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居五年后

作者:希昀

少顷老太太由大老爷与三老爷搀进了正厅, 屋内越发热闹,年轻的小丫鬟均退去外头,换有经验的婆子来伺候, 斟茶布席, 一行人簇拥老太太在屏风下的罗汉床落座, 翘头长案摆在跟前,各色茶果堆了一几,老太太神色似乎不受昨日之事影响,雍容带笑,

“时辰不早,快些入席。”

桌椅都是现成的,自上而下,从左到右, 摆了八席, 四位老爷一桌, 三位太太一桌,其余序齿论辈, 挨个往下, 就连府上寄居的姑娘俱请了过来, 坐的满满当当。

崔氏捧着一填漆茶盘, 茶盘里摆了几样开胃小菜,立在老太太身侧,预备服侍她享用,

“您昨日说胃口不好,孙媳今日吩咐厨房炒了一叠碎藕丁,吃在嘴里又脆又酸,还带着点辣味, 极是爽口,您尝尝?”

崔氏这般一说,那厢苏韵香也挽起袖子,打算来侍奉老太太。

老太太今个却朝她们摆手,“罢了,你们两个一年到头伺候我,今日好生坐下去吃酒,不必管我。”

“这怎么成!”苏韵香利索把两个玉镯退给身侧的婆子,用勺子舀了一小勺藕丁,以小碗相托送去老太太嘴边,老太太吃了一嘴,嚼出些许舒爽来,渐渐露出笑意,“果然不错。”

苏氏又喂了几口,老太太觉着酸,让换了旁的。

“行了上菜吧。”

她一声令下,婆子鱼贯而入,捧着各式佳肴穿梭席间,不多时便上了五六道好菜,诸如光明虾炙,京都烤鸭,万三蹄,粉蒸排骨等。婆子们手艺极好,现烤出炉的鸭子,当场用刀子剔出一块块肉来,再切成小片,配上酱汁葱香,远远闻着便叫人流口水,尝了几口酥皮细嫩的烤鸭,自大老爷开始与老太太敬酒。

老太太推开崔氏递来的果酒,指着大老爷:“今个是你孙子生辰,该你喝,我可不喝!”

崔氏便知老太太到底因昨日之事与长房生了嫌隙。

“好!”大老爷豪爽地与席间比盏,“今日你们放过老祖宗,都来敬我,我喝!”

于是女眷均来敬大太太,爷们均与大老爷推杯换盏。

老太太再度催崔苏二人,“行了,你们二人去吃吧。”

崔氏和苏氏均有些为难。

老太太今日此举无非是在敲打众人,她还没死,别想着从她手里夺权,这个陆府还得是她做主。

大太太正被几个侄媳劝酒,二太太又不敢往老太太跟前凑,最后是三太太解了围,“你们祖母说得对,平日就属你们俩最伶俐,今日歇一歇,只管去吃,这里交给我!”

她给老太太舀了一小碗鱼蒸豆腐汤,老太太尝着觉得鲜,“给我试试那鱼肉。”

十月里正是吃大闸蟹的好时节,陆府在江南也有庄田,早早快船运了几篓子进京,今日用姜与紫苏蒸了几笼,配上那京都烤鸭真真风味无双。

末席寄居的几位姑娘没见过这么大的螃蟹,每人得了一只,吃得津津有味。

陆承序跟前也摆了两只,他不爱吃腥物,下意识往对桌的华春看了一眼,华春正在教身侧的江氏与陶氏如何吃得利索,她自小在金陵长大,每年就好一口水鲜,“呐,用这刀子轻轻切一刀,再用镊子将那雪白的腿肉给夹出来,蘸一点酱,鲜美得紧。”

陶氏笑道,“你一看就是行家。”

见华春爱吃,陆承序招来儿子,吩咐他捧着这盘蟹送去给华春。

沛儿将螃蟹送到华春桌前,嗓门响亮,“爹爹给的!”

“哟!”众人均笑。

华春瞪了儿子一眼,沛儿笑着跑开。

几个孩子吃了几嘴,便在席间窜来窜去,气氛融洽。

大老爷嘴里说放过老太太,实则暗示底下儿孙挨个挨个去讨老太太的好,先是长房的大爷陆承硕与二爷陆承晖,随后轮到二房的三爷陆承海与四爷陆承贤。

哄得老太太吃了几口果酒,老人家略招架不住,“你们吃,再折腾祖母,祖母这就要回去了。”

苏氏生怕老太太提前离席,立即给丈夫使眼色,陆承德会意,赶在几位兄长前,举杯拦住了老太太,“祖母,其余人的酒不吃,孙儿这面子,您必须给。”

