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居五年后

作者:希昀

丫鬟这席话吓住整个席间。

华春一时失去了反应和思考的能力, 人怔在那里,宛如雕塑。

其余人窃窃私语。

自徐怀周搬进凶宅,私下大家对他颇有忌讳, 不愿与之来往, 唯恐沾了晦气, 可谁也没料到,他当真死了。

官太太们都吓得不轻,有人捂住嘴泛起恶心,有人惊得连银子都忘了收, 惊恐、惋惜,不一而足。

蒋夫人第一个起身,将碎银子递给身旁丫鬟收着,随手拉住谢雪松的夫人, 往外走,

“咱们去瞧瞧, 好端端的,怎么出了人命!”

谢夫人当然知道自己丈夫有多在意这个案子, 不由分说跟上她。

她二人一迈步, 其余人陆续跟上。

五奶奶江氏已迈出数步了, 回头见华春没动, 一把拉住她,“走,华春,咱们也去看看。”

三三两两往东牌坊下聚来。

原先冷清的凶宅门口,挤得水泄不通。看热闹不分年纪,也不分身份,男女老少, 官宦百姓,应有尽有。

按理死了一个人也没那么打紧。

可死在同一处宅子。

时隔十六年,同一种死法。

便不得不叫人心惊肉跳。

真凶回来的恐惧笼罩住整条洛华街。

有人往里去,有人往外挤,喧哗声,抽气声,哭声,揉成一团,好似无了天日。

蒋夫人和谢夫人簇拥袁夫人抵达现场,将围观百姓驱开,“快让让,散一散。”

原先挤在门口探头探脑之人,见次辅夫人露面,纷纷往后退开两步,袁夫人面色凝重踏进门槛,其余人跟她在身后。

独华春站在故宅门口,生出恍若隔世的悲苍,松涛见她脸上血色尽失,稳稳搀住她,沉声劝道,“姑娘,咱们先回去,等七爷回来,自有消息。”

华春摇头,僵着一张脸,鼓起勇气,大步往里去。

原先空旷的院落挤满了人,荒草早除了干净,院子里铺满了鹅卵石,当中一条长径通往正厅的台阶,长径上站着几位官宦夫人,左右不少看客,熙熙攘攘,人影模糊,嗡嗡的嘈杂声直往耳朵里钻,听得华春神情微晃。

不知十六年前是否也是这等光景。

只听见立在最前的袁夫人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

透过人群缝隙,瞧见一老仆跪在地上悲痛大哭,

“回夫人话,我家公子今日休沐,就在府上歇息,午时人还好好的,忙着在桌案整理文书材料,小的…小的去后厨准备午膳,吃了午膳没多久,公子坐在东窗下的藤椅午歇,小的回后面收拾,这一忙,一个时辰过去了,待小的折回前院,打算重新给公子烧壶茶喝,便见…见我家公子被人杀了!”

他重重捶打地面,嚎啕大哭。

袁夫人听了也一阵心悸,“可报官不曾?”

“报了,已让人去都察院与县衙报官。”

这时,身后突然涌过来一股人流,数个不谙世事的稚儿一伙往里冲,将华春冲向前,她踉跄几步,不慎将袁夫人和谢夫人给推开,反而来到最前。

熟悉的三阶圆弧台阶出现在眼前。

周遭一切杂音消失了,她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瞳孔里没有光,只有一片茫茫的灰白。

隐约瞧见一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自灰白的雾色里蹦出来,她有说有笑擒着一把花,一面跑一面回头,“爹爹,您来抓我呀,抓我呀……”

她欢快的身影很快窜去厅堂的屏风后,一溜烟不见了。

华春定睛一瞧,没寻见那个小姑娘,却是一眼看到杵在正中的一个人。

只见他身着灰青的长袍,袍子十分宽大,被穿堂风灌得朝前涌动,清癯的身影颓然靠在圈椅,双膝微张,双臂失去知觉摊在两侧,一把刀不偏不倚插进他心口,伤口四周晕开一团鲜红发暗的血迹,血痕范围并不大,却是逡巡而下,染红一片敝膝,甚是触目惊心。

视线颤颤巍巍顺着血痕往上,那是一张怎样的面孔呢。

广额阔面,颧骨微高,脸色蜡黄,在天色下略显暗沉,发丝大抵是因与凶手搏斗而略显凌乱,胡乱罩在额前,最叫人惊心动魄的便是那一双眼,双眼鼓出,直直看向前方,好似能洞察每一位前来探视之人,凌厉、深邃,不肯瞑目。

谢夫人等人看了一眼徐怀周死状,不由得往回撤。

“太吓人了,走走,快些回去!”

