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居五年后

作者:希昀

打发完羽林卫大将军后, 云翳赶赴慈宁宫,彼时已过子时,太后刚歇下不久, 云翳自然不能打搅, 照旧在门房值事处歇着, 两个时辰后,天亮,太后也醒了,云翳方更衣入殿拜见。

太后脸色不复平日那般精神, 说阴沉不阴沉,说爽快不爽快,算是面无表情,云翳看出她老人家心绪不佳, 先不做声, 而是殷勤地替她斟了一盏宫女早备好的参汤, 照旧先自个尝了一口,确认无毒方侍奉给太后。

太后接过他的杯盏, 饮了几口润了润喉, 方叹道, “有什么话说吧。”

云翳知道太后不喜人卖关子, 便开门见山,“娘娘,昨夜陆承序设局,意在勾襄王府小王爷上钩,消息被李相陵安插在东厂的眼线告诉了他,他连夜去往襄王府投拜小王爷麾下,二人设计引顾志成入局, 拖陆承序下水,可惜事儿没成,反露出端倪,昨夜顾家两个家丁臣已审结完毕,确认是李相陵安插在顾家的桩子,娘娘瞧着该怎么处置?”

太后按着眉心,神情辨不清喜怒,“你说呢?”

云翳瞟她一眼,后撤两步,双膝着地行大礼,“娘娘,以臣愚见,多事之秋,当行重法,以儆效尤,李相陵在您的眼皮子底下私结小王爷,犯了大忌,便是不将您放在眼里,若不处置,反叫外人以为……”

“以为什么?”

云翳重重磕头在地,“臣死罪,若不处置他,反叫人以为娘娘控制不住局面,连司礼监的人都敢随意背叛,越发涨了帝党气焰!”

这话犀利无比,直掐七寸,说得太后凤眸凌厉有如泰山压顶。

“这话也就你敢说!”她喝了一句。

云翳苍茫抬眸,额尖细汗淋漓,惊惧道,“他们都有靠山,唯独臣没有,臣从一介罪婢,一步一步爬至而今地位,全赖娘娘信任与拔擢,臣愿娘娘江山恒昌,做臣永世的靠山。”

这话发自肺腑,连太后也无话辩驳。

她素来偏爱云翳,不仅因他貌俊有才,更喜他聪慧有分寸,私下从不与刘春奇和朱修奕往来,数年来,太后着人暗中盯过他的梢,从无一回阳奉阴违,牢牢帮她制衡住朱修奕与刘春奇二人,做她的耳目。

事实上,太后昨夜自戚瑞口中已知始末,戚瑞的意思是用人之际,予以宽容,待事成再追究,但云翳这番话更合太后心意,局面越乱,越要明正典刑,好叫底下人引以为戒。

“传哀家旨意,打发李相陵去上林苑做苦力。”

“臣遵旨!”

片刻,云翳着人将旨意送去司礼监,又进来服侍太后,太后见他去而复返,笑道,“你怎么不去传旨?”

云翳替她放了个靠枕,“臣不落井下石,已吩咐旁人去了。”

太后赞赏看他一眼,吩咐他取了折子来看,不再说话。

司礼监这边,刘春奇已知李相陵出了事,急得将人唤进值房,眼看他年过四十要去做苦力,心底也一阵发酸,“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就不听劝呢,金陵账目即便出岔子又如何,何必去掺一脚?”

“为相不可与王储私通,为王储不可与封疆大吏私通,此乃朝堂大忌,你又不是不知,为何非要往里跳。”

李相陵神色倒是平和,“儿子也是想利用顾志成遏制陆承序,可惜事败,倘若成了,太后未必不与我论功。”

刘春奇骂道,“你这是背主,论什么功!”

李相陵一怔,并未辩驳,只与刘春奇磕了头,便退出值房,前往上林苑。

刘春奇待他离开,又借着送折子的机会,与太后叩罪,太后睨着他笑道,“你这个干儿子心是否向着你,还有待斟酌,你却掏心掏肺待他好。”

刘春奇含泪道,“是奴婢识人不明,请娘娘责罚。”

太后翻过一份折子,扔去案上,淡声道,“罚了他,就不论你的罪了,安心当差吧,底下有的是人,你再慢慢培养。”

这话也是安抚刘春奇。

一推一拉,既惩治了李相陵,也稳住了刘春奇,举手抬足间尽显驭下之术。

刘春奇感激涕零,哽咽道,“奴婢还培养什么人,往后只一心侍奉太后娘娘您。”

底下没了退路,太后自然也用不着再防他。

太后见他哭起来反嫌弃道,“行了,又没说你什么,你怎么也学了云翳,尽在哀家跟前拿乔。”

刘春奇不知如何是好,连忙上前来替她老人家整理折子,“诶,全听您的。”

少顷,进来一位小内使,奉上一份折子,

“娘娘,陛下拟旨,调整内阁,重新召许旷回阁,接任内阁次辅。”

太后微的抬眸,眼底光色明灭不定,默了片刻,道,“准!”