陆承德待苏韵香体贴入微,老太太对他还算满意,复又坐下,笑道,“成,祖母最后再吃你一口酒。”

这回婆子换了甜腻的松香酒,吃到肚里暖烘烘的,反给老太太添了几分精神。

陆承德将酒盏交给身后的婆子,借机开了口,“祖母,韵香呢,跟着大伯母与大嫂历练了数年,如今人也沉稳不少,她有心再帮府上分担些庶务,祖母您瞧着,要不干脆让她与三嫂嫂做个伴,去戒律院管个差事。”

这话一出,厅堂内诸人倏忽收了声。

江氏与陶氏数人均吃惊地看向对面的苏韵香,苏韵香面露尴尬,僵笑着,“我这夫君就见不得我清闲。”

没有人接这个话,无论是江氏二人抑或是崔氏,脸上都露出凝重。

唯独华春看穿苏氏的心思,意在伸手进戒律院,销毁证据,防人拿住她把柄。

上首老太太闻言沉吟片刻,看向大老爷,“老大家的觉着呢。”

大老爷犯了难,于心而论,他自然不赞成苏韵香接手戒律院,但老太太这般问,不是询问他的意见,而是让他首肯。昨个他妻子的陪房捅了老太太的心腹,已然惹了老人家万分不快,今个再忤逆于她,大老爷真担心彻底得罪这位母亲。

踟蹰之际,下方第二席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

“大伯父,此事我不同意。”

大老爷才是整个陆府的族长,陆承序将矛头直指他,“大伯,华春进府也有一段时日了,不能总闲着,我看这戒律院的差事,交给她再妥当不过,她是四房长媳,日后亦要执掌中馈,该轮到她跟着府上嫂嫂们历练。”

大老爷瞪直了眼。

不消说定是那老七媳妇管戒律院管上了瘾,撺掇着丈夫来说项。

苏韵香闻言脸都白了,望向华春眼神淬了恨,华春喝着小酒看都不看她一眼。

大老爷悄悄去瞅老太太神色,老太太面无表情坐着,眼帘低垂,看不出端倪。

大老爷越发踌躇,决定行缓兵之计,“戒律院是父亲当年一手筹办,关乎整个陆府内务外交与颜面兴衰,两位侄儿,且让我细细斟酌一番,再做决定。”

陆承德一听哥哥跟自己抢,额尖都渗了汗,闻得大老爷要斟酌,赶忙回了席,悄悄松了一口气。

苏韵香气得瞪了他一眼,无声骂了一句:“出息!”

但陆承序却没给大老爷斟酌的机会,他面上清润含笑,语气却不容置疑,“大伯这是对华春不满?”

“……”

这话狠狠噎住了大老爷。

对华春不满,便是对陆承序不满。

不给华春脸面,便是不给陆承序脸面。

大老爷决意没料到陆承序对这个差事势在必得,想起这位侄儿在朝中的手段,大老爷心里委实有些怵他,不过老太太这厢也不能全然不顾,他尚在权衡如何把这碗水端平,大爷陆承硕直接断了他的后路,

“父亲,我看这差事给七弟妹再合适不过,这两日她的能耐有目共睹,是该有人整肃整肃那些下人的歪风!”

这话连老太太和 大太太都给骂进去了,二人脸拉得老长。

身侧二爷陆承晖恐兄长得罪人太过,轻轻扯了扯他衣袖,“兄长,您喝多了。”

陆承硕不胜酒力,多喝了几盏,人便有些昏懵。

“实话实说罢了。”

大老爷无奈,就驴下坡,“成,序哥儿,那就让华春管戒律院。”

华春大大方方起身,朝大老爷与老太太方向屈膝,“华春谢两位长辈提携。”

宴席提前结束,大老爷与三老爷亲自去搀老太太,老太太不着痕迹推开大老爷,搭着三儿子的手臂回了房。

老人家离开,几位老爷太太也散了,崔氏才真正开始给儿子庆祝生辰,府上管家送来不少烟花,孩子们十分喜欢,人人手里抓上一把,聚在院子里玩耍,崔氏吩咐陆承硕照看孩子们,转身招呼妯娌回到围炉落座,“都别急着走,玩玩叶子牌,我给你们备了夜宵。”

“什么夜宵?”

“南洋来的燕窝,又添了一味枸杞红参,最是补气养颜,细细熬了四个时辰呢,你们就等着饱饱口福!”