“不然要做噩梦的!”

“等官府来人吧…”

独华春一人,紧紧盯着徐怀周那双眼,就在数日之前,也是这样一双眼,路过陆府前方,笑着与她拱了拱袖,携明月春风而过,姿态甚是潇洒。他方才抵达京城不过数月,也没听见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事,何以突然间人便没了。

一如当年那个人,突然回京,嚷嚷着叫哥哥与姨娘连夜带她离开。

什么预兆都没有,一个家便散了,她甚至尚未好好与他说会儿话,不曾赖在他怀里撒一会儿娇,便被哥哥捂住嘴抗在肩上,冲进雨泊里。

眼皮无法自控地跳动,视线一晃一晃恍若窜入某个虚空,徐怀周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又一道面孔清凌凌地浮现在眼前。

只见他鼻下蓄着一道修剪干净的浓黑胡须,面庞白而阔,眉目温煦永驻着一抹不可溟灭的光,嘴唇微张,也这般绵绵看着她,好似在唤她的乳名。

爹爹…

她从来不知他在生命最后一刻是何等摸样。

此刻知道了。

她从来不敢相信他已离她而去。

此刻亲眼所见。

那样一把刀正中心脏,得多疼啊。

无声的嘶吼在喉咙里拉扯,她无意识地捂住嘴,脸色开始发青发白,指尖不可控地窜入嘴中,贝齿深深切下去,咬住一排手指,浓烈的恶心涌上来,颤抖从眼角唇瓣一路蔓延至全身,膝盖软下去,仿若失去所有支撑,沉重地往下坠。

“少奶奶!”

“华春!”

身侧五奶奶江氏与松涛,看她脸色不对劲,慌忙扶住她身子,将她往后带。华春直直盯着徐怀周,喉咙似被巨物堵住,喘不过气,也发不出声,眼睁睁看着那样一双眼,被人群淹没。

“华春,你怎么了?怎么吓成这样?”

江氏和松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华春从人群中拖出来。

华春神情麻木,胸口恶心一阵漫过一阵,跌靠在路边树下剧烈地喘息。

江氏见她这副模样,一面替她捋背,一面懊恼不止,

“都怪我,我不该将你扯过来!”

“你这丫头素日无法无天,没成想胆子这般小…”

“这可如何是好,可别回去犯梦魇,哎呦,罪过罪过!”她自责不已。

几人一道将华春送回留春堂,慧嬷嬷见华春面无人色的被搀回来,吓了一大跳,“这是怎么回事?我养了姑娘十来年,可从没见你这般惊魂动魄!”连忙半搀带抱将人送去内室。

松涛深知里情,唯恐江氏等人看出端倪,立即折回来,朝江氏与谢氏二人屈膝,“多谢两位奶奶送我家姑娘回来,我家姑娘少时落过水,后来便有梦魇之症,请过很多大夫治不好,直到遇见一方士,声称姑娘当时在湖下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给她备了一道除邪符,人方恢复如初,今日又冷不丁撞见这么一桩凶案,大约是旧疾复发。”

“原来如此。”江氏后怕地捂了捂心口,目光往里间张望,“可怜的春儿,素日老虎一般的人物,今日吓成这样,实在是叫人心疼,怪我,怪我。”

谢氏也心有余悸,叹了一声,“好了,你别太自责,这事谁也没预料。”

转念想起横死的徐怀周,语气凄凉,“倒是徐御史,听闻名声甚好,今日突遭横祸,实在叫人惊心,咱们还得为他准备些祭品才是。”

“哎呦,什么祭品!”江氏唯恐华春听了这话越发生悸,忙拉着谢氏往外走,“案子没查清楚,怎么能下葬?好歹查明真相,锁住真凶,还他一个公道啊。”

“这倒是!”

徐怀周之死,恍若石破天惊,震动整座京城。

原先在官署区当班的几位阁老,闻讯纷纷往洛华街赶。

其中陆承序脚程最快,快马一路自午门长安左门,疾驰至洛华街,正要过家门而不入,却被小厮生生拦住,

“七爷,七爷,您可回来了,快些去瞧瞧七奶奶吧。”

陆承序眉峰一皱,自马上翻下,紧声问道,“夫人怎么了?”