太后过于痛快,反叫皇帝与内阁略生不安,怀疑老人家另有后手,不管怎么说,重新召许旷回阁,也算兑现了先前的承诺,如今内阁几乎全是皇帝班底,帝党形势一片大好。

许旷入阁的消息一经传出,连雍王府门前奏拜的大臣也渐渐地多了,朝中关于立嗣的呼声再度高涨。

然而就在这一日午后,太后微服私访,不经意间造访崔府,将崔府上上下下唬了一跳。

崔循刚从朝中赶回,眼看太后一身霁蓝戎装背手立在崔家穿堂,神情明朗蔚然,瞳孔倏然收缩,万分吃惊,慌忙迎过去,

“臣叩请太后娘娘金安,娘娘凤驾莅临,不曾远迎,是臣之罪。”

太后抬手将他扶起,朗声一笑,“我若叫你远迎,你恐不见得欢迎啊。”

“臣岂敢,娘娘这话折煞了臣,臣府上下不甚荣光,喜不自禁。”崔循面上激动,心下骇然,小心翼翼将人迎去正厅落座。

太后今日除了两名贴身侍卫,仅让戚瑞这位侄孙伴驾,崔循摸不准老人家来意,言辞甚是谨慎。

崔府上下悉数候在厅外,只等太后宣召叩安。

太后落座后,戚瑞退至一侧,崔循亲自奉茶,也立在一旁。

太后接过茶,搁在桌案,摆手道,“不必拘束,这是你家,你坐吧,还有,将你几个儿子孙子府上女眷也都叫进来,让哀家瞧瞧。”

崔循心里已隐约猜到太后来意,略生忐忑与无奈,依令将人唤进来。

崔循长子崔家大老爷已过世,仅留崔大夫人并一双儿女,大夫人性情冷肃,平日寡居不大管事,倒是悉心养了一个好女儿,便是京城有名的三小姐崔棠,先前雍王便打过崔棠的主意,欲替王世子聘她为妇,崔棠之下有一弟弟,今年十五,是长房嫡孙,听闻读书甚是刻苦,很得崔循怜爱。

崔家真正繁盛的反是二房,二老爷与二夫人膝下好几个儿女,一家子热热闹闹,由崔家老夫人领衔,乌泱泱一群人迈进正厅,挨个给太后磕头请安。

其余人均自报名讳,唯恐太后不识,到了崔棠,太后却是和蔼地抬手,“这丫头不必吱声,先让哀家来认。”

她认真打量崔棠一番,见姑娘生得花容月貌,一双葡萄眼格外明亮招人,很是天真烂漫,便笑着指她,“崔首辅,这位便是你长房嫡孙女崔棠,棠丫头吧。”

崔棠笑出一对酒窝,大方地给太后磕头,“娘娘好眼力,正是臣女。”嗓音也清甜,听得太后笑如蜜糖,“果真璞玉浑金,哀家记得去岁做寿,她弹的一手古筝,才貌双全,叫哀家印象深刻。”

崔循失笑,“娘娘这是抬举她了,不过是小儿胡闹,算得了什么本事。”

“你这个老学究,教养儿孙向来严苛,我看她性情纯真烂漫,很合我戚家的性子,放在你崔家未免拘束了她,干脆送与我戚家为媳,我戚家上下必是宠她若宝。”

话音一落,整座正厅,落针可闻。

崔大夫人扶住崔老夫人的手腕,隐隐有些生急。

她就这么个宝贝女儿,素日如珠似玉疼着,满心眼里筹算着替她择一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书香之家,不求她支应门庭,只过顺遂富足的日子便可,是绝不愿让她牵扯入党争中的。

崔大夫人不乐意这门婚事。

但崔老夫人却暗握了握她的手腕,示意她镇定,莫要冲动行事。

一家人目光悄悄使向崔循。

崔循双手静静搭在膝盖,神色晦如深海,并未立即做出反应。

他可是当今圣上的老师,为帝党耕耘十六载,临到头却被太后强按这么一桩婚事,未免有改换门庭之嫌,惹世人猜忌。

崔循第一反应是太后这是要离间帝党。

太后见他不大吱声,笑了笑,“怎么,崔首辅不同意?”

