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和离

作者:藤鹿山

白日里照例去给袁夫人请安,由于崔茵昨夜一夜未睡,她皮肤白,如今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倒是十分滑稽。

袁夫人想来也是瞧出来了,这段时日府里颇有些言语,无非说二爷同二少夫人间不和睦的事儿,这事儿其实每年都有,如今也不过是潜下了又被人重新提起。

袁夫人没多留她,叮嘱了她给阿念启蒙的事儿,崔茵认真记下。

“我这儿备上了些笔墨,晚些叫人给你送过去。”

这两年,儿子渐渐长大,袁夫人对崔茵也好了不少。

崔茵笑着颔首点头,回了阆风苑。

过了年,阿念便也四岁了。

四岁的年纪,启蒙已经算晚了。

崔茵并不着急启蒙一事,这等事情急不来,学问这东西一靠天赋兴趣,二才是靠努力。

若孩子真不愿意努力,又没天赋,若是叫他头悬梁锥刺股,崔茵心里是万万不乐意的。她宁愿让阿念当一个普通人,也不想他小小年纪就过的这般苦。

但她又是一个母亲,阿念生在袁府,寄予了太多人的厚望,若真成了一个平庸的人,更不是一件好事,说不定日后活的更加艰辛。

人生再世,好像许多为难事。

崔茵很多事情也无能为力。

袁家子弟,向来于学问一道管束极严。

袁夫人上午说过,下去常嬷嬷便将启蒙用具送了来。

看得出来,袁夫人准备得极为用心,且非一日之功。既有崭新的宣纸端砚,亦有几样带着旧年痕迹的文房之物,瞧着便知是珍藏已久。

其中还有一对镇纸,雕作小虎之形。

寻常镇纸多是长方条状,唯独这一对圆润憨态,以青玉雕琢而成,虎纹须眉纤毫毕现,灵动可爱,惹人爱不释手。

崔茵一眼便心生欢喜,一手一个托在掌中摩挲,笑对常嬷嬷道:“这物件真好,等阿念醒了给他瞧,他必定欢喜得很。”

有哪个小孩儿不钟爱这般精巧可爱之物的?

常嬷嬷闻言笑道:“少夫人一眼便中意,倒是巧了。这对虎纹镇纸,还是二爷当年启蒙时用过的旧物。”

崔茵指尖抚着青玉上憨态可掬的小虎纹路,一时微怔。

她着实想不到,这可爱的东西竟是袁允用过的?

说来也怪,她始终难以想象,袁允年少时是何等模样。

努力在脑中勾勒三四岁的他,却依旧是一副冷冰冰、面无表情,刻板老成的小大人模样,全无半分孩童的天真。

常嬷嬷提起自家二爷幼时,眼中满是自豪之色。

“二爷打小便聪慧过人,便是先帝爷也曾听闻过咱们家二爷的名号。才几岁,便跟着先老太爷出入宫禁。稍长之后还入宫给诸位皇子做了两年伴读。他学问根基极好,别家郎君总要师长严加管束、甚至动家法方能静坐读书。就说七爷,幼时不知挨了多少责罚才肯安心伏案。唯独二爷,先生布置的课业,总能提前完成温习,骑射功夫也一日不曾懈怠。”

崔茵鲜少听人说起丈夫小时候的事情,也不由得认真听起来。

给皇子做伴读,听来风光无限,可其实崔茵也能知晓,这绝非一门好差事。

纵是出身世家贵胄,入了宫做了伴读,便难免沦为杀鸡儆猴的靶子。皇子们贪玩怠学犯下过错,太傅们不便责罚天家子弟,戒尺往往便落在伴读身上。

若是皇子们课业做不完,或者贪玩犯了错,兴许老师们不敢体罚皇子,戒尺指不定就要落到袁允手上。

崔茵心里忍不住想,袁允那样的人,有没有被宫中太傅责打,委屈到哭鼻子呢?

崔茵倒是忍不住的好奇,问起常嬷嬷来:“那皇子们听不听话呢?若是他们顽皮,二爷是否也要跟着受罚?他有没有被太傅打的回来哭鼻子的时候?”