燕窝也有高低等次之别,南洋来的燕窝是贡品,等闲人吃不上,可见崔氏今日是下了血本,妯娌们自然给她脸面留下来凑热闹。

苏氏心绪不佳,早早带着一双孩子回房,三爷夫妇并无儿女,也不想留下徒惹伤心事,除他们之外,其余人俱在。

换作过去,陆承序这会儿早离了席回房料理公务去了,怎奈沛儿昨日才被烫伤,今日又嚷嚷着要玩烟火,陆承序怎么放心得下,只能留下陪儿子。

五光十色的焰火在半空次第炸开,惹来孩子们一阵欢呼。

陆思安觉着无趣,与两位表姐挥手,“我先回去。”

苗双婧却拉住她手腕,细细央求,“好妹妹,你再等等可好,我许久没见这烟花了,咱们也不打搅侄儿侄女们,便躲在这廊庑后瞧一瞧如何?”

陆思安不悦道,“有任表姐陪你,何须我在此?”

苗双婧柔柔笑着,“这不是怕回去晚了,被嬷嬷说教么。”

二太太任氏这两个侄女都伴着陆思安住在她的厢房,由陆思安的乳娘一并管教。

陆思安无奈道,“许你们两刻钟,两刻钟内回来,嬷嬷那边我去说道。”

“那便多谢妹妹了。”

二人送陆思安踏上去往后院的游廊,又重新折回琉璃厅西面的廊庑,台阶往下便是方才陶氏穿行的院落,当中一条石径通往水泊,两侧细竹摇曳,春夏是一处好景,但如今深秋时节,细竹渐枯,湖风刺骨,冻得人直发抖,二人正待进里屋去,偏巧撞见另两位姑娘也立在廊柱下观赏烟花。

这里头一位是长房大太太的内侄女,前几日方进府,姓周,闺名是璐窈二字,另一位便是三太太赵氏娘家的侄女,名唤赵莹莹,赵莹莹在府上住了一年有余,性情八面玲珑,各个奉承巴结,不甚讨人欢喜,素日任娇娇与苗双婧不爱与她一处玩耍。

显然赵莹莹见府上诸人不太待见她,便将主意打到新进府的周璐窈身上。

周璐窈性子憨实,只当赵莹莹是个热情性子,与她推心置腹。

恰巧大太太的丫鬟来催,唤周璐窈快些回房,周璐窈腼腆地与三人屈膝,“诸位姐姐,那我先回去了,赶明儿再一处绣花。”

“妹妹慢走。”

又送走周璐窈,任娇娇二人继续往前绕,不料却被赵莹莹拉住。

“两位妹妹,方才周妹妹无意中透露了一个消息,你们想不想听?”

三人均在这陆府住着,仰人鼻息,消息越灵通于她们越有利。

换作过去二人也不听她掰扯,今日却驻足,“你说来听听。”

赵莹莹又将二人往里面一拉,指向庭院中长身玉立的陆承序,“你们不知道吧,听闻七爷与七奶奶感情不太和睦。”

任娇娇唬了一跳,“这话可不能乱说。”

赵莹莹道,“我怎么可能乱说,今日周妹妹去给大奶奶请安,无意间在廊角听大奶奶与大爷提起这遭,听大爷的意思,还要劝诫七爷,让他待七奶奶好一些呢。”

苗双婧却不太意外,叹道,“方才席间七奶奶口口声声要去外头寻郎君,旁人都当她说俏皮话,我却听出几分真心实意,换做是我,不辞劳苦在老宅侍奉婆母五年,定也存了一肚子怨气,夫君在外头名声再响亮,回到府上不贴心又当如何?”

“依我看,七奶奶十分不容易。”

任娇娇却不敢苟同,眉梢堆着的那抹风情,悉数往庭中那男人递去,“男人的功名可不是凭空掉下来的,七爷步步高升,七奶奶难道就没沾光享福么?那日在谢府,若不是七爷能耐,那谢尚书能被他按着给蒋玉蓉施刑?就拿今个来说,大老爷也是屈服于七爷的官威,说到底,谁的官职大,谁在朝中有能耐,这府上便是谁说了算。”

人都是慕强的。

她语气生傲,“若叫我得了这样的男人,十年八年侍奉婆母,我都是乐意的。”

赵莹莹听出些许不对,暗自心惊,轻飘飘觑了她一眼,“七爷这样才貌双全的夫君,着实世间罕有。”

苗双婧犹在为华春伤怀,眉目怔怔,“依我看,七爷说到底还是嫌弃七奶奶出身不好,否则七奶奶也不至于说这样的话。”

任娇娇没由来地说了一句,“咱们这几个,哪个出身不比七奶奶好,七奶奶该要知足才是。”

苗双婧只觉这话十分无理,瞪了她一眼,“你住在陆府,可不能这般说陆府的少奶奶,俗话说,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人。”

任娇娇闻言俏脸通红,转身劈头骂她:“你跟谁一头的,怎么帮着外人说话!”

