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居五年后

作者:希昀

灯芒被屏风、帘帐一层层筛进, 只剩一床朦胧的光,她清晰瞧见他高大的身影立在昏黄的光晕边缘,投递在前方墙壁, 恍若巍峨岳峙的山将她笼罩身下, 她整个脸埋在枕褥间, 所有感官聚焦在那一处,难耐得很,忍不住往前缩行半寸,偏他用力重新将她拉回, 嗓音勉强从喉咙挤出,如绷紧的弦,“夫人别动。”

不知哪一房的孩童深夜仍在玩耍,偷偷点了几束烟花在半空绽放, 砰砰几声炸的华春耳膜发麻, 直打哆嗦, 他攥得实在是紧,五指带着碾压力道, 深深扣住她, 好似要嵌入她肌理, 更窜进她心隙间, 禁锢之至,亦痛快之至。心好似要给他掘出来,身子被撞去悬崖深处。

炮仗声一阵接着一阵,投递在拔步床墙壁处的两道交影也随之剧颤,原先清晰的边界被抖成一片细碎的光影,看不清谁是谁,唯剩呼吸交织在方寸之间, 烫的灼的,细碎黏稠,亦分不清是谁的。

寒风自穿堂窜进庭院间,将东墙角落那颗月桂给扑得簌簌作响。

陶氏和三爷陆承海相携回了院,三开间的小院,于别人而言算是紧凑狭窄,于他们夫妇而言仍称得上空旷,进了屋,丫鬟已烧了暖暖的炉子搁在东次间,这里布局与过去华春所住的夏爽斋一般,搁着一架屏风隔绝前后,外间待客,里间安寝。

三爷将妻子搀着在围炉后落座,亲自为她斟茶,“夫人,是喝茶呢,还是喝一盅燕窝?”

陶氏没用心听,视线全在掌心的银票,点了点,起身锁去床边的三开竖柜里。

再出来时,丫鬟已得三爷令送来一盅燕窝,陶氏与他相对而坐,慢条斯理搅着,“还是五千两,不多不少。”

三爷见她眉梢间不见喜悦,只能开解道,“咱们不比旁的房,他们开支大,咱俩这五千两是实打实的银子,随夫人怎么花,也不心疼。”

陆承海晓得自己身子有碍,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夫妻俩除去日常用度,不会有旁的开支。

陶氏听明白他言下之意,掀起眼帘看他一眼,既有埋怨也有冷色,更有几分说不出口的心酸。

胡乱吃了几口燕窝,起身去浴室更衣。

陆承海见她不搭理自己,也略觉讪讪,跟去浴室帮忙。

少顷,夫妻二人一前一后收拾妥当回房,陶氏先爬上床,径自躺在里侧不吱声,只给陆承海一个背影,陆承海正要上榻,看着那道冷漠的背影,心里头也不好受,转身去屏风处将灯给歇了。

不料陶氏见他熄灯,忙叫住,“别吹灯,我总要起夜,可别摔着我了。”

陆承海没吱声,坚持熄了灯,再爬上床,陶氏见他违背自己的意思,扭身过来,正待斥他,却见那素来软弱的丈夫突然俯身过来,含住了她的唇,手臂拖住她的腰,慢慢将她放下去。

陶氏惊住了,双拳微微攥紧,不知作何反应,嗓子被他堵住,又说不出话,很有几分无措,更带着不可思议的期待。

她深深闭上眼,任凭他亲吻她舌尖,再慢慢落至她脖颈,甚至更下。

腰间系带被抽开,有风灌进,陶氏不自禁屏住呼吸,等着他覆过来,可惜没有,取而代之的指腹轻轻在她身上描绘,陶氏察觉他意思后,那一瞬心情五味杂陈,睁着眼盯着漆黑的帘帐,心里又苦又闷,过去不是没尝试过,总是不成,这么多年了,她已习惯失望,明明已经认命,他何苦来招惹她。

正想去推他,他却再度吻上来堵住她的唇,指腹在她肌肤打着转转,触到某一处,陶氏猛打了哆嗦,“你,你……”

“夫人,我总得想法子,让你快活快活…”他也喘着气,紧张得满头是汗。

陶氏依偎在他怀里,靠在他肩口,随着他用力,恨不得蜷进他胸膛里去,不停地说着不要,身子却诚实地贴覆近他,被他取悦,最后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喘息不止。

难得的一次纾解,虽不尽如人意,陶氏却也满足。

清晨醒来,整个人气色也不错,洗漱梳妆,打算去上房请安,不料清早,廊庑处却来了人。

正是五奶奶江氏,她神采飞扬地跨进堂屋,对着打算出门的陶氏道,

“今个上房免了晨昏定省,嫂嫂随我去串个门吧。”

“去哪?”