常嬷嬷一怔,显然未料到少夫人会问这般细碎家常的闲话,愣了愣才笑着摇头:“宫里的细致情形,老身知晓得不多。只是二爷生性坚韧,素来不爱落泪,也从未听闻他在宫中挨过打。”

崔茵听了,竟是替他松了一口气。

两人正说着呢,便听起外头廊下匆匆走进来一个婢女,瞧着很是眼熟,是景瑞堂过来的婢女。

“嬷嬷快些回去吧,出事儿了!”

没头没脑的这样一句,显然是不想叫崔茵知晓。

常嬷嬷不敢耽搁,匆匆跟着婢女离去。

崔茵与玉簪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

没过多久,杏儿就从外头匆匆进来,给她二人解惑:“方才二爷下了朝,前院跟来了范郎君。只不过不知说了什么,四姑娘得到消息也跑了过去......”

然后,杏儿也知晓不是什么好话,立刻压低了声儿,道:“听说四姑娘哭着跑回景瑞堂去了。”

......

春日多雨,一连几日皆是淅淅沥沥,缠绵不绝。

崔茵冒着细雨往前厅长廊而去,未曾见到范显身影,却先望见了立于廊下的袁允。

身后细雨垂丝,繁花映影。

他一身绛紫公袍,高冠束发,身形巍峨挺拔,气质沉凝。

雨丝落在崔茵天水碧色的裙摆上,晕开点点湿痕,亦沾在他未及更换的官袍之上。

雨气氤氲,那张熟悉的眉宇间也染了几分春日湿润的柔和。

可崔茵才堪堪抬眸朝他望去,还没看几眼,袁允眸中骤然掀起波澜。

他掀起眼皮,眸光冷冽如刃,又似高高在上的漫不经心,从她面上滑过。

虽只轻飘飘一眼,崔茵却感觉身上被剜出了一道伤口。

她是见过他冷淡疏离的模样,见过他漠然相对,甚至蹙眉训斥的模样,但从未见他无缘无故对自己这般厌恶的模样。

崔茵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却也心中一骇再不敢打量他。

袁允自她身侧跨步而过,风带来他衣襟上浅淡的木质香,他却连眼角余光都未施舍给她。

其实崔茵这段时间也能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好像自己现在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不对。

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

不过,崔茵又安慰起自己,许是范显之事惹得他动了怒,自己不过是恰巧撞在了他的气头上。

这般想着,她依旧冒着细雨,往景瑞堂而去。

尚未走近,便听得院中传来袁夫人的怒斥之声,隔着院门都清晰入耳。

袁夫人向来端庄持重,极少这般厉声呵斥,今日显然是动了真怒,声浪隔着门板传来,竟叫崔茵觉得耳膜微震。

“范家小儿!谁给他这般熊心豹子胆!”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在外头听着,避着锋芒。

院中往日伺候的丫鬟嬷嬷,想来也知趣避开,四下竟无一人。

她静立听雨,听着袁夫人在屋内痛骂范显胆大妄为。

范显此举,确是放肆。

竟敢孤身闯入袁府,开口便提拒亲之事,更不知对追上前去的袁明梧说了什么,竟让这位四姑娘落泪而归。

平心而论,小姑的教养人品都不差,兴许性子有些冷,有些傲,可那一半是天生的,一半是后期环境养成。这也不算是了不得的大事儿。

且比起她的其他兄弟,袁明梧性子里的冷傲已经很是收敛了。

崔茵从不会说小姑的一句坏话,且她也能看到袁明梧性格里的好,话不多的人,永远也不会搬弄旁人口舌是非。

且袁明梧心地也软。

崔茵在廊下躲着雨慢慢听着,屋内的袁明梧似是受了极大委屈,推门跑了出来。

袁明梧显然没想过外头有人,她眼眶仍有些红,想来是方才哭了一通。这样狼狈之态被嫂子撞个正着,她一时羞愤交加,便想转身避开。可外头雨势渐大,袁明梧终究顾及体面,停下了脚步。

崔茵其实知晓她这个时候并不想别人靠近,可二人如今就在廊下,总不能装作没瞧见。

她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轻声安抚,顺势询问缘由。

窘迫归窘迫,袁明梧到底还是红着眼对崔茵说:“我去问过了,去问他为何要拒亲。”

崔茵微微一怔,倒是想不到袁明梧这样的大家闺秀竟有这样的骨性。为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从后宅追到了前院,追到了她兄长面前。

不必多想,定然也挨了袁允一顿训斥。

她甚至暗自揣测,袁明梧落泪,究竟是因范显拒婚,还是被二哥斥责所致。

袁明梧似是看穿她心中疑惑,唇角勾起一抹凄冷笑意:“旁人都欺辱到他妹妹头上了,二哥倒好,一声不吭,稳坐屋内吃茶看信,当真好一副沉稳气度!”

