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居五年后

作者:希昀

已是夜深, 春意盎然,冰凉的夜风里夹杂草木肆意生长的鲜辣气息,很是提神, 陆承序在陆珍的引领下, 穿过几片葳蕤的树丛, 来到官署区西面的高坡胡同,前方两条暗巷交界处,杵着几伙人,以戚瑞为首的大理寺诸人手举火把, 腰悬长刀,将刑部几位官兵并担架团团围住,而人群中最为显眼的便是被两名侍卫钳住的顾志成。

刑部负责押送人犯前往太医院的官员是员外郎沈常。而奉命抓上钩贼子的是则是郎中曲融。两厢撞上,最终抓了个顾志成, 免不了面面相觑。

大理寺这边一人扯住顾志成的左胳膊, 刑部一人拉住他右手腕, 两厢争执不下,将顾志成扯得险些散架。

戚瑞好不容易抓着陆承序的把柄, 指着跪在地上的两名家丁, 指控顾志成,

“顾大人, 此二人乃你府上的家丁,他们俱已承认是受你指使,来杀蒋科灭口,你还有何话可说?”

顾志成并非愚笨之人,细想眼前这一幕,便猜到自己被李相陵给出卖了。

二十年的交情,说卖就卖, 顾志成心里不可能一点情绪也没有,不过怔忡一瞬,他很快冷静下来。

他今日为何出现在这条高坡胡同,是因两刻钟前,一名小内使传话,声称李相陵在高坡胡同喝醉了酒,嘴里嚷嚷着他的名讳,大意是请他过去一趟,他今日本在工部节慎库整理这月的出料账目,闻讯只能丢下手中活计,奔来高坡胡同。

怎料尚未抵达预定的酒家,反在拐角处被人逮了个正着,原还一脸糊涂,待见着自家两位家丁跪在地上,刑部与大理寺官员俱在此,联系今日朝局变动,顾志成猜到自己被李相陵设陷了。

顾家一直仰李相陵鼻息而活,府上有李相陵亲信并不意外。

这一出明是针对他,实则在算计陆承序。

思量明白里头的厉害,顾志成冷汗滑下。

他绞尽脑汁与戚瑞辩解,“戚大人,我与蒋科并无往来,我杀蒋科作甚?此其一,其二,我这两名家丁口口声声说是受我指使,可也不排除被旁人买通陷害的可能。其三,蒋科尚活着且被送去太医院诊治,乃刑部机密,我又从何得知?大人乃太后侄孙,两榜进士出身,名满天下,还请大人万要擦亮眼睛,莫要被贼人手段蒙蔽了眼,断错了案,以免污了大人名声。”

顾志成深知眼下无旁的法子,只能据理力争,给戚瑞施压。

他素闻戚瑞性情骄傲,断案也十分敏锐,坊间名声并不差,岂能甘做李相陵的刀。

戚瑞何尝不知自己是拿戚家名声在拼,怎奈盐政司脱手,火快烧到襄王府,眼见着就要危及太后,不能坐以待毙,唯一的法子,便是借此扼住陆承序的步伐,给彼此一个喘息的空间。

他直至要害,“那你解释解释,你为何与你的家丁同时出现在此?”

顾志成闻言心下叫苦。

既然已料定李相陵做局陷害他,倘若据实以告,保不齐会被李相陵反咬一口,戚瑞便可以攀咬当朝秉笔为由,给他加一条罪名,届时越发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换了一个说辞,“大人,是这样的,我无意中听闻李秉笔在这附近饮酒,刻意赶来与他叙旧。”

戚瑞摇头,“你这些解释均空乏无力,说明不了什么,眼下人证俱在,你又被抓了个正着,你必须跟我走一趟大理寺,来人,把他带走!”

“慢着!”刑部郎中曲融上前一步,“此案由刑部管辖,人也是我刑部抓的,案情还有诸多疑点,我们刑部自会核实,轮不到戚大人越俎代庖!”

这年头敢跟太后与戚家直接叫板的人不多,曲融便是其一,陆承序正是相中曲融这一点,三法司组建查案班底时,与谢雪松商议定了他为人选,今夜也请他助阵。

戚瑞不怒反笑,“曲融,蒋科未死这等秘闻,连顾志成都知晓了,可见刑部已是漏风的筛子,此案已不宜由刑部审理,依据章程,该由负责复核的大理寺接手,我明日一早,便上书圣上与太后,请你们移交盐政司一案。”

曲融半步不退,坚持拦在顾志成跟前,冲戚瑞冷笑道,“你不也说了得明日一早上书么,等诏书下达,此案再移交不迟,那么此刻,它仍归刑部管辖。”

戚瑞并不理会这茬,“你别忘了,我也是此案三司会审的主官之一,曲融,你既是三司会审的班子,今日便该听我调派。”

曲融脸色微的一凝,这话着实合情合理。

戚瑞见他面露迟疑,断喝一声,“带走!”