江氏拉着她出门,“去留春堂。”

见是去找华春,陶氏露出笑容,“好。”

昨夜下了小雪,树枝四处覆着一撮白,风一吹,稀稀疏疏撒了个干净,天色匀净,却没有日头,大抵正孕育着一场大雪。

妯娌二人相携来到留春堂。

比起他们住的院子,这间留春堂可谓开阔大气,冬日学堂散了学,府内却未松懈,照旧每日将小家伙聚集去前院的偏厅,着府内西席教读。

孩子不在家里,院内便显得安静。

守门的婆子见陶氏与江氏一道而来,一面欣喜迎客,一面吩咐小丫头去通禀。

可惜江氏二人手脚快,等华春那头打算穿衣来迎时,人已跨进了门槛。

“得了,你就别套斗篷了,我们不请自来,望你莫嫌。”

江氏拉着陶氏进了东次间。

华春正要系斗篷,见状,立即撒开手,朝二人屈膝,“给两位嫂嫂请安,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随后便见江氏身后的丫鬟大包小包送来好几个礼盒,一一搁在博古架处的长案,给惊呆了,“这是作甚!”

江氏和陶氏将斗篷解开交给丫鬟抱着,笑着在炕床下的围炉落座,

“自然是‘孝敬’咱们阁老夫人的。”

华春嗔了江氏一眼,指着那些锦盒,“快说明白,否则我不放过你!”

江氏先伸出手,一把将华春也给拉着坐下,握住她双腕,由衷道,

“傻姑娘,我是谢你来了,昨日夜里我家五爷告诉我,七爷在吏部那边说了话,替他谋了个缺,大致年后便可上任,我心里头感激,可不得给你送些东西来,以表谢意。”

华春蹙起眉,“你这话就是见外了,外头同窗尚且能帮则帮,遑论自家兄弟,这些东西你拿回去,显得咱们妯娌生分。”

江氏指着她,与陶氏道,“嫂嫂,你听她这话,像话吗!”

恰好丫鬟奉了茶来,陶氏接住握在掌心,笑了笑道,“即便是兄弟,也得知道个好歹,七爷着实帮了大忙,你于情于理都得收。”

华春先丢开这茬,招手吩咐慧嬷嬷进来,“嬷嬷,你拿几两银子去灶房,就说今日给留春堂多添几个菜,午膳五奶奶和三奶奶都在我这吃。”

“诶,奴婢这就去。”

慧嬷嬷先去耳房取了几块碎银子,随后出门。

华春这边又吩咐松竹给准备补汤之类,

“你们来得巧,我家嬷嬷昨夜正给我熬了一锅乳鸽天麻肉桂汤,趁着这大冬日好好进补,来年开春便没头疼脑热。”

不多时,三盅汤送进来,将人都给使出去,妯娌三人坐着说体己话。

江氏瞅见华春穿着一身素褙子,笑道,“怎么,瞧你好似刚起床不久,衣裳都没换。”

华春瞅了一眼自己身上这身旧衣,面颊微微一烫,忍不住回想起晨间那桩公案来。

大抵是念着药效只管十二个时辰,那男人是一点机会都不肯放过,清晨天蒙蒙亮,她还未睁眼,他那唇舌便已游离至她脖颈间,携着无法遏制的欲念,狠狠吸了她一口,她尚迷糊间,他便欺身而入,腰间行事又沉又有力,将她填得严严实实,稀里糊涂地又被他勾着闹了一场。

这不晨起倦怠,身上惫懒,骨缝里的酸软劲儿犹未退去,华春面颊仍红晕残存,不好意思出门,身上这件褙子,还是昨夜二次结束后,那男人胡乱寻来给她套上的,华春正打算更换,哪知江氏和陶氏来得这般快。

江氏见她脸一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朝陶氏眨眨眼,调侃道,“年轻的夫妻就是不一样,不像咱们,都老夫老妻了。”

华春被她说的一羞,“你竟是打趣我,你家五爷比我们七爷也不过大了两岁而已。”

“大了两岁,那可是天差地别,不过你家也怨不得,分居这般久,可不是缠的时候。”

难得打开话匣,江氏便有些收不住,“我跟你们说,起先几年我家那位也热情,生过两个孩子后,他便淡了,可我却来了劲,怎么办?我娘家不是有一位姑母,在宫中做太妃么,后来一回我进宫给她请安,无意中听她提起一味药,说是先帝爷曾用过。”

陶氏和华春均好奇地看过来,“什么药?”

