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前尘旧事,她与旁人的旧情痴念。
他并不想知晓,毫不在意。
她今日是魔怔了,还絮絮说了些什么......后悔了?
后悔什么,后悔将孩子生出来,后悔当年没陪他而去?
可笑。
耳畔雷声划过,叫他心中更是烦躁渐生,胸前麻木翻涌。
这几日暗卫所禀之言,克制不住的又涌上心头。
妻子日日来此,为那旧人供奉香烛,每日往佛堂前一跪坐便是一整日,再没有比她还虔诚的信徒了。
这一切与自己无关,他原是懒得追问。
可他已经容了她数日,容忍她在自己眼前阳奉阴违,满嘴欺骗,欺瞒府上众人......
一面满口欺瞒哄骗,与自己同床共枕,一面私下痛苦连天,日日落泪,心里悼念亡人。
自己给过她那么多机会,竟还不够,还不知足?
她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语,真当以为自己一无所知?
檐外飞瀑垂练,雨势铺天盖地。
袁允素来厌弃这般不受掌控的心绪,更憎恶这种卑劣多余的情感。
少时祖父如何教诲他的?
不动怒,不形于色,不亲手沾惹是非。
情爱本是世间最无用之物,一为所缚,便失却所有理智,人若没了理智,又与披毛带角的禽兽何异?
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去做那愚蠢丑陋、又贪婪的禽兽不成?
还须忍耐,克制才是。
袁允垂着眼,可每每前一刻才被按压下的情绪,下一刻想起她的言语,竟是又起,且比先前更烈更疾。
胸腔之中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戾,怎么也按捺不住,几乎顺着血脉往上冲。
某一刻,他甚至想要掐死她,当着她的面,撕碎她爱若珍宝的灯笼,撕碎所有她的一切。
雷声未绝,雨势愈狂。
百顷苍穹外陡然间一道紫电裂空,自漆黑苍穹直劈而下。霎那间照得佛殿金容、廊庑彩画一时雪亮。
冰蓝冷光映在袁允被雨水浸透的青白俊挺的面庞上,往日伪装的端正儒雅尽数褪去,他眸中映着一片滂沱水色,竟似隐隐泛起红光。
浑身阴冷沉戾之气仿佛自骨血中透出,令人不寒而栗。便是圣人脾气,终究也被崔茵激怒。同她,似乎往年他接受的所有教养规矩,都无用。
口中腥咸气息蔓延,袁允语气是冷厌彻底的勒令,他某一刻甚至已经不想继续纠缠下去:“你若不舍了断,那便我来了断。休书,离府,终生不得见子。”
崔茵先前一时间情绪崩溃,把真心话尽数倒出,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若她尚有半分理智,断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毕竟,她还有孩子,有软肋,不为自己着想也总该为孩子着想。
可是事已至此,崔茵虽有些后怕,却绝无后悔。她被自己当年犯下的错事折磨了太多年。
她知晓,闹得这般,是因果。在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刻,她与袁允都回不到从前。袁允恨她,而她,对着那张相似的眉眼,亦再也生不出过往复杂情绪。
她此时才明白,人的外貌不重要,她喜欢张昭从不是因为他的那张脸,而是他皮囊下干净善良,正直温柔的灵魂。
接下来的日子呢?应该要如何?继续为了孩子忍辱负重一日日过下去?崔茵心里许多打算不受控制的悄无声息起了头。她觉得,是时候给自己曾经的荒唐做个决断
崔茵想了又想,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恢复了安静的柔声细语,仿佛刚才那个破釜沉舟,雷雨下失控的女子不是她:“这灯总要日日添油,交给旁人我都不放心......二爷容我一回,如今只还差六日。”
“六日之后,我会回去照顾好孩子,日后一定...安分......”她声音压得极低,显得诚恳而乖巧。
“安分?” 袁允低笑一声,笑意里满是嘲讽,分明是说,她这般心里装着旁人的人,也配跟他提安分?