“等等!”陆承序听了片刻,明白个中情形,缓步自昏暗走近这片火光,目色先在顾志成身上落了落,以示安抚,随后含笑问戚瑞,

“戚大人带走顾大人的理由是?”

戚瑞指着担架,神色冷峻道,“这不是曲融逮着顾志成谋害蒋科么,我正好赶到,便要审理顾志成。”

“顾志成谋害蒋科的理由是什么?”

戚瑞轻轻一笑,“我也想知道理由是什么,我正打算将他带回衙门审问。”

陆承序负手而立,从容笑道,“你不必审了,我来告诉你,我岳父之所以出现在此,是受我所托。”

戚瑞面带狐疑,“此话何意?”

陆承序指着担架,“是我让他来接手此人。”眼看戚瑞面色一点点往下沉,陆承序语气更为笃定,“消息也是我透露给他的,故而不存在刑部是漏风的筛子一说,戚大人可还有疑问?”

戚瑞猜到陆承序是强词夺理,恼火得很,又指着那两名家丁,“可他二人俱已承认是顾志成指使他们来杀害蒋科。”

两名穿着顾家佣人服饰的家丁,跪在角落墙垛下,由人用刀压着,神色闪闪躲躲不敢抬眸。

陆承序没看那两名家丁,只盯住戚瑞不放,语气幽幽问,“敢问戚大人,他们杀了蒋科了吗?”

这话把戚瑞给问住了,他看向曲融,“方才是他把人拿住,我随后方赶到,他们是否杀人,得问曲大人。”

曲融捋须睨着那两名家丁,“打算动手,被我拦了个正着。”

“哦,那就是什么事都没有。”陆承序道。

戚瑞被他给气笑,“陆大人,你平日断案是这般马虎的吗,此二人既已承认他们要杀蒋科,无论犯罪事实既遂或未遂,均难逃其咎。”

陆承序信步往前,轻轻将盖在担架上的一床薄褥掀开,闲闲地说,“不知断案马虎的人是谁?”

戚瑞顺着他视线将火把移过去,只见担架上躺着的人端着一张陌生面孔,分明就不是蒋科。

他脸色一变,手指陆承序,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这下不仅是戚瑞,便是曲融也微微吃了一惊,有些讶异地瞥向陆承序,旋即后怕地松了一口气。

既然担架上不是蒋科,顾志成“谋杀蒋科”的罪名便不成立。

顾志成也没料到陆承序狡兔三窟,备了好几手,当真被这位女婿的城府给折服,深吸几口气,方将那股惊惧给压下来。

戚瑞气得险些爆粗口,咬牙恨道,“陆承序你玩我?”

他指着担架上的人,怒问,“这是何人?”

担架上的人不知服用了何药,仍昏昏入睡,脸被蓬乱的头发遮住,若不细瞧,当真辨不出是何人,以致方才无人对他身份起疑。

陆承序给戚瑞解释道,“戚大人勿恼,陆某并非玩你,此人乃蒋家一名家丁,原先逃脱被抓了回来,打了个半死不活,得知他是蒋科心腹,我和谢大人命员外郎沈大人审问他,沈大人便提议将人送往太医院营救,大抵是伤重,恐马车颠簸,便着人用担架运送,如此稳住病情,赶巧我在官署区等了许久不见人来,唯恐路上出事,请动岳丈代我来瞧瞧是怎么回事,不料生了这等误会。”

事实是蒋科危在旦夕,血如泉涌,如何用他作饵?恐怕还没将人勾过来,便死在半路,故而刻意用其家家丁设伏,以引诱朱修奕,至于蒋科则被安置在地牢一处密室抢救。

担架上的蒋家家丁面容被血迹涂糊,蓬头垢面,被送出牢狱时,刑部些许官兵均不知怎么回事,一听要送去太医院抢救,便认定是蒋科。

“强词夺理,巧舌如簧!”戚瑞发泄地咆哮几句,指着两名家丁,“倘若真若你所说,这二人又是怎么回事?”

“哦…”陆承序好笑地看向他,“这就得好好审一审,他们到底是何来历,为何背叛我岳丈?”

戚瑞当然知道这一切是李相陵的安排,顾志成人是从官署区出来的,没有时间安排家丁来杀人,若没有陆承序这一出,他兴许还能将人下狱,眼下形势一变,死咬着顾志成不放,已无多大的意义。

比起顾志成,他更关心蒋科的生死。

“蒋科人到底在何处?”

