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和离

作者:藤鹿山

袁允其实差人来过琴川,就在崔茵离去后不久。

孩子成日哭闹,夜惊。无奈只得遣人来琴川,想请崔茵这个当母亲的回去一趟。

可那人赶到崔家宅院时,却只见到一座空荡荡的院落,哪里还有她的人影?袁允也彻底断了这份念。

一年零两个月,四百多个日夜,朝来暮去,寒来暑往。

他从未想过,二人会在这处偏僻逼仄的避雨亭中,这般猝不及防地不期而遇。

眼睁睁看着她从骡车上下来,鬓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看着她一路提着裙摆小跑着冲进亭中。

紫藕色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耳上坠着的一对素琉璃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清脆的声响。

原以为已经忘了,某些不该存在的音容相貌。

可原来,什么都没忘。

埋去再厚重的记忆深处,风轻轻一掀,又全都钻了出来。

他想啊,隔了这么多时日,什么情绪都该淡了,都该磨平了。

他们可以像寻常旧识般,互相问候一句,问一句那个共同的孩子。

一年又三个月。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

阿念抽条了。

从前矮矮的一个,比他膝头也高不了多少,如今倒是一下子长了许多。

只是比以前性子还倔,还难哄。也有了自己的主意,时常故意惹他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袁允从来没动手教训过儿子,一次都没有。

离得近了,才看清她依旧梳着未婚少女的发髻。

想必,她这一年多,还是未嫁的吧?可再看她身后,那个同行的男子与她挨得极近,神色间满是关切,那股自然的亲密模样——

袁允心里冷笑,或许,也快了。

心里闪过万千种执念,可谁知崔茵压根儿没看到他,从他身边径直越过了去。

袁允呼吸顿了一下,抿直了唇。

六月的天,燥热逼人,众人连日奔波身上都沾了不少汗水与尘土。如今又逢急雨交替,狭小的避雨亭里,风裹着雨水灌进来,汗水、雨水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人多嘈杂,污秽杂乱的环境,气味,声音,雨水,交织在一起。无休无止折磨着袁允的心绪。

他微微侧眸过去,将鼻息转向风雨灌入的缺口,试图避开那浑浊的气息。

目光再一次落在那个身影上——她就站在亭中稍亮的地方,垂着头,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颈间,露出一截细白纤细的脖颈。

肌肤莹润,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瓷白光泽。

从这样奇怪的角度,甚至能瞥见她藏在发丝间的小小耳廓,如今被湿漉漉的发丝遮着,只露出小小的、莹白的一角。

他闭着眼,也知晓那藏在头发里的耳朵生的什么模样。

粉藕色的裙摆被雨水浸湿到腰间,紧紧贴在身上。一双细白的手局促地捏着往下滴水的袖口,指尖微微泛白。

袖口处露出的一截手腕,干干净净,未戴半分首饰,被雨水泡得泛着淡淡的粉白。

然后,便什么也瞧不见。

与她同来的那个男子将自己并不算干净的衣袍披往她肩头,将她身影遮挡的严严实实。

袁允心口一重,喉间忽地传来一阵克制不住的低咳。

这咳嗽已经断断续续缠了一年多,药石罔效,总也不见好。

到如今,他似乎也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无休止的咳嗽,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习惯了......很多东西。

是了,这样也挺好。二人既已和离,既没瞧见便也罢了。

时间似乎过得格外快。

不过片刻功夫,雨还未彻底停下,崔茵便已经迫不及待披着那男子的衣袍,重新登上了那辆简陋的骡车。

袁允垂下眼帘,面容也随之冰冷紧绷,六月的天,他气息沉重,周身似乎迸出寒意。

“大人,文水县就在此处往前十余里。雨停了,我们可要继续出发?”属下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敬畏,不敢轻易惊扰出神的他。

文水县地理位置特殊,是咽喉要塞,若是真的打起仗来,此处一旦失守,周遭的其它郡县也势必难以坚守,容不得半点耽搁。

袁允知晓,容不得他儿女情长,沉溺于过往。

他声音低沉而平静,不带半分情绪:“去通知各级官员前来汇合,从各乡县中选拔人才,凡是懂勘测绘图之人,一律召集过来,留用布防。”

“是!”属下恭敬应下,连忙转身去安排事宜。

语罢,袁允从容起身,高大而挺拔的身影携着一身湿润寒冷的雨气,步履沉稳地走出了避雨亭。

早已等候在旁的属下,连忙为这位黜陟使大人牵来马匹,神色恭敬至极。

袁允翻身上马,身姿挺拔如劲松,指尖轻握缰绳,目光下意识地望向骡车离去的方向——那辆简陋的骡车早已驶远,渐渐变成了官道尽头的一个小小黑点。

最终彻底消失不见,消失在漫天的雨雾与苍茫的官道之上,再也看不见踪迹。

......