江氏凑近二人,压低声线,“鹿血丸!”

陶氏听得一惊,喃喃问道,“什么意思?”

江氏嗔了她一眼,“嫂嫂遇上这事怎么就糊涂了,当然是吃了让男人那个…”她挤眉弄眼的,华春和陶氏瞬间明白了她言下之意。

陶氏听呆住了,连手中的汤也忘了喝。

华春倒是笑起来,“你不会寻这玩意儿给你家五爷吃吧?”

江氏又羞又臊地点头,“可不是,吃过几回,可行着呢。”

华春哭笑不得,“可服了你。”

江氏不以为意,“那又如何?女人嘛,该取悦自己就得取悦自己,凭什么男人能在外头三妻四妾,咱们女人就不能图点快活?我现如今,三天两头给他熬汤药,恐灶房有所察觉,害他失颜面,我偷偷去外头买,再吩咐嬷嬷在小厨房给他煮了,他也很受用。”

“诶,那鹿血丸的来历,我已摸明白,可要我替你们二位也弄几丸来?”

华春连连摆手,“我家不用。”

昨夜骨头被他弄散架,再服用鹿血丸,他不弄死她。

江氏将目光扫向陶氏,“嫂嫂你呢?”

陶氏素来是端庄文秀的性子,从不敢与人启齿夫妻间的床事,今日被江氏这么一问,一面羞于开口,一面又隐隐腾生几股希冀。

万一,万一……还就成了呢。

江氏看出她眼底的期待,深知她温吞的性子,果断替她做主,“我帮你弄几丸来。”

事情就这么定了。

言谈间又说起孩子,江氏和陶氏都催促华春,

“你家沛儿跨过年也五岁了,你是不是该给他添个弟弟妹妹了?”

华春摇头,“眼下没这个打算。”

“那可由不得你,孩子来了你挡也挡不住,除非 你不让男人碰。”

华春笑笑不说话,避子丸的事略过不提。

转眼便到除夕。

华春忙着打点年节礼送去顾家,又准备一份给益州,不料陆承序却说,“益州那份就免了,我打算初一出发,去益州拜见母亲,亲自将她接回京城。”

听闻明太医年后要去一趟五台山,为太后研制长生丸,数月不归,陆承序耽搁不得,只能尽快将母亲接回,请明太医为她看诊。

华春当然说好。

除夕阖府热热闹闹在琉璃厅吃了年夜饭,翌日清晨,陆承序又入宫给帝后请安,亲自告了罪,将去益州的事禀明。

皇帝也担心陆承序母亲身子出岔,点了几名羽林卫陪他去,又写了一封手书给他,“朝中在益州尚有几艘军船,行程快,为让你赶在十六回衙,朕准你借用其中一艘,护送你母亲归京。”

这是天大的恩荣,陆承序自是磕头谢恩。

回到洛华街,一路给许、崔、萧谢等几家拜过年,疾行回府,预备出门。

跨进书房的穿堂,陆珍迎过来告诉他,“夫人方才给您送了衣物来,如今正在书房等候。”

“好,我知道了,马匹点好,马上出发。”

抬脚跨进门廊,霍然瞧见,华春立在一幅挂画前,好似看痴了去,一动不动。

“华春。”陆承序先与她打过招呼,披风都未解,来到桌案处,预备先行处理几封紧急文书。

华春被他唤得回过眸,目光清凌凌的,好似蒙了一层冰雾,没了往日那份鲜活,

“七爷,我问你,这画哪来的?”

