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和离

作者:藤鹿山

七月,正是三伏天最熬人的时候。

赤日当空,流金铄石,蝉鸣聒噪,一整日无半分停歇。

前几日镇子上还热闹的很,许多商铺,小贩四处叫卖,仿佛外头的动乱根本波及不到他们这里的安宁。

这几日就没人摆摊了,街道四处干干净净。

灼热的暑气蒸腾的崔家院子里草木都蔫蔫蜷成一团。

崔茵原先家里还能买冰来降暑热,如今这几日封禁,官道被封了,什么都买不来。

崔茵揽了许多父亲的活计,帮着父亲誊抄书信,书经,如今也没心情体力抄书了,出去喂了一趟鱼,热的赶紧回来叫杏儿把自己的头发盘起来,一丝都不敢落下来。

这样的夏天,崔父书房里依旧还多的是人来人往。

崔茵过去时远远就听见薛其熟悉的声音:“如今所有的官道被封死,各县隔绝不通,外头局势乱的越来越厉害。再拖下去,药材紧俏,日用物资也要断。”

崔茵在屋外坐着,跟着重重叹息了一口气,日用物资断没断崔茵不知晓,如今街头卖冰的的确确实实是断了!

屋内的崔父也叹:“朝廷削藩夺权,上层相争,百姓困在其中罢了!”

权贵博弈,血肉厮杀,最后熬苦受难的却永远都是普通人。

其实什么叛军正军,皇帝是谁坐跟他们这种乡县里的百姓能有什么关系?

百姓关系的不过是赋税,别整天扯犊子说皇帝爱民如子,如何节约,如何束缚手下,如何心肠柔软,都没用。

对百姓而言,最重要的是平定,是徭役低!能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的才是好皇帝。

“崔老可要一家先迁移出去?等时局稳定再回来?”

对于此话,素来看似游山玩水的崔父却是想也没想就直接打断:“崔家扎根于此,更在此处多的是乡亲抬举,若是出了一点儿事儿就跑,日后哪里还有颜面回来?别说我了,就是我的一双女儿,我府里的丫鬟们也是这个意思,怕什么?”

崔茵在外头廊下寻了个有风的地方坐着,一边疯狂摇扇子,一边听了也是重重的点了下头。

听着虽觉得冰冷,冰冷之下是现实。

崔茵是女眷,往日看着跟朝廷大事根本半点扯不上关系,可心里却也门清,如今战事不过是一家子叔伯兄弟相争。

当皇帝的想要坐稳皇位,想要削藩,被削藩的想要反抗,想要当皇帝。

闹来闹去,世家跟着在里头添油加醋,左摇右摆,煽风点火,倒霉的便是底下百姓。

崔茵长这么大,经历的最严重的一次是多年前的疫病,但那个时候她还年轻,幼稚,许多事情糊里糊涂后知后觉。

如今第一次切身体会,才知晓一应比想象中的都要难,可崔茵却并无丝毫的恐惧。

约莫是应了父亲的那句话,家人都在这里,父老乡亲都在这里。

......

这日晌午时,崔家院门外有人策马而来。

没有过多的喧哗惊扰,是袁允身边的亲信,崔茵是认识的,那个叫袁虎的。

隔了好几日,崔茵才从他嘴里听见阿念的消息。

“小郎君连日食欲不振,夜不能安,进食后便反复呕吐,吃什么吐什么。还需......还需少夫人过去瞧瞧。”

崔茵眼里有焦灼,崔父听了却还算安稳,只是淡淡吩咐身侧的薛其:“你驾车,亲自送她过去一趟,早些回来。”

薛其点头应下,一路护送。

烈日当空,崔茵只觉得自己浑身的水分要被蒸发干净,她着急孩子,也可怜自家的骡子,好在带了水囊,中途往它身上洒水降温呢,那骡子皮实的很,一路避着树荫底下走,还算健康。

一路上,崔茵并没有遮掩什么,这些对外人要遮掩,在熟人面前,在被她当成朋友的人面前,就该诚心以待。

她老实的告诉薛其,那郡衙里新来的这段时日大刀阔斧之人是她前夫,如今去看的小公子,是她留在前夫那里的孩子。

虽然孩子跟着父亲,却很善良,一点儿也没有养出眼高于顶的脾气。

薛其反过来安慰她:“二姑娘也算学医许久,去到了仔细给小公子瞧瞧,想来是暑热积食的毛病,应当不会有大碍。”

崔茵只好心不在焉嗯了声,太热了,到底是没吃过苦的,一段路热的她两眼昏花。

赶去郡衙之后的别院时,正是一日中日头最毒辣的晌午。

蝉在枝头鸣叫,火辣辣的日头,四周都没有一丝的风。

一路车马颠簸,酷热笼罩,崔茵只觉浑身的衣裳都被汗水浸透,心里更是焦躁难安。

可一踏入屋内,骤然是两个天地。

廊下竹帘低垂,被风卷得轻轻晃动,轩窗垂落层层软纱,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酷热。