琴川唯一一家医馆,名唤存仁堂。

它也并无什么东家,原先只是张家得空帮人瞧瞧病。

后来张父逝世后,张母依旧行医,名声越来越大,四处街坊邻居甚至隔壁府的人都过来瞧病,每每来瞧病,若是遇到张家人不在,就是来了一空。

久而久之,为了不叫人空手而归,便设立了一个小医馆。

后面张昭的母亲年迈,早已不开堂回到乡下养病去了。乡县里的小医馆往往都是另几个老郎中轮流着来帮忙瞧瞧。

崔茵记得那医馆只在街头一角,挂着一个小小的旗帜,有时候排队的人多了就要站到路上了,如今倒是厉害了,光是门面就开了两扇,依旧是价格低廉,薄利多销,是以生意颇好。

如今成日落雨,天气又热,最是容易生疮,患病的时候。

医馆更是忙的不得了。

往常这里都有另两个郎中瞧病,崔茵从外头回来便是拖了张明琬的请求,替她瞧瞧医馆里如今坐镇的两位老郎中,带封平安信。

谁知去到了竟是扑了一空,什么人都没瞧见。

医馆里包药的小徒弟认识崔茵,对着崔茵说:“早上来了个官兵,两个坐堂的大夫都被叫走了。”

崔茵诧异,也有些生气:“什么人这样的阵仗?一个郎中不够,两个都抓过去,还要不要旁人看病了?”

医馆学徒一边包着药一边摇头,说:“不知,但他们还问我们有没有旁的郎中?听着口气,好像所有的郎中都要抓,不不不,都要请过去,说是他们大人的病一直治不好,断断续续,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崔茵未往心里去,只将张明琬给自己的信交给了学徒。

然后就听见隔壁的大婶儿唤她:“二姑娘,您怎么还不回家去?崔先生回来了,才到处找您呢!”

崔茵一听,道谢过后,连忙赶回家。

人还未至,便见崔宅一院子的客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家门前院子里,葡萄架子下头搬出来了个摇椅,上头坐着个身材清瘦的中年男子,不是崔父是谁?

崔父留着极长的山羊胡,身上着一身素色道袍,衣料朴素,脊背挺得笔直,宛若崖边的古松,眉眼间虽刻着岁月的纹路,却是格外的精神抖擞。

崔茵的爹,别说是十里八乡,整个朝野都出了名。

世间多的是求官不得、困于科场,终日舞文弄墨、怨天尤人的读书人,可她爹偏不。年轻时,他凭着一身才学,轻轻松松便考中进士,一路升迁,功名利禄都在眼前。

却在最风光的时候,毅然递上辞呈,卸下一身官袍,辞官归隐,回了这琴川故里,从此不问朝堂事。

世人对崔父的贬绝对大于褒,可崔父在琴川这些人眼里,是最为德高望重的先生。

周围郡县的许多寒门学子都受过崔家恩惠。

崔父至交好友只怕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这不,一回来各个比崔茵这个当女儿的得到的消息更快,琴川最大的官儿县令县丞也是立刻上门来了,请崔父过几日上门吃饭,就连隔壁县的县丞,也特意遣了家丁送来书信,提及他们县兴办县学之事,恳请崔父能指点一二。

闲谈之间,众人难免说起如今四处蔓延的战火,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无奈。

“朝廷派来的官员已经到了,那架势,真是半点不容置喙。一来便要全盘整改,河堤,水坝,军防图,没有一样能入得了他的眼,全都要推倒重来。”

