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茵换了一身绛紫缎绣如意团纹袄裙,头上簪着赤金点翠衔珠簪,耳坠东珠,打扮的很是端庄沉静。
往景瑞堂去时,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
看着满府的喜庆,崔茵心里却生出些不安。
今儿各房妻儿都会齐聚,自己同袁允分开过去,只怕叫人瞧见了又要心里暗自嘀咕了。
景瑞堂内熏炉焚着百合香,烟气袅袅,暖融融的一片。
袁夫人今儿穿戴的庄重,乌黑的头发高盘戴着成套的头面,身着正红绣鸾凤褙子,雍容华贵,倚着软榻上正在同身边的袁明梧说话。
她见旁的儿子媳妇儿们夫妻双双的劲儿,崔茵却独带着孙子进门,身后也没跟着袁允,倒显得母子二人孤零零的。
袁夫人倒是难得体恤她:“老二想来是朝中积压的公务太多,一早便有要事出府去了。他这孩子,连年下都不得安生,倒是委屈你了,领着孩子独自过来请安。”
崔茵笑着,语气温顺平静:“二爷以国事为重,为圣上分忧,儿媳在府里待着又有什么委屈的。”
她说完又牵过阿念,吩咐他给祖母与各位叔叔婶婶请安,自己则是亲手接过新茶双手恭敬递到袁夫人面前。
袁夫人接过茶盏,抬眼扫了崔茵一眼,见她神色恭谨,眼底没有不该有的神色,不免也觉得如今这个儿媳性子好转了不少。
她可还记得这个儿媳刚入府的时候,时常做出许多惹笑的事儿,说出不合时宜的话儿来。
如今这些年,府里日日教养着,终究是不差了,至少不比另两个媳妇儿差。
袁夫人朝阿念招了招手:“过来祖母身边坐。”
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金线福字的大香囊塞进阿念手里。
笑着说:“祖母给的封包,收着。”
阿念从小锦衣玉食,并不懂钱的重要性,甚至从来没有花过钱,崔茵瞧着孩子那副随意的模样,倒是有几分不好意思。
新春本就礼尚往来,袁府备下厚礼送往亲友家,亲友们也会回赠以此维系人情。
崔茵的两位妯娌家早早送来了年礼,如今二人正是合在一起说这事儿,各自打算叫身边的丫鬟们拿了些来互相赠送。
崔茵一听,便也加入。
崔茵可不比这些妯娌们,家家户户都十几几十号的兄弟姐妹。
崔茵只有一个姐姐,大了崔茵好几岁,早些年出嫁,随着姐夫外任去了。
也不远,就在琴川隔壁的县。
他们当地产墨,每年都要送些过来。
姐姐家信里叨唠着,说知晓外甥明年要启蒙,格外多送些墨来,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叫外甥用来画鬼画符也不心疼。
崔茵瞧见了自是哭笑不得。
那墨着实送的多,足足几十方墨。
崔茵便也同妯娌们说:“不是什么名贵东西,我叫婢子们带了些来,若是你们喜欢,我那儿还有。”
三爷一直都是沉默寡言,可兴许是正对了他喜好的范畴,他闻言便过去瞧,瞧了又瞧,险些上鼻子闻了,惹得他的媳妇儿在一旁都嫌弃丢人,三爷才讪讪道:“那是上好的李墨,丰肌腻理,光泽如漆,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嫂嫂有心了。”
东西胜在送的巧,而不是好。
许多好东西根本世面不流通,便是流通的也常常被重利的商人们改名换姓了去。
袁夫人抿了一口清茶,方才与王素云说起王家的亲戚,问了许多,如今难免也不好厚此薄彼,便又问起崔茵:“亲家公近来身子可还安康?”
