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和离

作者:藤鹿山

琴川与京城,隔两郡,距千里。

若遇轻车快马,阳光明媚的天气,十余日便可抵达。

只是崔茵带着玉簪杏儿二人,不急着赶路,晴日便多行几里,雨日便在当地歇上两日。

一路走走停停,车程颠簸,几人倒没被颠瘦,反倒杏儿与玉簪养胖了些,腰身都紧了一圈。

崔茵见了也忍不住弯了唇角。

杏儿红着脸对崔茵道:“姑娘是知晓的,奴婢当年是半路被卖,辗转好几手才被老爷买下。那年疫病娘没了,最小的弟弟也跟着去了。爹养不活我,只得把我卖了。”

“好在奴婢运道好,最后到了姑娘家,您家待我好,奴婢再没受过苦挨过饿。”

崔茵恍然记起:“我想起来了,爹买你回来时你瘦得像根细柴,比我矮大半截,竟不知何时就长开了,反倒比我还高些!”

杏儿笑着说:“正是呢。”

这世间可不单单只有男女之情,亦不止崔茵有痛苦的走不出来的过往。

普天之下,甚至许多人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崔茵似乎也明白过来杏儿真正想对自己说的话,她扬起唇角来:“一切都过去了。”

这般走走停停二十余日,终是踏入了琴川地界。

崔茵鼻尖灵,刚近家门,便嗅出了家乡风的味道。

那是别处绝无的气息,混着草木的清润,藏着童年的细碎记忆。

她忽然想起幼时同姐姐说起此事,还被姐姐笑作胡言,如今看来,那味道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崔宅是三进宅院,修得精致雅致,即便家中久无人居,守宅的老仆也将庭院打理得干干净净,连落叶都扫得一丝不剩。

崔茵到门前时,正扫落叶的老仆抬眼望见她,竟愣在原地,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

母亲当年的婢女桂枝,亦是她与姐姐的半个乳母,如今已头发半白,正坐在堂屋摘豆角。

听见门前马车声,又闻管家文伯扯着嗓门唤她:“二姑娘回来了!桂枝,你快出来!二姑娘回来了!”

桂枝手中的豆角盘“哐当”落地,泥土沾在手上也顾不上擦,跌跌撞撞跑出来,一把抱住崔茵,半日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老爷这些年......这些年真是太不像话了!”

这些年简直不堪为父!

敢骂崔茵父亲的,只怕也只有这个母亲的婢女桂枝了。

崔茵却笑着说:“快别骂我爹了,我觉得他已经够好了。”

仔细想来,父亲已经替她将所有的一切都想到了,也提前预判到了。

当年他也同自己说过,嫁进去自己会有多不容易,自己听不进去罢了。

“二姑娘怎么回来了?姑爷.......小孙少爷可还好?”听着桂枝这种试探的语气。

崔茵却只是释怀一笑:“想通了,日子过不好,对谁都是煎熬。熬了这些年,身子也熬坏了,索性便和离了。”

“和离了?”桂枝惊得脸色发白,转瞬又想起她方才说身子不好,忙攥住她的手追问:“身子熬坏了?怎的回事?”

杏儿在旁帮腔:“嬷嬷您是不知,那边规矩重得很,姑娘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伺候婆母,晌午还要去,有时一日三回都不得闲。还有逢年过节客人往来不断,姑娘总得陪着,连口气都喘不上,姑爷也......。”

崔茵立刻打断她的话,已经是过去的人,重提有何用?

她像小时候一样软声朝着桂枝撒娇:“我以后便住回来了,又要劳烦桂枝给我煮饭打扫,可别嫌我麻烦。”

桂枝抱着她,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只一个劲点头,话都说不囫囵。

一旁的文伯也红了眼眶,正要追问她在夫家的委屈,崔茵连忙指着自己与玉簪杏儿眼下的黑眼圈,笑道:“一路颠沛实在困得很,我先去睡一觉。对了,多煮些饭菜,留赶车的几位大哥吃饭,这一路辛苦他们了。”

文伯同桂枝两个一听,立刻忘记了问东问西。

玉簪领着杏儿也帮忙去打扫。

崔茵叫住她们,让她们赶紧挑选一个地儿,将树苗栽了。

这一路最叫她们操心的事儿,便是这颗树了。本就要死不活的,这一路上又是陪着她们颠沛流离。

唯恐树干死,每日都要往它树叶上洒水,树根上浇水,又怕它被淹死了。

文伯会许多杂物,崔家的老宅里头的花树这么多年都是他帮忙养治,什么病一瞧就知晓。

他看见是海棠树,便笑说:“这树京城不好养。咱们这地儿随便往地里插,不用管它都能活。”

虽是这样说,见崔茵如此宝贵那颗树,他还是陪着崔茵去了她出嫁前的绣楼,选最好的栽种之地。

“要朝南,正正对着太阳!”崔茵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迫切,仿佛要把这些年缺失的阳光都寻回来。

文伯笑着说她:“太大的太阳,也当心晒死!”