苗双婧被她骂得一头雾水,俏脸含霜:“什么这头那头的,我不与你掰扯,我要去看烟花!”

苗双婧甩开二人,绕去前廊。

任娇娇十分不快,对着她背影狠狠甩了甩手绢。

赵莹莹生得一颗玲珑七窍心,又惯会察言观色,一眼看透她的心思。

像她们这些寄居在府内的表姑娘,目的只有一桩,便是图一个好姻缘。

府上如今只剩九爷与十爷未婚。

任娇娇是二太太嫡亲的侄女,也是她最强劲的对手,除掉这个对手,余下九爷与十爷便任她挑选,赵莹莹心生一计,故意说句没头没尾的话,

“方才听见大奶奶吩咐,厨房给几位爷烫了鹿酒,我去瞧瞧,看能否帮上忙。”

任娇娇闻言心思一动,“我也去。”

行出数步,赵莹莹佯装腹痛要去如厕,给任娇娇指了明路。

任娇娇便径直往厨房去,可巧半路撞上一行仆妇来送燕窝与鹿酒,她便假意招呼一番,“可算来了,大奶奶身旁的翠儿姑娘都张望了好几回。”

为首的婆子失笑,“这燕窝要细细地炖,可不迟了些。”

任娇娇尾随她们进了琉璃厅后方的茶水间,趁着其余丫鬟挨个挨个给奶奶们送燕窝时,刻意在填漆茶盘里搁上几盏酒,帮着给立在廊庑的几位爷送去。

先送了挨在一处的四爷与五爷,举目四望,终于在廊庑东角发现了陆承序。

朗朗月华轻轻在他周遭掠过,留下一身清晖,极其明锐的五官,清俊无暇的面庞,一双眼静静看向院中,明明不锋利,却是烟火照不亮,月光浸不透。

天底下竟有这等好看的男人。

不仅好看,亦是睿智沉稳。

谁不心悦。

哪怕是凑过去,听他说句话也让人知足。

华春方才被几位妯娌打趣,正想出来透口气,恰巧撞见陆承序立在廊下,陆承序倒是先发觉她,见她离得五步远,负手朝她走去,温声问,

“可要回房了?”

他实在不喜这一片喧闹,怎奈儿子压根不听他使派,只能求救于华春。

华春双手抱臂靠在廊柱,懒洋洋瞥向他,“侍郎大人不是忙么?可以先走。”

陆承序今日方得长兄训斥,怎么可能丢下他们母子不管,遂不说话。

华春原还想嘲讽他几句,倏忽瞥见一道秀丽的身影,步步生莲般朝陆承序走来,忽然眯起眼,生了几分兴味。

“七爷,请吃酒。”任娇娇朝他盈盈下拜。

嗓音又柔又脆,恍若春日的蚕丝,缠缠绕绕。

有些初出茅庐的姑娘,自以为掩饰极好,打着大少奶奶旗号来奉酒,其余几位爷都送了,独剩陆承序一人,不算蓄意靠近,神不知鬼不觉。

怎奈陆承序久经“沙场”,那些年在江南拼杀,暗地里想买通他、算计他的人比比皆是,什么样的女人没往他身旁送过?最险的一回对家请动秦淮八艳的魁首出手,那女人风姿与官宦贵女无异,一手琵琶弹得冠绝海内,陆承序当时不慎被自己上峰下了药,就那等情形尚面不改色,咬着牙查到证据,扳倒对方。

他对不怀好意的靠近有天生的直觉。

陆承序极其厌烦,他这个人有时并不如表面那般君子如玉,对着府内的人更没必要留情,并不去接她的酒,只寒声道,“来人,将这个丫鬟拖下去,发卖出府!”

这话可是惊动了里里外外的人。

任娇娇以为自己听错,失手摔了茶盘,望着他喃喃失语,“七爷,我不是府上的丫鬟…”

“管你是谁!”他神情冷漠,不容置疑,“快带走!”

苗双婧那厢知道出了事,赶忙扑过来,扯着失魂落魄的任娇娇往后廊子去。

陆承序则转过身去寻华春。

只见那妻子,早已避开六步远,生怕打搅他似的,满脸无辜朝他耸耸肩。

陆承序神色刹那发沉,恼火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更可怕的、深不见底的戾气给取代。

她给他递十次和离书,都不如眼前坐视旁的女人勾引他不管,而来的叫他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