“臣不敢,臣…”崔循绞尽脑汁思量对策,太后却问向崔棠,“棠丫头,你呢,觉着我家戚瑞如何?”

崔棠一双眼俏生生望过去,但见那戚瑞身姿挺拔,眉清目秀,面上既有为官数年的沉稳,亦不褪少年成名的锐气,一副任她打量的从容气度,只细瞧他鼻翼轻轻翕动,眼神不敢乱望,神色看似镇静,实则红潮已漫过耳垂,略显窘迫之色,崔棠便忍不住偷笑。

当然是一表人才,品行也有耳闻,身旁干干净净,并不自恃身份倨傲于朝廷,唯独诟病之处是深陷党争。

崔棠笑眼一弯,“戚大人自是人中龙凤。”

没说应,也没说不应,交由祖父做抉择。

崔循却知自己别无选择。

太后既已盯上崔棠,便没放手的道理,只需一封懿旨,人都不必来,他便得乖乖就范,可太后却屈尊降贵,亲临崔府求亲,崔循再拒绝,便是不知好歹了。

他只能起身,“臣孙女蒲柳之姿,能得娘娘青睐,是她的福气。”

太后见他应允,很是高兴,亲自将崔棠拉起,“也是我家戚瑞的福气,你看两个孩子,门当户对,男才女貌,多么般配,你放心,你们崔家怎么养她,我们戚家便怎么待她。”

太后这句话,也算是崔棠在戚 家的护身符。

崔阁老暗暗松了一口气,“多谢娘娘。”

太后指着崔棠,与戚瑞道,“你就别杵在这了,陪着棠丫头去说一会儿话。”

戚瑞实则不大好意思,硬着头皮道是。

既然祖父已应允,崔棠也无话可说,大方朝戚瑞比手,“戚大人,崔棠领着你逛逛崔家园子如何?”

素日在朝廷上口如悬河的男子,对着娇滴滴的女儿家,便有些笨手笨脚,哎了一声,红着脸跟她出门。

崔夫人见木已成舟,微微叹了一口气,垂下眼帘。

太后造访崔家,崔戚两家联姻消息终究传了出去。

彼时陆承序正在后院养伤,华春自外头进屋,将消息递给他,“太后娘娘真是好手腕,清晨批了内阁的折子,午后便私访崔家,促成戚崔联姻,这对陛下那边也是个不小的冲击,许、萧两位阁老恐要不高兴了,以为崔阁老这是要倒戈。”

陆承序歪在炕床,将手中书册合上,抬眸看向华春,“明是离间,实则也是为戚家铺好后路。”

华春一惊,“你的意思是,太后让戚瑞娶崔棠,为的是将来皇帝得势,能保住戚家一支。”

“没错。”陆承序揉着眉棱,“联姻是最可靠的纽带,唯有替戚瑞娶到崔家女,将来崔循方能在戚家式微时,保戚瑞一房风光依旧,保住戚瑞,也算是保住戚家门楣,太后也是深谋远虑,步了一招后棋。”

华春道,“这么说,太后已感知自己日薄西山了?”

“些许吧。”陆承序浑不在意地丢开书册,想起昨夜在马车里一场荒唐,至今日仍觉意犹未尽,忍不住抬手将华春往自己跟前一拉,将人抱在怀里,

“春儿,昨夜可没服药,我怕…”

“咳,别提昨夜的事!”华春气得拍他的手背,想起那一幕,面颊犹红。

昨夜便是这一双手非抱她坐在他膝上,跌跌撞撞颠颠簸簸,她身子跟着荡荡漾漾,唯恐旁人察觉,一点声都不敢露,他倒是好,舒舒服服躺在那,害她费了一身力气,到今日腰还疼着。

陆承序听得她满口抱怨,忍俊不禁,“下回换为夫来。”

华春瞪他,“没有下回!”