崔茵一时无言。

“是我.....是我着实气不过,我也不明白了,我有什么叫他瞧不上的?他要这样上门轻贱我?”

崔茵嗓子眼有些发哑,其实她是明白的,但要自己怎么说才好呢?

待袁明梧情绪稍缓,她才轻声问道:“范郎君究竟是如何说的?”

“他说,他在河东任职时,便已心有所属,钟情一位姑娘。只因那姑娘身份低微,这些年一直不敢告知家中……”

想来袁明梧信了这话,崔茵却不信。

范显那人,不至于有喜欢的人不敢跟家里人说,且他母亲又不是袁夫人这般不通人情的人。

记忆中他的母亲十分温柔慈祥,儿子二十多了不成婚,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人,他母亲怎还会怪他?

只怕做梦嘴角都要笑弯了。

她心里早就猜到了些,范显此前对这门亲事并无不满。变故怕是始于那日见到自己之后。

他如今这般,分明是在刻意避嫌。

崔茵心里乱糟糟的,好像自己错了个头,接下来就要一直错下去。

甚至会影响牵连许多无辜的人进来。

耳畔袁明梧同崔茵说话,里头又听见袁夫人的骂声传出来。

“不要脸面的东西,当初我就说,外州风俗不好,尤其是那些南边儿,没成婚的姑娘郎君,一个两个外头瞧上眼了,转头私相授受的多了去了!”

“他若是看中了旁的世族千金我也认了,他看中了个什么东西?不敢叫父母知晓?呵,明梧也是,哭哭啼啼做什么,她是找不到好的了不成?”

隔着门扉,崔茵又听见她似乎数落起袁允:“旁人都欺负上门了,你这是做什么,还发什么愣?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母亲的话?明儿该叫他滚出京城去,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袁允喝了口茶,眉头蹙起。

一旁的婢女见他这般模样,立刻上前,问袁允:“二爷,可是茶冷了?”

袁允淡淡地说:“涩。”

袁夫人正是心头火起,听闻此言,立刻吩咐婢女重新沏茶。

她怒斥许久只觉口干胸闷,饮了一口茶,才留意到儿子的面色。

袁夫人这么多年从未在二儿子面上见过这样的神色,面白泛着青,极力敛着眼皮,似是强撑着不适。

袁夫人微微怔神,竟叫她想起了多年前旧事。

这个儿子她是知晓的,几个孩子之中,唯独他口味最挑,自幼便这也不吃、那也不食,又极爱洁净。

幼时曾带他赴外宴,席间端饭的是别家府里的老妈子。当日他在席上一言不发,神色如常,可一回府中,便将所食之物尽数呕出。

接连数日,水米不进。

老夫人彼时还以为他冲撞了邪祟,请来不少法师驱邪作法。

后来才知,只因袁允瞧见那老妈子用同一块帕子端过饭菜,又擦拭了自己的嘴。

袁夫人看着儿子阴沉的面色,先前的气也散了几分,有些关切的问儿子:“可是身子不适?”

恰逢此时,婢女又是重新沏过一壶茶,此番格外精心,不敢久煮,沸水略烫便即刻斟出。

今春新采的明前茶,皆是最嫩的芽尖,冲泡之后汤色浅碧,清淡可人。

可饶是如此,袁允饮了一口,依旧面无表情地对婢女道:“过火了,撤下去。”

伺候的婢女吓得手足无措,慌忙撤下茶盏,再去重泡。

幸好,等婢女端着第三壶茶出来时,屋里只剩下了袁夫人。

袁夫人看着眼眶泛红,满脸担忧的婢女,虽也是摸不着头脑,可她没昏了头怪婢女,难得安慰道:“今儿二爷兴许是心中恼郁,才尝什么都不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