不能赊账。
陆承序只得折返书房, 又取了两百两银票给她。
这回华春却没记入账目,这是她额外所得,不算陆承序的欠债。
华春收入七百两, 一夜好眠。
十月初四, 天晴, 这样的寒秋京都旁处的桂花早已凋零,倒是洛华街这一带依然十里飘香。不然坊间怎么都说洛华街风水好呢。
洛华街有朱门九贵之称,别看这些权贵在朝中派系不同,私下夫人们来往却无顾虑。
谢家便在陆府斜对面, 是当朝刑部尚书谢雪松的府邸,谢尚书实则是内阁最后一位阁员,怎奈他既不站太后,又不偏皇帝, 只一门心思管着刑部一亩三分田, 端的是铁面无私。
只消案子到了他手中, 甭管是哪一阵营,一切凭律法论断, 因他秉公执法, 朝野名声甚好, 亦有一些不愿参与党争的官员依附他左右, 形成朝中的第三派。
陆府四奶奶谢氏便出自谢家,大抵也沿袭了谢尚书风气,四奶奶谢氏也是这般万事不掺和的性子,今日娘家府上宴请,她便不论亲疏,热情招呼所有妯娌与宴。
平日无论是大奶奶还是八奶奶,都会给她些脸面。
洛华街这一带的姑娘有个不成文的约定, 但凡能在这条街上寻到夫婿,便不去外头找,如此娘家夫家住在一处,遇事吱个声,娘家有人响应,不用担心被夫家欺负,又是知根知底,门当户对,再无这般妥当。
当年,陆府年轻儿郎济济一堂,崔家姑娘挑了大郎,谢家姑娘挑了四郎。
若非老太太早相中陆承序,捂住这个孙儿,恐陆承序也早被人挑走。
说到四奶奶谢氏,她与三奶奶陶氏均是二房的儿媳,只是三爷陆承海是前任二太太所生,四爷陆承硕是续弦任氏所出。
四奶奶谢氏便是如今这位继二太太的嫡亲儿媳。
既是谢家正儿八经的亲家,谢府今日宴席少不得要邀请二太太,然二太太也有自己一番打算,清晨出门前将谢氏叫去内室,指着自己跟前一双姑娘道,
“娇娇与双婧也在府上住了一段时日,还不曾出过门,你今日干脆将她们捎去,也叫她们跟着你见见世面。”
谢含霜瞥了一眼跟前两位姑娘,一位个子高挑颧骨微耸,模样不算出挑,眉眼却极有风情,另一人则生得花容月貌,神色怯怯,惹人生怜。
正是她婆母任氏娘家的侄女任娇娇,与两姨外甥女苗双婧。
谢含霜明白,这两位表妹均是投奔婆母而来,意在请婆母为她们在京城择一门婚,今日这个好机会,又岂容错过。
然终究不是一桩容易事,换做旁人不一定搭这个腔,好在谢氏是个宽容大方的性子,没去深想这里头的厉害,满口应下,
“那便请两位妹妹随我一道去谢府看戏。”
各房女眷陆陆续续在侧门聚齐,谢含霜赶到,瞧见一罕见人物立在人群末尾,正是一贯不带与人打交道的二姑娘陆思安。
“思安,你总算肯出门了。”陆思安是二太太嫡亲的闺女,与谢氏丈夫一母同胞,谢氏待这位妹妹自然亲厚。
不过陆思安对着她也只是点了点头,并无多言。
谢氏见人齐了,招呼众人前往谢家。
陆思安反倒是落后几步,叫住华春,“七嫂嫂。”
华春正与陶氏在说话,闻言驻足,“二妹妹有事?”
陆思安点头,明显有意候着众人离开,陶氏见状遂与华春道,“我先去给你占个地儿。”
陆思安等人走了,方至华春跟前,与她一道辍在最后,“七嫂嫂今日要小心些。”
华春愣住,看向她问,“这是为何?”