好在,今夜的袁允也确实没什么心绪,他不再看她一眼,将情绪用在无用的女人身上。
“记住你的话,将所有的旧物处理干净。”语罢,袁允重新撑开来时的油伞,踏入滂沱大雨。
他的步伐很大,很快,他的背影很高,融合在雨夜中,只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又消失。
那一夜,雷奔电闪,彻夜不休。
袁允深夜满身雨水归府,径直入书房。门窗紧阖,独坐窗前。
一整夜过去。
一夜书房灯火未灭,朦胧的烛光勾勒出窗前那个模糊人影。
......
翌日,天光大亮。
连日的阴雨终是散尽,一轮晴日高悬天际,暖光漫过袁府朱墙黛瓦,也将青砖路面的湿痕烘得渐渐干爽。
空气中漫着雨后草木的清润气息,也有些浅淡的泥腥味。
阆风苑中——
阿念脚踩一双绣着虎头的软底布鞋,跑起来轻轻巧巧,没有半分声响。他头发梳得整齐,头顶扎着两个小小团子头,系着鹅黄色绸带。
连朝大雨,如今放晴了,院中依旧是花木狼藉,两棵苍枝被风折断,满地残叶,丫鬟们正拿着扫帚细细清扫。
阿念蹲在花树下,照看着那颗新栽种的海棠花苗。
他小小身影,将自己的衣袍卷起,小心翼翼弯着腰把落在地上的那些被雨水打湿打烂的花朵捡起。
小孩儿眉头微微蹙起,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认真得可爱。
年方四岁了,眉眼间自带的微微上挑,两腮有肉,唇角天生自带的上翘,有梨涡,竟有几分崔茵的模样。
喜好约莫也相同——
袁允过来时,看到这一幕,心里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阿念其实也瞧见了父亲,只是他往日对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素来疏淡,他其实并不怕父亲,父子两人说相看两厌倒是有些过了,说互不搭理最为恰当。
他只顾着自己玩耍,袁允也从不多加过问一句。
可这日,袁允却长久的在阆风苑中留下脚步,甚至落坐往院正中那方汉白玉圆凳上,静静看了儿子捡完花,又去捡树枝。
袁允看着儿子那个小身板,忽而开口叫他:“过来。”
阿念这孩子总是敏感的,旁的成年人都尚未发觉二爷的异常,虽觉得今日二爷有些冷,可往日二爷面色也温和不到哪儿去。
唯有阿念,这个敏感的孩子,早在父亲进入院内的那一刻,就察觉到父亲的不同。
他一听了这话,却是立刻丢了手中树枝,扭身跑远。
乳娘根本逮不住滑不溜秋的阿念,尝试了好机会,见此情景一时间十分局促,脸上堆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不敢看二爷脸色:“二爷......少夫人这几日不在,小郎君日日里闹着要夫人......怎么哄都不行,这会儿只怕有点儿脾气。”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袁允却也不甚在意。
他一双冷眸淡淡望着孩童跑远了的背影,许久的沉默不语,而后提步徐徐往廊下行去,伸手将暖阁的花窗打开。
暖阁内被崔茵布置的十分精巧,雕花窗棂玲珑剔透,窗纱是极浅的藕荷色软纱,随风轻拂。
屋内隐约可见陈设雅致,墙角置着一架紫檀木博古架,架上陈列着崔茵平日里喜欢的美人瓶,处处透着女子居所的温婉精致。
阿念似乎十分怀念母亲,竟是爬到了崔茵往日午睡的贵妃软榻上坐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与他一窗之隔,立在料峭春风里的父亲,有几分敌意。
袁允竟也不在意他方才对自己的冒犯,声线毫无起伏的问他:“听闻你这几日,日日闹腾着要见你母亲?”
......
隔了一日,袁府的马车搭乘着乳母,阿念,同杏儿一道上了山。
母子二人许多时日未见,自是亲热不已。
崔茵未料到孩儿会来,抱着阿念往他小脸上亲了又亲,眼底满是温柔与愧疚。
“你们怎么来了?”