崔茵闻言,语气也难免透出些忧愁:“劳您挂心,只是我父亲自打母亲去后便无心俗事,前些年还每日教教学生,如今也歇息着了。他倒是许多至交好友,如今是每日里四处游玩,也是各处烧香拜佛的,如今也不知走去到哪儿了。”
兴许袁夫人也是听说过崔家的事儿,作为婆母,心里难免看不上这样的人家,可作为一个女人,她也觉得崔父用情至深。
有几个男人能做到冒着世人压力娶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妻子,只生两个女儿,又能亡妻死后不再娶的?
袁夫人感慨了一句:“你家里虽是人口少,可想来父母姐妹间也更亲近。”
崔茵听了心口一涩。
可不是么?自她记事起,家里人口就简单,仆役们也不多,都是知根知底的。
可不像袁府里,同一个父母所出的兄弟姐妹间,尚且一个个都客客气气,端着规矩。
崔茵同姐姐的感情是袁府这些兄弟姐妹远远不能比得上的。
早在崔茵嫁给袁允的前几年,姐姐便也成了婚。
崔茵长姐当年未出阁时提亲的人早就踏破了门槛,可最终拗不过姐姐自己的意愿,她同姐夫成了婚。
这事儿在琴川沸沸扬扬传过好一阵子。从没听说过有哪家望族会同庶族结亲,这般无非是自甘下贱,连带着门楣都要遭受世人唾骂。
崔父年轻时候便是娶了小户出身的崔母,生出来的子女本就被许多世家瞧不起,如今倒是一个个有样学样,一个个学着父亲,上梁不正下梁歪。
后头还是崔茵同袁允的事儿出来,崔蕙的事儿才算慢慢平息。
不,不该叫平息,应当叫一浪未平一浪又起。崔家的名声更坏了。
谁不知崔家教导出这样两个不懂规矩,丢尽家族颜面的闺女?他们都说,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也因此,袁允从来不会过问崔茵娘家事,袁家亲朋好友也鲜少过问一句。
即使袁允没有表现出来,逢年过节往崔家送去的礼节也分毫不差,可崔茵还是知晓,袁家上上下下心里都很看不上她们家。
崔茵想到这里忍不住心里叹了一口气。
其实,自打自己随着袁允成婚入京后,她同娘家书信便少了。
相隔遥远,书信难寄。
二来每回收到家里的来信她都要强撑着精神,绞尽脑汁地编造自己在袁府的安稳日子,生怕她们担心。
她不想欺骗,可更不想将自己在袁府的委屈与窘迫告知家人,一个谎言总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久而久之,只觉得身心俱疲。
多说多错,索性便渐渐少了书信往来,主动远离。
至少日后,即便有什么变故,他们也不必太过伤心。
......
接下来几日,每日都有各府的姻亲们陆续上门拜访。
崔茵每日陪着袁夫人应付各路宾客。女眷间说笑寒暄,络绎不绝。
只是袁允,自年初一清晨出府后,便再未曾回府。
崔茵也从期盼到了有些麻木,每日里无事便就绣绣花,做些衣裳。
崔茵恰巧看见桌面上除夕那晚没剪完的剪纸。
其实那晚她花了许久的功夫,剪了一个小小的袁允,其实她哪怕手再巧妙,可那样小的纸张,想要剪的惟妙惟肖还是很难的。
所以并没有几分像。
不伦不类的,她知晓袁允必然是嫌弃的,所以也歇了心思。
如今得了空,崔茵又重新剪起来,先是描边,再是下剪子,将边角修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对着日光看了又看,眼睛都看的酸疼了,依旧觉得不满意。
等终于听到袁允回了府,崔茵便赶忙叫杏儿包了几方墨,又将自己新做好的衣裳一道送过去。
只可惜这日,崔茵赶到时,却是重重吃了一个闭门羹。
“二爷在里面么?”崔茵叩响院门。
书房又不大,以往根本连院门都不会关,崔茵想进去总能进去。
今儿拍门,却只得来子规出来,劝她回去。
“少夫人!爷有要事忙,您回去吧!”