马车里做那等事,与偷情似的,让人左支右绌,顾着上头没顾着下头,忙不过来。

不过话说回来,倒也刺激快活。

陆承序养了两日便回了朝,当即命人严查盐政司账目,矛头直指襄王府。

朝臣眼看襄王府势衰,纷纷转投雍王府,这几日雍王府门前络绎不绝,然雍王却抱病不出,闭门谢客,只日夜入宫侍奉皇帝。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暗中想方设法讨雍王府的好。

一日夜里,陆承序正与华春在书房议事,大老爷造访,刻意问他,

“七哥儿,近来不少朝臣暗自送礼以结雍王府,咱们陆家是不是也得有所表示。”

陆承序请他落座,问他道,“雍王收了吗?”

“没收,不过到底在管家跟前露了脸,雍王那边是心知肚明的。我的意思是咱们陆府要不也送去一份,好歹叫雍王晓得陆家心意。”大老爷坐在长案对面,接了华春的茶。

陆承序嗤了一声,笑道,“您若是不放心,遣人去露个脸也无妨。”

大老爷道,“那你呢?”

“我怎么?”

大老爷急道,“你为圣上冲锋陷阵,何尝不是为雍王府博前程?近来朝中臣子争相与英韶世子交好,独你似敬而远之,从不刻意逢迎。序哥儿,我是担心你吃力不讨好,明明一身功勋,到头来反落不是,英韶世子对你称赞有加,你好歹也亲近亲近。”

陆承序闻言做慨然状,“多谢大伯提醒,您不说,我倒是没觉出自个儿的不妥来,您放心,往后我会留意。”

大老爷见华春在场,也不好多留,略坐片刻起身,“成,大伯便准备一份贺礼,着你兄长去王府拜访。”

“辛苦大伯。”陆承序将人送走,折回屋内,华春瞧见他满脸无奈,笑道,“你这人真是古怪,明明不乐意讨好雍王府,却又任由大伯去送礼,到底何故?”

陆承序将华春牵进内室,解释道,“大晋历来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国君若要立储,必给储君搭班子,得在内阁为储君准备几位师傅,为日后登基铺路,然这么久过去了,陛下至今不曾在内阁给世子择选师傅,可见圣上还没有立世子为储君的打算,既如此,那么内阁阁老私结王子便是大忌。”

“这是我为何不接世子之茬的缘故。”

“但凡事皆有例外,万一将来圣上仍要过继世子,大伯此番献礼,也算为陆家投诚,将来世子说不得我什么。倘若陛下另有深意,有我在,大伯之举也无伤大雅,总归我陆承序今日如何效忠圣上,来日如何效忠新君,这叫以不变应万变。”

华春却听入了神,“你这般缜密周到,算无遗策,身为你的妻子,听着也安心,这让我想起爹爹,他老人家当年到底遭遇了怎样的困境,方落至这样的下场…”华春想起枉死的父亲,便心痛难忍,眼泪簌簌而落。

陆承序见状,慌忙将她揽入怀中,“春儿别急,我正打算去一趟燕山之北,寻蒯信问个明白,我定将谋害岳父的恶人碎尸万段。”

华春极少落泪,只是查案至今,愈发感受到其中的水深难测与重重压力,难免伤怀。

“你刚接任户部,岂能离京?我怕圣上那边交代不过去。”

陆承序将她自怀里拉出,轻轻为她别去眼角的泪痕,“我离开两日,户部塌不了,朝堂更乱不了。”

华春闻言一愣,曾经扑在朝廷不知天昏地暗的男人,竟也有说出这话的时候,她失笑一阵,喃喃问,“何时走?”

“三日后是我休沐,我前一日夜里走,快则次日夜间赶回。”

华春便挂记着这事,到了三月初六日夜,便准备好包袱,等着陆承序回府。

待陆承序与皇帝通气,半夜归家时,便见留春堂东次间内立着一肤白貌美的俊俏女郎。

“华春,你这是作甚?”

华春一身湛色长袍,素簪束发,做男装打扮,若不是胸前弧度惹人,乍眼看去便是一少年佳公子,她将行囊背上身,爽快道,“我已将沛儿托付给婆母,今夜我陪你出发。”

陆承序不答应,进来劝她,“夜里赶路,不知多遭罪,你且在家里等我消息便可。”

华春这回却不依他,“蒯信乃我父亲同窗,必定与父亲交情不浅,凭你陆承序,不一定能撬开他的嘴,但洛华春能。”

洛华春…

陆承序一怔,很快明白这三字的分量,不再犹豫,“好,一道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