陆思安哼了一声,与她说明原委,“蒋家大小姐蒋玉蓉与常阳郡主乃手帕交,自郡主因嫂嫂被贬去江州,她没了玩伴,便对嫂嫂怀恨在心,今日谢家摆戏台子,她定也在场,我恐她刁难嫂嫂你,今个还请嫂嫂随我左右,莫要独行。”
华春听了这一席话,先是一惊,旋即对着陆思安生出几分意外的感动来。
来了这段时日,这位二姑娘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冷漠,与她更无交情,何以今日特意嘱咐,甚至有为她出头之意,实在纳罕。
“多谢二妹提醒,我今日必当小心。”
陆思安见她目光灼灼,带有善意,反而不好意思,轻咳一声,“你不必谢我,我也不单是为你,咱们陆家人不能被人欺负。”
陆思安性子淡漠,平日是不爱往人堆里凑,可她骨子里以陆家为傲,容不得人骑在陆家头上撒野。
华春看出她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失笑一声,“好。”
不过数步远,一家人进了谢府的园子,戏台搭在谢府西面的庭院,谢家人将花厅围起,又在廊上摆了屏风、暖炉、长几等物,林林总总设有几十席位。
附近几家显贵都给请了来。
不是崔府有事,大太太没来,二太太领衔女眷出席,谢家太太见了人,欣喜来迎,其余人俱是相识,唯独华春与两位新来的表妹,刻意引荐一番,谢家太太又拉着华春好一顿夸,吩咐人仔细侍奉。
待客人到齐,便开锣唱戏。
花厅共有三间,当中正席留给几位太太,华春等人被安置在偏东一屋,三人一席,各席前摆上一张填漆小几,瓜果点心香茗,一应俱全,稍许稚儿在屋内窜来窜去,惹得女眷们连呼小心,台上又正唱着南都名戏《江南女巡按》,有人看戏,有人说笑,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华春,三奶奶陶氏与陆思安三人一席。
陶氏倒是热衷看戏,偏又爱一出《江南女巡按》,听到激动之处,跟着哼唱几声,华春听了她婉转的强调,夸道,“没成想嫂嫂嗓腔这般好,”余光瞥见陆思安正四处打量,可见在防备什么人,华春颇为过意不去,拉住她道,“二妹妹,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别那般紧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是不知她们的为人。”陆思安并不放心,细眉蹙紧,“行事没轻没重,过去就欺负过不少人。”
话音刚落,可巧望见西面游廊行来两人。
一人头戴赤金珠翠攒珠发冠,穿着鹅黄炫目的浮光锦马面裙,胸前挂着一个镶嵌红宝绿松蜜蜡青金的璎珞,耳钉手镯更是精致无比,远远望去便觉一股煌煌艳丽扑面而来。
不是旁人,正是盐政司使蒋科的女儿,蒋玉蓉。
蒋科虽与次辅袁月笙一般乃太后一党的中坚,可这位蒋大人,手掌盐税,背靠襄王府,行事比袁尚书可是要张扬多了。
不过这位蒋大人却有一处为人称道,他膝下只有这一女,疼得如珠似宝,夫人当年伤了身子,不能再生,他也毫无纳妾之意,只一心待这母女二人,加之府上有钱,蒋夫人母女在京城那是人见人羡。
还有一人,则是谢家的姑娘谢诗珊,年龄与蒋玉蓉相仿,二人一块长大,情谊甚笃,这不便领着好友往这花厅处来。
自她们二人出现,陆思安便盯住了,大抵那蒋玉蓉也发觉了她,故意朝她挑衅地哼了两声,陆思安也翻了她一个白眼。
蒋玉蓉跋扈惯了,蒋夫人倒是好性子,刻意领着女儿来给华春请安,
“侍郎夫人万安,我家老爷正在陆侍郎麾下当差,我早早便想来拜访夫人,又恐夫人怪我唐突,若是夫人不嫌,明日我登门叨扰,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华春也不能拒绝,只能应好。
蒋夫人又招呼女儿行礼,蒋玉蓉懒懒散散瞥了华春一眼,不情不愿屈膝。
蒋夫人晓得女儿脾气,唯恐她得罪人,立即将她使走,后干脆挪了个位置坐在华春身侧,与她攀谈起来。
这位蒋夫人很是健谈,“其实我与夫人也有些渊源。”
“哦?”华春好奇看她,“愿闻其详。”
蒋夫人笑道,“我外祖便是益州人,住在益州西山胡同里,夫人可知?”