她一眼认出那是哥哥亲笔,落款恰在甲辰年,是他们分开的第二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哥哥很有可能还活着。

夫妻二人隔得老远,一个在东边窗下的角落,一个在西次间的桌案处,相隔有十来丈,陆承序专心致志坐下回信,头也未抬回道,“明太医处所得,十几年前,有一人仿洛崖州作画,糊弄明太医,让明太医为他揭皮整骨。”

说到此处,陆承序笔尖顿住,抬眸朝她的方向望来,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移向那幅画,“夫人,说出来怕吓着你,我怀疑此人便是洛崖州之子,他已改容换貌,潜伏于京城。”

这话着实将华春给吓住了。

吓得她全身剧烈颤抖,“揭皮…整骨…那…那得多疼啊。”

酸楚如银针密密麻麻覆上鼻尖,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往她心口啃噬,疼得她纤细的身子摇摇欲坠,却唯恐陆承序看出端倪,疾步转过身,任由那汹涌的泪意将自己给吞没。

陆承序当然看出她不对,立即丢下笔,绕出桌案,快步朝她走来,

“华春…”

华春不愿叫他看出自己的失态,趁着他靠近时,忽然转身猛栽去他怀里,

“七爷,我听着毛骨悚然!”

这一扑,将陆承序给扑蒙住了。

他牢牢将人接住,双臂环在她腰肢,不敢轻举妄动。

这可是回京后,华春第一回 主动抱他,陆承序心里难免有几分悸动,念着即将远行,又生出不舍,“此行来回有半月之久,我不在身边,夫人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尽量少出门,可好?”

唯恐有人趁她不在,欺负他们母子。

华春将泪水糊在他胸口,冷静地回顾进京后见过的诸多人,发生的许多事,脑海最后定格在东厂提督云翳身上,唯有此人莫名其妙帮了沛儿一把,又莫名其妙打了陆承序一顿,她犹然记得他当初揍陆承序的借口是怨他不着家。

除了嫡亲的兄长,还有谁会在意她男人归不归家。

“你娘教你不能告诉陌生人名讳,你娘还教你除却天地君亲师谁也不跪,那你娘可教过你,男儿有泪不轻弹?”

这话哪是在告诫沛儿,分明是与她说的。

泪水再度夺眶,华春隆隆的心跳几乎要蓬勃而出。

她紧拽住陆承序的衣襟,恨不得他马上走,立刻走,她好出门去一趟北镇抚司。

陆承序察觉她心跳得极快,情绪也略有不对劲。

“华春,你怎么了?”

华春覆在他心口之处,略带几分小女儿的娇羞情态,吸了吸鼻子,“没什么,只是念着七爷赶在大年初一出门,心里头不太放心,好了,你快些去,快些回!”

言罢,便自他怀里起身,将他整个人给推开。

这一推,熟悉的派头又回来了。

陆承序看着她微红的眼眶,颇为哭笑不得,好似方才那一瞬的温柔是错觉。

不管怎么说,还是听出几分关怀,“你放心,我快去快回,尽可能赶回来陪你过元宵。”

华春在短刻之内收整好情绪,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那一双眼眸,眼周晕着薄薄的红,眼尾天然微扬,像浸在霞光里的狐,明艳招人。

陆承序抬起指腹,悬停在她眉梢半寸之处,轻轻抚了抚,定声道,“等我回来!”

随后干脆利落地回到桌案,将几封文书装好,递给门外候着的陆珍,转身看向凝立的华春,“我走了。”

华春亲自送他出门,看着他上马疾驰出前方路口,迅速折回后院,亲自在小厨房做了几样点心,一面装点进食盒,一面吩咐慧嬷嬷,“去将沛儿寻来,我要带他出门一趟。”

慧嬷嬷看了一眼发沉的天色,惊道,“快申时了,您要去哪?”

“年前沛儿得北镇抚司的云都督照拂,这不趁着七爷不在府上,我想带着孩子去给云都督拜个年。”

慧嬷嬷一听北镇抚司的名头,只觉惊恐万分,“天爷呀,大过年的,您去那种地方作甚?也不嫌晦气!”

华春听了心头不快,扭头道,“嬷嬷,我家七爷在外头行事猖狂,得罪了太后一党,我这心里头十分不安,便想着私下讨那云都督一点好,如此也能帮着七爷结些善缘,免我们母子受牵连。”

这话倒略有几分道理,慧嬷嬷恍然大悟,“姑娘真是远见卓识,难怪年纪轻轻能做阁老夫人,您这番行事,也叫万无一失。好,您等着,老奴这就吩咐人准备马车。”

一刻钟后,母子二人打着走亲拜友的旗号,登车离开陆府,辗转几道,停在北镇抚司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