琴川县丞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我们如今也是整日提心吊胆,脑袋都像是提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过几日,我们还要去郡署回话,哦对了,如今那郡署就临时设在文水县府。那位朝廷来的大人要重新勘测各地地形,绘制新的地防图,先前我们手下几个小辈画的险些没让我丢了乌纱帽。这事儿实在没办法,只怕还要劳烦您老出一趟山,去教教那些小辈,指点他们一二,救救急啊。”

等到一行人再三寒暄,恭敬告辞,庭院里终于恢复了清静。

崔茵这才从葡萄架的另一侧走了出来,轻声唤道:“爹。”

雨过天晴后,云朵被清风卷得无影无踪,天空一片澄碧如洗,纯粹透亮的未见一丝杂尘。

连日来盘踞不去的暑气,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急雨涤荡得干净。

父女两间约莫隔了六七年未见,原以为再见面该是一番痛哭流涕,执手相看泪眼,诉尽这些年的牵挂、委屈与颠沛才是。

谁知崔茵站在他面前,还没空说一句话呢,崔老头儿就连声催促她:“又跑哪儿去了?方才说的太多,渴的要命,还不快去给你爹沏壶茶。”

崔茵转身跑回正厅,给崔父沏了满满一大壶给他往摇椅旁边的桌子上端过去。

然后像小时候一样,坐在父亲身边的板凳上抬着头看天空。

桂枝没一会儿就从院子后头端来了切的齐整的香瓜,西瓜,和桃儿。

这段时日正是夏日,太阳毒辣,崔茵又到处跑,比以前确实黑了一圈,见到崔茵如今还跟没事人一样坐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晒着太阳,桂枝又着急的给她头上戴了一个草编的遮阳帽。

“好好的娘子,细皮嫩肉漂亮的紧,晒黑可就不好看了。”

崔父在一旁笑了一声,说她:“从小到大都不好看。”

崔茵不免有些拉长了脸:“比你好看就行了吧,眼睛生的大,嘴巴生的小,皮肤生的白,都不像您。”

崔父呵呵一笑,见她真有些生气,便不敢说话了。

桂枝抹了把眼,崔茵就又知晓,这桂枝又往心里去了。

自己同姐姐生的都像母亲,细皮嫩肉,眉眼明媚又温婉。

崔父年轻时也英俊,可也算不得十分英俊。

崔茵的娘却是琴川十里八乡有名的豆腐西施,生的特别水灵,自小想娶她做老婆的男子就能排到隔壁郡去。

崔茵的娘小时候活得很苦,从小父母双亡跟着舅舅舅妈,没少被虐待。

崔母六七岁的年纪,就要每日照顾一群表弟表妹,后来再大一点,十二三岁,就自己在街上支起豆腐摊,卖豆腐,卖豆花。

可就是这样一个自小饱尝苦难的姑娘,性子却半点未被世事的磋磨所磨损,无论是邻里街坊还是往来过客,谁若是手头拮据来她这儿赊账都成,若是遇到困难的穷苦人,她更是心善,索性免费递上一碗热食。

在世人看来,彼时崔父还是世家子弟,身份尊贵,而崔母不过是个摆豆腐摊的寻常女子,家世悬殊如云泥之别。崔父来琴川游学一趟,在崔母豆腐摊上吃了一碗豆腐就喜欢上了崔母,为了娶崔母跟家里断交,舍了全部世族的身份,一穷二白简直是昏了头。

可崔茵知晓,自己母亲那样的人谁都会喜欢上。

便是生了一副无盐貌,相处久了,是个人都会死心塌地的喜欢上。

听文伯说,父亲没认识母亲时,可不是如今这般温和模样。

浑身都带着世家子弟的傲气,看什么都觉得不入眼,动辄便嫌弃这个粗鄙,那个俗套。一双眼睛仿佛长在头顶上。

别说主动去吃路边摊的吃食,便是让他多瞧一眼那些街头小贩的摊子,他都觉得是辱没了自己的世家身份,是万万不可能的事。

可你看现如今,跟谁都能说上两句话,再平易近人不过了。

崔茵正想着呢,便听见崔父对自己说:“明儿一起陪为父去文水县一趟,顺便去县衙里吃个席。”

崔父如今是半点不知,明儿要去见的那位大人是谁。

若是知晓,只怕打死也不会带着女儿去。

吃什么席啊,嘴那么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