崔茵最终选定了一个位置,绣楼的每一扇窗户都能清清楚楚望见这棵海棠。

安置好树苗,她便匆匆去了玉簪收拾好的房间,倒头就睡。

这些年的疲惫仿佛都化作了睡意,她睡得极沉,竟几乎睡了一天一夜,连婢女唤她吃饭,都未曾听见。

这一睡,竟快要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时,听见一阵环佩轻响,由远及近,崔茵人还没醒,脸蛋已经被人捏住了。

崔茵勉力睁开眼睛,撞进一双熟悉的杏眸里。

眼前人生的眉目清秀,肌肤莹白,圆圆的杏眸,上挑的眼,同自己相似的容貌。

“阿姊。”崔茵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细细听来,藏着压抑的哽咽。

六年了,崔蕙容貌仍旧是记忆中的模样,从一听闻自己妹妹回来,马不停蹄的就从邻县乘马车赶了过来。

如此满身灰尘,依旧掩不了的美貌,崔茵只肖一眼就放心了,这些年来姐姐同姐夫过的很好。

比他们书信中告诉自己的,还要蜜里调油。

崔茵看着姐姐,崔蕙亦是细细看着她。

记忆中那个稚嫩活泼的姑娘,如今眉眼间彻底长开了,昔日圆润的脸颊清减出秀致的轮廓,下颌尖尖细细的,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大而明亮。

人还是那个人,只是性子变了些,显得很文静,气色也苍白。

崔蕙心里疼坏了,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崔茵冰凉的脸颊,终是忍住难过,嘴里骂她:“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这些年书信也不给我写几封。”

崔茵只能摇头,“以往山高路远,送信不易便耽搁了,以后你若是喜欢,我日日叫人给你送信。”

崔蕙破涕为笑。

“姐夫呢?”崔茵又问她。

崔蕙淡笑道:“这些时日隔壁县乱得很,你姐夫处理事务去了。我给他留了口信,他知晓我来看你,左右离得近,我几日不回去也无妨。”

崔蕙嫁去了邻县,两县隔了约三十多里路,乘车一来一回也不算太远。

崔茵笑道:“那就好,姊姊陪了他许多年,如今陪我几日可不行。”

她心里清楚,姐夫约莫是不敢来的。

当年,姐夫与张昭都曾在崔家读书,受父亲教导,姐夫于她而言,宛如亲兄。

如今她归来,姐夫怕是怕触景生情惹她伤怀。

崔茵多想告诉崔蕙,她已经彻底放下了,可转念一想,多说无益。

自己若是真的无所谓了,走出来了,想来不用自己说,旁人也能察觉到。

崔茵还想同姐姐说说自己这些年的事,却见崔蕙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只道:“你过得欢喜就好。”

她半句未问那个孩子,想来是从仆人们口中知晓了一切,不愿再揭她的伤疤。

崔茵却忍不住问:“我这样做,是不是很不好?”

崔蕙笑了,语气认真:“傻丫头。若是女儿,自然跟着你最好。再高的门第也不及亲娘在侧。可男孩儿不同,这世道男孩儿都是要读书考功名。你以为考功名容易?就说你姐夫,当年也是千军万马中考中的进士,如今三十岁,不也只是个小小县丞?”

她轻轻摸着妹妹瘦削的后背:“多少人一辈子困于科举,三四十岁郁郁不得志的比比皆是。即便将来他有了出息,想起自己本该唾手可得的一切,难免不会心生怨怼,你做得一点儿没错。”

崔茵眼睛弯弯的,扑进姐姐怀里笑了。

.......