小厮一时也说不清,直往里指,“您瞧瞧便知了…”

陆承序心下倏沉,二话不说将马缰扔给小厮,快步掠上台阶,穿过正厅及书房后院小门,进了留春堂,待赶到廊庑外,果然发现嬷嬷丫鬟个个行色匆匆,打水的打水,倒污秽的倒污秽,一个个吓得不轻,他脸色越发难看,掀开珠帘转入内室。

华春那厢被被褥包裹靠在床榻一角,捂着喉咙剧烈地呕吐,那张小脸恍若被冰水浸透,几无人色,看得陆承序心惊肉跳,“华春,怎会这样!”

他大步过去,拂开松涛,连忙将华春抱住,见她满脸的细汗,自慧嬷嬷手中抽过帕子匆忙给她擦了一遭,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

“到底怎么回事?”他眼风冷厉地扫向松涛。

松涛后撤几步,屈膝道,“回姑爷话,姑娘今日目睹徐怀周死状,受了惊吓,回来便是如此。”

陆承序想起徐怀周一死,心头交织着愤怒与惊疑,摆摆手示意松涛二人退下,随后将华春自怀里拉出,轻轻拨开她面颊的乱发,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暖热她冰冷的面颊,见她面色煞白如雪,只当她受惊不小,“华春,不怕,我在呢,一切有我。”

他温柔注视她,清隽的眸子甚至挤出一丝和缓的笑,尽量安抚。

华春看着他隽秀的面孔,心口翻江倒海,不由自唇齿间挤出几个字眼,

“我爹…我爹爹…”

“什么?”陆承序动作停住,手腕往下扶住她双肩,轻声问道,“你说什么?”

只见她眉目极深,带着深渊般的凝视,一字一句:“我爹也是这么死的!”

陆承序脸色陡然一变,视线一点点变幽变厉,“你爹?”

回想起华春的身份,以及她一路来对凶宅的在意,陆承序思绪恍若拨云见日般,瞬间清明,“洛崖州?”

华春对着这个名,反应十分强烈,无意识地点头。

陆承序显然没有料到华春身份大有来头,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翻腾起汹涌的暗潮,指尖轻颤抚上她眼角,声线难以置信,“洛华春?”

蓄势许久的泪终于滑落眼眶,华春朝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日华初上九重天,云锦裁春落人间。

这是娘亲生下她时,爹爹吟唱的诗句,后娘亲为她取名“洛华春”,寓意她一生容华似锦、春意满园。

二人视线久久相粘,谁也没说话。

陆承序抚上她下颌,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这一抹笑沁着些许泪光,沁着对命运无法言说的感慨,他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不必她说,只重重地在她额尖印下一吻,旋即唇齿含冽,目若千钧:“交给我!”

扔下这三字,他挺拔的身影快步绕出门廊,来到前院,不等鲁管家迎上,便下令,“找到九少爷,让他来崔府寻我!”

言毕,自小厮手中重新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崔府驰去。

两府本就离得近,不消片刻,陆承序抵达崔家门口,下马后,直奔崔循的书房。

他步伐过快,崔府的老管家来不及通报,忙跟在他身后,往里高声,“老爷,陆阁老来拜。”

陆承序这厢径直穿过中庭,踏上台阶,来到崔循书房,环目一望,见崔循在西次间的桌案后,立即上前作揖,“老师!”

崔循也面色沉重自桌案绕出,“彰明,你可是为徐怀周一事而来?”

陆承序抬步迎上去,注视他矍铄的双眸,开门见山,“老师,请您走荫庇之道,擢授我弟承嘉为顺天府尹从七品刑房经承,我要他负责查探徐怀周暴死一案!”

大晋朝规矩,三品以上大员可荫庇一名族中子弟为官。

崔循眸光一闪,吃惊道,“彰明,你要直接插手徐怀周一案?”

“没错!”陆承序冷白的面孔被一股极致的平静所覆盖,“我跟他干!”

“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了徐怀周,嚣张至极,我一定将他揪出来!”

崔循迎上他坚毅的目光,默了默,一言未发,大步往外走。

二人行至府门前,正巧撞见跟来的陆承嘉,陆承嘉一脸茫然地看向自己兄长,随后朝崔循施礼,崔循摆手免礼,今日罕见弃车行马,与陆承序一道折返吏部,当即行文,再让陆承序前往内阁盖戳,赶在下衙之前将文书送抵给事中处。

吏科给事中拿着文书寻到崔循,“首辅,这份任命文书中尚缺一道考核程序…”

不等他说完,这位素来稳如泰山的首辅,执起茶盏往他跟前一砸,喝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考察?陆承嘉去年的举人,陆承序亲弟,符合荫庇流程!徐怀周是都察院的人,都察院若因此事弹劾本辅,本辅一律承担,我要你此时此刻给文书盖章,今夜送去顺天府!”