陆承序道,“就在刑部,太后既然下旨,陆某岂敢违抗指令?”

戚瑞正要掉头赶往刑部,前方几骑自暗处奔来,正是头戴展翅乌纱帽、身着斗鱼服的锦衣卫,打头一人坐在马背高高与戚瑞传话,

“戚大人,我家都督命我来传话,他已在刑部找到蒋科,蒋科已死,尸身被咱们都督带走,正往慈宁宫复命。”

这话听得戚瑞心头一松。

旋即冷觑了陆承序一眼,“好,我正也去一趟慈宁宫,参你欺上瞒下!”

陆承序一脸无畏。

戚瑞这厢翻身上马,吩咐身侧侍卫道,“将这两名家丁带走,我要细查。”

陆承序朝曲融使眼色,曲融的人连忙往前一拦,

“不可,人是我刑部所抓,我们刑部自会查明。”

此二人若落入戚瑞之手,难保回头不弄出幺蛾子栽赃顾志成。

戚瑞也不能坐视二人被刑部带走,万一查到李相陵身上,可不麻烦?

“不成,要么连顾志成一并带走再审,要么两名家丁交给我。”

双方僵持不下。

这时,那名锦衣卫近前来,瞥了两名家丁一眼,“都督的意思,人我们锦衣卫带走。”

既然是锦衣卫插手,戚瑞就不拦了,这算是云翳与李相陵之间的私怨,再怎么斗都是自家人内部的事,便认了这一茬,刑部的人当然不肯,东厂提督可是比李相陵更为可怕的存在,人落在他手里,岂不要翻天,自是据理力争,然一个刑部哪里斗得过大理寺与锦衣卫联手,两名家丁最终被锦衣卫强行带走。

陆承序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揉了揉眉心。

没能钓出朱修奕,抓到李相陵的辫子也不 赖。

堂堂司礼监内相之一,私结王储,乃大忌,他不信太后能忍。

这厢正要将其余人遣散,一道急呼呼的嗓音自后方巷口扑来,

“父亲,你怎么样了!”

华春显见是听闻顾志成出了事,心急如焚自陆家赶赴高坡胡同,这一急,连披风都没着,提着裙摆朝这边奔来。

顾志成见了她,眼眶陡然窜上浓烈的酸意,声带哽咽,“华春,是爹爹对不住你…”

刑部的人见状,纷纷与陆承序告辞撤下,陆承序又特意寻曲融与沈常安抚一番,留他们父女二人说话。

松涛提着一盏宫灯,护着华春来到顾志成身侧,华春仔细打量他,含泪道,“连累父亲受罪,我这就送您回府。”

顾志成倒也并非没经历过风浪,一阵心酸后,平复下来,失神摇头,“都怨我,对李相陵不曾设防,轻易落入他圈套。”

华春安抚他道,“他这人心思重,真要算计你,定是防不胜防,好在今日有惊无险,往后爹爹仔细小心,有事万要与陆承序通气,莫要再被人骗。”

顾志成后怕道,“你放心,爹爹不是蠢笨之人,往后定多留几个心眼。”

华春见他脸色难看,可见今日受了不小惊吓,也心疼,“女儿先送您回府吧。”

顾志成却是笑着朝她摆手,“好孩子,你们折腾一日一夜不曾休息,也怪累的,不必担心我,着两名侍卫送我便可。”

华春今日去了一趟南城,又赶赴刑部,折腾来去着实很疲惫,正巧她带了两名侍卫,吩咐二人护送顾志成回府。

不多时,陆承序折回,又交代了顾志成几句,翁婿二人通了一番气,各自心里有底,旋即夫妇二人一道送他至巷子口,目送他离开。

待看着他疾驰出前方巷口,也准备登车回府,怎料尚未迈步,窸窸窣窣间,十几道身影自暗巷里窜出,悄无声息将华春夫妇围了个正着。

陆承序将华春护在身后,环视过去,只见他们清一色一品王府侍卫武服,个个步履轻捷,训练有素,气势凌人,不是襄王府的侍卫又是谁?

果不其然,抬眼间,便见那位享誉京城的小王爷抱着一只雪猫自另一条巷子口绕出,身侧两名内侍各提一盏宫灯,映亮他薄情寡义的眉眼,偏那双桃花眼自陆承序沉冷的面颊掠过,含情地瞥向华春,当着陆承序的面,将手中的雪猫托送出去,

“春娘,当年雨夜一别,至今十六载,这只雪猫我已替你养了十六年,你承诺回京便将它接去,可还算数?”

他声线如六月天淙淙的泉水,冰凉中添了几分循循善诱的腔调,实在悦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