姐妹两一连足不出户几日。

一日姐妹两在院门前修剪花枝,听见影壁外隐约有交谈声。

似乎文伯同谁说话。

崔茵同崔蕙走出去,便见张明琬一身男子装扮,正站在院门前同文伯交谈。

四目相对,再想避开已来不及,张明琬索性走上前,先对着崔蕙拱手问道:“崔大姑娘,近来身子可好些了?”

这些年崔蕙同丈夫间也算蜜里调油,恩爱不简,只是也不知怎么一回事,夫妻成婚多年一直肚子里都没有消息。

盼星星盼月亮,甚至那些苦药都喝了许多。

崔蕙察觉到妹妹担忧的眸光看过来,连忙道:“很好,已经好了。”

崔茵一直看着她,似乎她不给一个解释就不挪开视线。

崔蕙只好投降,道:“还不是去年那回偷偷喝过几次偏方,后头听了小张大夫的话,确实不敢再喝了。”

张明琬这才道:“你身体不差,我给你丈夫也把脉过,亦是不差,那就是缘分不到。你同你丈夫若是等不及便去领养,或者是旁的。但我劝你不要着急,毕竟若是日后有身孕很难一碗水端平。”

崔蕙自然知晓这个道理,摇头说:“不必了,我与他早已看开,有没有孩儿,日子都能过好。”

左右不过是一个孩子,二人这些年经历许多,早就看开了。

丈夫比她看的更开一些。

张明琬这才转身,慢慢走到崔茵跟前,抬手轻轻抚了抚她软软的头发,笑着问她:“你若是还不想见我我便走远些,不扰你清净了。”

太多年没见崔茵了,她一时间也确实没忍住。

崔茵连忙抓住她的衣袖,不准她走。

崔茵眼底满是歉疚:“当年是我不懂事,心里着急,你不给我见他,我说的话太伤人了,张阿姊别往心里去。”

张明琬自然不会与当年的她计较,再说,当年那种情形,弟弟去世了,谁又比谁心里好过?

张明琬替崔茵仔细把过脉,然后说:“那香你后面没用了吧?”

崔茵摇头,认真说:“没用了,好几个月都没用了。”

张明琬闻言松了一口气:“我当年同你说过的,那香不是好香,里头山茄花,附子,火麻都是致幻之物,这些年我时常忧心你的事,好在你听了我的话断掉了。断掉之后如何了?可还会心悸?”

崔茵认真想了想,想起张昭忌日前后那几日,说:“最开始的时候手脚发软,浑身有虚汗,忍不住又要去闻。后面我寻旁的法子压制住了,忍了几日过后便好了许多,这一路都好。”

张明琬至此笑了笑,她没继续细问那些往事,而是同崔茵说起自己这些年走南闯北给女眷瞧病的经历,然后对崔茵说:“我沿路收了个孤儿,年纪十来岁,字却不认识两个,我也没空教他,你若是这些时日在家我便叫他过来,你得空帮我教他认字,认认药材?”

崔茵认真的点点头,而后又有些犹豫,说:“我恐怕做不好吧?”

张明琬说:“你呀,你究竟识不识字?”

崔茵自然是连连点头,“当然识字啊!”不仅识字,写的字还超好。

“药材又不认识了?”

崔茵立刻摇头道:“虽然不能叫做精通,可几百种我都认识的好吧,以前还经常帮阿姊你包药的,你难道忘了。”

张明琬眉眼舒展开来:“你可知,咱们这琴川县,识字的有几人?”

这点崔茵倒是不知了,摇了摇头:“我知晓识字的不多,可我也算不得好。”

崔蕙恨不得捶她一下:“你如今口气是不小,是不是京城住的久了,把家乡的东西都忘了?”

张明琬道:“琴川县五万人口,文水县人口略多些,也不过才八九万,旁边的德安县,云柏县,都能算得上颇有文人墨客的县了,你知晓识字者多少人?”

崔茵瞪起了圆溜溜的眼睛,洗耳做恭听状。

“百中三四,这已经是普天之下极高的比例了。许多人纵使识字,也只能算略通,也就意味着如你这般识文断字,精通诗词者,已经算是凤毛麟角。”

崔茵底气稍足了些。

张明琬看着这个性子依旧没改变的姑娘,眼底带上了深深的笑意:“我呀如今少来琴川看诊了,母亲留在这里,我便时常四处行诊,毕竟女子出门一趟可不容易。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看看?权当是出去散散心看看沿途景致?你小时候不是时常说的,要跟着我们四处行走的?如今大把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