一提西山胡同,华春便了然,“原来是何家老爷子,今年年初老爷子拜寿,我还去过呢。”
何家倚仗外孙女婿做起盐铁茶丝生意,在益州当地首屈一指,宅门修的十分阔气,藏在山脉里,俨如行宫。
蒋夫人闻言更加欣喜,如遇故人,紧紧握住华春,“可真是有缘,我幼时在益州住过两年,如今已是多年未去,还请夫人明个为我说说益州风土人情,解解我这相思之苦。”
蒋夫人是个热道心肠,遇着谁都有话说,午间摆膳时,又去了旁处应酬,趁着这个空档,身侧三奶奶陶氏悄悄提醒华春,
“与蒋夫人打交道,你可要小心一些。”
华春当然看出这位蒋夫人不简单,问道,“为何?”
陶氏压低嗓音,“她府里有盐引,曾借此笼络不少朝臣,咱们这条街上不少内眷都收过她的好处。”
华春顿时了然。
大晋朝廷实施盐铁专卖,盐商欲购得盐引,需将足额的粮食运去边关,以换去盐引,再拿着盐引前往盐场兑盐,运去指定区域售卖。
久而久之,朝中达官贵人见其中有利可图,使出各种手段取得盐引,再将盐引径直卖给盐商以获利。
盐引发放本该由陆承序这位户部左侍郎执掌,奈何太后架空了户部左侍郎,盐引发放权下放至盐政司,现如今与盐引有关的公务一概由盐政司使蒋科做主。
这也是陆承序要拿回盐政司的缘由。
“嫂嫂放心,我心里有数。”
午膳用毕,又换了戏曲,席间有夫人寻华春攀谈,姑娘也自婢女手中接了茶,客客气气给华春见礼,不知什么时候,松竹过来递个消息,道是姑爷已至前院,若是华春回府,记得知会他一声。
这样的场合,陆承序鲜少现身,只因不大放心华春,又有袁尚书相邀,下衙后,一道来谢家吃酒。
华春听过便忘。
陆思安盯了蒋玉蓉大半日也乏了,见她们始终毫无动静,便打算提前回府。
哪知她刚迈出花厅没两步,只听见身后东偏房内传来一声尖叫,她心中一突,暗叫不妙,立即转身回廊,只见一婢女给华春奉茶时,不小心崴了脚,热乎乎的茶水便往华春身上泼来,好在华春早有防备,拉着陶氏起身躲开,只是溅了些水沫子到身上,华春左手尾指被烫红,陶氏更是遭受池鱼之灾,膝盖被湿了一片。
动静一出,花厅内的女眷均吓了一跳。
谢夫人急匆匆赶来,见此情景,魂都快吓没了,转身一巴掌摔在那婢女面颊,
“放肆,怎的如此不小心,伤了贵客,你怎担待得起!”
谢夫人这一掌并不轻,婢女面颊登时便泛了红,她捂着脸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奴婢是不小心的,请夫人恕罪!”
谢夫人哪有功夫听她辩解,怒火中烧吩咐婆子,“将人带下去关在柴房,听候发落,还有,赶紧去请大夫来……”
说完正要给华春赔罪,不料华春却盯着那婢女,突然喝出一句,
“慢着,谁也不许带她走!”
若无陆思安事先提醒,华春也只当今日是无心之失,她从不为难一个下人,但陆思安前脚离开,后脚这婢女便出了事,实在蹊跷。
此外,这一杯茶奉的没头没尾,她既非此地主位,何以独独给她奉一杯茶。
必是恶意为之。
她语气不冷不淡喝出,合着那清冽的眉目,无形便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连谢夫人都惊到了,下意识道,
“陆夫人,是我府上管教不周,让下人惊了您的驾,您放心,这婢子我一定狠狠发落,给您一个交代!”
应着这话,谢家婆子迅速拥上来,要把人带走。
陆思安果断闪身过来,拦在婢女身侧,张开双臂:“事情没弄明白,谁也不许动她!”