乳母笑着道:“您走的这些日子,小郎君日日闹着要少夫人,爷那日来阆风苑中看小郎君,便答应只要小郎君课业完成的好,就准他过来一趟。”
阿念在一旁抱着崔茵,有些腼腆的说:“阿念的字叫老师夸奖了,阿念又去求父亲,父亲就准了。”
崔茵不觉莞尔,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儿,忍不住摸了摸儿子的头,眼底满是暖意。
杏儿还同崔茵说起,她不在府邸的这些时日府里生出的趣事。
只是她的话语中难免有些幸灾乐祸:“娘子不在的这几日,府里可出了景致。院里头那两棵大树这回被大风刮断了许多枝条,光秃秃的几枝,狼狈得很。”
而后又道:“二爷这几日间竟连续去了咱们院中好几趟,每回都要在外头驻足好一会儿,只怕是伤怀那两颗树!每回沉着脸一语不发,周身的气儿冷得吓人,底下丫鬟婆子更没一个敢上前伺候的,连大气也不敢喘。”
杏儿说起这事儿,可不是心里发乐。
她素来看不惯二爷高高在上冷心冷肠的模样,说起此事心头暗乐,忍不住便说:“怎不叫雷把那两棵树都劈了才好!劈的干干净净,叫咱们二爷也尝尝伤心滋味!”
崔茵则是有要紧事。
她私下将阿念脖子上的玉佩取下来,对孩子说:“日后不能戴这块玉佩了。”
阿念从出世起就贴身带着那块玉佩,早就成了他的贴身之物,如今瞧见母亲要收走,自然不舍得。
“阿娘......”阿念抬起圆溜溜的眼睛,问她:“为什么?”
崔茵没办法与他解释自己曾经的糊涂,险些耽误了他,如今更不能叫他戴着了,只怕给他招祸事。
崔茵只能亲了亲他的脸颊:“阿娘将阿娘小时候的玉佩给你戴着,成么?这块玉佩对阿娘有特殊意义,阿娘日后自己拿着,你父亲问起,就说阿娘将它丢了......知晓么?”
阿念本来还鼓起小脸蛋,朝着崔茵有些生气,可听闻这块玉佩对崔茵有特殊意义,他便也只好大方的不计较:“好。”
......
崔茵母子在大相国寺的这两日,倒真得了几分清闲自在。
离的近了,每日里有更多的时间。
崔茵也听着大师讲佛法,以往小时候不信的东西,如今心态变动了,倒是觉得受益颇深,一时间心态好了许多。
寺中无府里的规矩束缚,无丫鬟婆子的窃窃私语,唯有晨钟暮鼓松风竹影相伴,连空气里都浸着淡淡的檀香与草木清芬。
虽每日里只食素斋,无半分荤腥,可相国寺的斋厨手艺却极为精巧。
鲜采的香菇肥厚滑嫩,清炒后带着山野的醇香,干发的木耳脆嫩爽口,拌以少许麻油清爽解腻。许多新挖的鲜笋焯水去了涩味与面筋腐竹同炖,汤色清亮,入口绵密。
每一样都烹得清鲜可口,别有一番禅家风味。
玉簪杏儿以及乳母,这几日都过上了悠闲的好日子。
便是崔茵,因儿子在身旁陪着,她也开心了不少,许多烦恼痛苦都忘了干净。
阿念本就不太爱食荤腥,崔茵先前恐他会嫌弃寺庙里远不如袁府的伙食,谁知阿念可喜欢吃青菜了——每日食饭时穿着一身素色小僧衣,乖乖坐在小案前跟个小兔子一般,将崔茵夹给他的菜通通吃的干干净净。
日子过的宁静。
可这份难得的宁静终究没能维持太久。
不过两日光景,山下袁府的人便匆匆上山,接阿念回府读书。
说着什么这些时日耽搁课业已久,再不上进恐耽误了根基。
崔茵送走了孩子,长明灯的火苗在殿中明灭。一边是她放不下的过往,一边是她舍不掉的骨肉。
她心里全然明白。
这是袁允的意思。
那日,袁允说的很明白了。
她若是日后心中再留过往,便不能再当阿念的母亲。
再不能与孩子见面。
心里的事情谁能知晓?他要逼她彻底斩断旧念。
且不说自己未犯七出之罪,他如何休得?即使,要休便休,崔茵眼睛也不眨一下。
只是阿念该怎么办?崔茵第一回认识到,或许……当初该叫孩子养在袁夫人院里,与她不亲,并非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