崔茵说:“我有东西要给二爷。”
子规:“您给属下便好,属下一定转交给爷。”
崔茵似乎也意识到袁允今日的格外古怪,以往他总会给自己留些面子的。
她门外孤零零站了会儿,依旧吃了个闭门羹,外头风口冻的她冷,她可不想再生病了,只好将自己辛辛苦苦做好的衣裳,连带着那些墨和剪纸一同交给子规。
子规不敢耽搁,将东西捧进了书房。
袁允临案而坐,紫袍玉带,眉眼间生人勿近的清冷孤傲。
这些时日以来,他近乎彻夜无休。
送过去时,果然不出所料,袁允看也未看一眼。
子规自然盼着这对不太对劲的夫妻二人能够重归于好,否则他们这群旁边跟着的都要每日提心吊胆。
他将二少夫人送来的衣裳展开,绞尽脑汁想着打个圆场:“爷,您瞧一眼?二少夫人给您做的春衫......”
袁允抬眼,眸光划过那衣袍的领口。
子规见他看的认真,笑着说:“二少夫人这针脚想来是下了功夫,看看这领口的莲纹,真是精妙,比文君裁云那两个丫头的手艺,只好不差。”
“脏,取个火盆来,拿去烧了。”袁允淡淡道。
子规被他的要求吓了一跳,不可置信。
“爷,这衣裳都是新的,墨台更是......还有剪纸,您瞧瞧,都是用了心的......”
怎会脏?
他还想再劝,可袁允忽然间猛地睁开眼,长久未眠的一双眼,眼底充着一条又一条纵横交错的血丝,眼中冷戾骇人。
袁允眸光落在那张隐约看出他轮廓的剪纸,唇角缓缓牵起一分冷笑。
他忽而伸手从子规手中夺过那剪纸,看也未看,径直丢到了一旁燃着的炭盆里。
袁允静静的看着,看着火焰瞬间窜起,舔舐着那小小纸人,纸屑纷纷扬扬很快便被烧成了灰烬。
火光在他幽深的眼眸里跳动,子规竟从中看到了几分腥红。
子规顿时不敢再多言,一句话也不敢问,转过身去便将崔茵才送来的东西都丢去炭盆里烧。
只是心里终究觉得古怪,好端端的,大过年的本该是喜庆的节日,到底怎么了?
往日里爷即便再不喜二少夫人,也会顾及几分体面,从未这般不给她留余地,这般绝情......
子规正怔神间,便听见袁允开口,他的嗓音非常平静,甚至比往日还要平静温和,仿佛方才那个烧了剪纸,又下令烧毁衣物的人不是他。
“去将照青叫来。”
照青是袁家暗卫统领,搜查消息属实一流,这世间几乎没有照青查探不出来的事。
甚至人死了,只要骨头还在,掘地三尺照青也能找到。子规一听,立刻收敛了面上情绪,快步走出书房。
时隔七日。
这七日里,袁允一心扑在公务上昼夜无休,仿佛早将除夕那夜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现在,他才像是难得有了片刻闲暇,终于有时间,将这件旧事重新提起。
他眼眸低垂着,细儿密睫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冷寒阴影。
理智而言,袁允并不至于为一个女人,一件还没摸清来龙去脉的私情,大动干戈动用私部,失了体面。
这世间本就有许多女子缺乏教养、品行不端,贪图一时的富贵,做出趋炎附势之事。
袁允对于这种事情格外宽容,人性,皆是如此。
但.......
一拥有极度洁癖之人,容不得半分污秽。
无法容忍这样的龌龊不堪,甚至无法容忍真相是否如他猜测的那般——她拿着自己这张脸......聊表慰籍?
当成她无疾而终的感情的影子?
她又,曾与那人有过怎样的亲密之举?
袁允眼底有鄙夷,有厌恶,有讥笑,眼尾甚至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充血泛红。
崔氏,好大的胆子。最好祈祷,什么都没有。
这一切,只是你少年时一场没有教养,没有规矩没有结局,彻彻底底的胡闹。
倘若不然。
休怪他不留夫妻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