谢夫人见华春有意将事情闹大,微露不快,隐隐朝另一边的谢含霜与二太太看了一眼,暗示她们过来说项。
二太太迅速掀帘进了东偏房,这段时日与华春相处,印象里她便是个菩萨性子,府上万事不过心,只当是好劝之人,便低声道,“华春,这里是谢府,丫鬟虽然莽撞,到底不是有意为之,毕竟伤的不重,卖谢夫人一个面子,别揪着不放。”
华春冷笑一声,指了指疼得直不起腰的陶氏,“我是只沾了点水沫子,可三嫂嫂却伤了膝盖,这岂是小事,你们让开,我要审这个女婢!”
没伤华春,只伤了陶氏,这于二太太而言是万幸,陶氏是先二夫人的媳妇,二太太疼不到她身上来,于是便往陶氏施压,
“海哥儿媳妇,你怎么样,伤得可重?若无大碍,咱就不为难一个婢女了。”
陶氏性子和善内敛,素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然说无大碍,“略略沾了茶水,回去上个药便罢,华春,算了!”
她拉住华春。
华春没听她的,目光冷冷盯住谢夫人,“夫人今日让我审,万事挨不着您,若夫人执意袒护一个婢女,我顾华春决不善罢甘休。”
谢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却又因失礼在先,只能生生忍住。
她今日好心邀请邻坊来看戏,却闹出这么个事端,说不出的扫兴,“陆夫人,我们京城人都讲究和气生财,你瞧我们这一带街坊,甭管男人在前朝斗得风生水起,我们这些女人在后宅都是十分和睦的,夫人卖我个面子,此事咱今日先不声张,明日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华春才不信她这一套。
倘若真如陆思安所言,那么今日幕后指使一定是蒋玉蓉。
谢府会追究到蒋玉蓉身上?绝无可能。
况且,她今日若不查个明白,无论是眼前的谢夫人抑或旁的女眷,只当她心眼狭小无事生非,她要给自己与三嫂一个公道,也要还自己清白。
“人是在谢府受的伤,也请谢夫人卖我一个脸面,让我问这女婢三句话,如何?”
谢夫人心底实则是有些瞧不上华春的,只觉她过于小家子气,还待奉劝几句,这时垂花门处,传来一道清冷嗓音,
“谢夫人,我夫人好端端地,怎在贵府受了伤?”
谢夫人听得陆承序的嗓音,打了个寒颤。
为这点事惊动前院的男人,实在是不该,显得她治家无能。
可惜,木已成舟。
眼见三五身着官袍的男人跨来后院,无关女眷纷纷避去一侧,只留华春等人立在原处。连戏台上的怜人也均散了。
花厅内外一时鸦雀无声。
陆承序大步来到华春身侧,先上下打量她一眼,紧声问,“伤在何处,让我瞧瞧?”
华春那点伤没拿出来说事,而是指向陶氏,“我倒还好,是三嫂嫂受了伤。”
已有嬷嬷取来药膏,扶着陶氏进屏风后敷药去了。
那厢谢尚书疾步至谢夫人身侧,看了那女婢一眼,眉峰深皱,“怎么回事,快说清楚!”
谢夫人只能一五一十将原委道出。
谢尚书见不是什么大事,便松了一口气,转身与陆承序作了一揖,
“今日待客不周,还请陆大人与夫人海涵。”
“罪责在此女婢,谢某一定狠狠责罚,明日再由夫人登门,给两位少奶奶赔个不是。”
乍然听去,已是很给面子。
但陆承序选择相信自己的夫人,华春执意追究定有缘故,他轻轻握住华春手腕,将她护在身后,面无表情看向谢雪松,
“陆某再问一句,我夫人是否在贵府,受了伤?”
受了伤就别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谢尚书脸色微变。这是不依不饶了。
陆承序当然不依不饶。
今日不弄个明白,往后谁都能骑在华春头上撒野。
“谢大人身为刑部尚书,如何审案无需陆某班门弄斧,谢大人请!”他往上首主位比了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