给事中被崔循暴怒的模样吓到,战战兢兢颔首,“是……”

回到千字廊吏科房签字盖章,将之递给陆承序,陆承序转手交给陆承嘉,“你即刻拿着这道文书前往顺天府,让顺天府尹将你派遣去大兴县衙,监查此案!”

“好的兄长!”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今夜的洛华街格外寂静,街道空空荡荡,带着瘆人的冷清。

陆承序顾不上回府用膳,快马加鞭赶到徐府。

下马时,府门前的闲杂人等均已被驱逐而开,大兴县的捕快已赶到,将此宅圈住,不许旁人出入,陆承序来到府前,捕快不识得他,却认出他这一身绯袍,立即往里比,陆承序跨进门槛,来到台阶下。

宅内人影幢幢,大兴县令赵学文正审问徐府老仆,堂中县丞带着几人勘察现场,还有一名仵作在验尸。

除办案人员之外,还有两人杵在院中,一位是徐怀周原先的顶头上峰佥都御史程文宣,另一人则是刑部尚书谢雪松。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二人不约而同回眸,见是陆承序,均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叹息,相互拱袖见礼,一道凝立台阶 下。

恰在这时,县令略有些话要问程文宣,程文宣举步上阶,台阶下只留下陆承序与谢雪松二人。

谢雪松脸色比陆承序还要难看几分,“彰明,此案诡异之极。”

陆承序抬眸扫了一眼厅堂,隐约自仵作挪动的间隙窥见些许徐怀周的模样,问道,“何以见得?”

谢雪松抚了抚眉眼,兀自咬了咬牙,“十六年前,我初到官场,第一个接的案子便是洛崖州一案,那是七月初,天刚转凉,半夜收到报案,我与当时的大兴县令一道赶至现场,呐,就在此处。”

他刻意挪动几步,还原当年的记忆,比着徐怀周方向抬手,“我就站在此处,看到的洛崖州,与今日的徐怀周一模一样。”

陆承序却伫立原处不动,眉间蹙起,“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今日之凶与十六年前的凶手实乃一人。”

陆承序眯起眼,舌尖往唇齿抵了抵,不太相信,“谢大人,莫要过早下定论,万一是真凶借此转移视线,故意把凶案推给十六年前的凶手呢?”

谢雪松偏眸看向他,呲牙冷笑,“彰明,你以为我没想到?我也不信真凶回来了,但是你来看!”

他指着满堂的摆设,“不仅被害人死状一般无二,便是屏风、桌案、圈椅的摆放,以及刀口的位置,也无区别。你想,若那人十六年前并不在此,他今日如何能还原一个一模一样的杀人现场来?”

这下便是陆承序也心生动摇,他移步至谢雪松的位置,与他一道扫视现场,

“还有无可能凶手看过卷宗,根据卷宗还原现场?”

“没有可能!”谢雪松指着圈椅到台阶前的位置,“便是这死者所坐圈椅,离台阶距离分毫不差,这些卷宗中可无记载。”

“彰明,我说句托大的话,这世上,除了真凶,无人比我更了解洛崖州一案,连我都寻不出破绽,只有可能是他所为。”

陆承序闻言闭了闭眼,旋即冷笑,“我倒宁愿是十六年前的真凶现身,如此咱们便可毕其功于一役,将这两起案子一并破了!”

“对了,此案先归县衙查,何时能移交刑部?”

谢雪松猜到陆承序所想,摇头道,“按律,县衙一月不破此案,该移交顺天府,顺天府两月不破,再移交刑部。”

他指着前方热火朝天审案的赵学文等人,头疼道,“不到迫不得已,谁也不愿意将手中的案子交给别人。”徐怀周这一案牵连十六年前的洛崖州,若两案一起告破,赵学文必定名声大噪,升官指日可待,傻子才把案子交出去。

“除非圣上或太后下旨,然此时案情一点眉目也没,不合下旨查案的章程,只能等一等。”

恰在这时,仵作已验完尸,将记录呈送给县令,县令赵学文转身交给谢陆二人,

“刀锋入内五寸,左右搅动三下,一刀毙命!死时大约在今日下午未时三刻至五刻之间…”

看过验尸记录,谢雪松尚与赵学文讨论细节,陆承序却是负手踱上台阶,心情复杂来到徐怀周跟前,静静与那双僵硬的眼眸对视,最终忍下心头的绞痛,轻轻抬手帮他阖目。

“怀周兄,我必还你一个公道。”

也还岳丈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