屋内冰鉴罗列,冷意缠绵。

崔茵被人领着一进门,丝丝缕缕凉气传过来。

一股浓郁的药香最先缠上鼻尖,混着冰鉴的凉意,更添几分清苦。

崔茵下意识顿了顿,抬眼望去,便见屋角炭炉上坐着一盅青釉药罐,咕嘟咕嘟的轻响,在静谧屋内格外清晰。

崔茵心头猛地一紧,赶紧走过去。

猛不丁就看到围塌之上半卧着,怀抱着孩子的白袍身影。

袁允褪去了往日朝堂上冷肃压人的深色官袍,只着一身酇白素纱禅衣,衣料轻薄,半束着发,想来也是被南方的天气热的顾不得以往端庄圣人模样。

他生得本就极是出挑,骨相冷绝优越,眉眼轮廓深邃利落,肤色是常年身居高位的冷白,不带半点烟火气。

平日里一身玄衣,满身生人勿近。此刻卸去官袍锋芒,长睫低垂,鸦羽般覆在眼下,抱着病中的小儿坐在床塌上,握着扇慢悠悠给怀中熟睡的幼子送风。

气质安静又温柔,像一块浸过寒泉的暖玉。

从前京城人人追捧的芝兰玉树,光风霁月的贵公子,如今这些吹捧的词放在这副模样面前,都显得太过浅薄。

可再如何绝色惑人,再如何眉眼相似,崔茵也不过只是一个短暂的晃神。

她如今哪里还有空想旁的事情?

崔茵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袁大人,自己来了。

袁大人给怀中幼子扇风的手微顿,抬眸看到崔茵到来,低声告诉她:“刚才服用了汤药睡下,两日没闭上眼离不开人,我也不敢轻易移动。”

崔茵是想抱过儿子的,可如今阿念正睡得香甜,被他抱在怀里,还是以那样的姿势,崔茵也不好上前。

只好将头凑近了几分,凑到袁允身前,看了看依偎在父亲怀里的阿念。

小孩儿脸蛋红扑扑的,崔茵伸手摸上去,幸好不算热,却蔫蔫无力。这才几日功夫?健康的孩子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崔茵心里其实是恼火的,可到底不敢发作袁允。

“请郎中看过了吗?是什么缘故?”崔茵怕吵醒了孩子,只能悄声问他。

袁允微微侧身,将阿念的小手给她,示意她仔细诊脉。

孩子的脉同大人又不一样,各中精髓非是崔茵一年多的功夫能参谋会的。

她极其艰难的诊治着,似乎并未察觉到不妥,脉象很正常。从袁允,再到阿念,崔茵似乎有些灰心了。

自己先前四处去尝试诊脉,跟着张阿姊时也不见有差错,如今自己来,一个个就诊不出名堂来?

难道自己真的就这么无能?

崔茵鼻尖上都出了汗水,越是着急,越是无措,细密的冷汗爬满额角,鬓边碎发黏在白皙的脸颊上。

袁允抱着孩子坐在原处,全程沉默看着她俯身仔细给孩子诊脉。

“前夜略有低热,我只当是暑气郁积,不愿为了此事去扰你。谁知自此便食不下咽,吃多少吐多少,郎中给他开了些安神汤,他喝了好不容易睡下。”袁允嗓音低沉平淡,似乎只是陈述。

崔茵听了心下一惊,立刻蹙眉说:“给小孩儿喝什么安神汤?大人便算了,里头放了叫人昏昏欲睡的东西,以后千万别给孩子喝。”

怪不得她说阿念怎么睡得这样的熟!

袁允这回倒是认真承认自己的随意:“知道了,底下人也不敢多用,只用了小半幅。”

崔茵留意到阿念身上依旧是那日从她院中被带走时的旧衣裳。

如今穿着这样的旧衣裳被袁允抱在怀里,崔茵不由得一怔。

“哭闹着不肯换新衣。” 袁允似乎总能知晓她心里所想,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崔茵问出来。

袁允语带无奈,“衣物日日都洗净晾晒过的,他不愿意换新的,我也不愿强行逼他。”

天天洗完澡短暂的穿一下旁的衣裳,就眼巴巴等着母亲的小裙子干。

好在如今是三伏大夏天,又干又燥,不用一个时辰就能干了。

崔茵转头看向屋边立着的侍从,仔细询问:“这两天饮食如何?都喂了些什么?”

侍从神色畏怯,似乎并不清楚,只能下意识看向袁允。

崔茵回看袁允,袁允缓缓道:“反复呕恶,进食便是折磨。”

“他既然吃不下,我索性停了他的饭食,清空脾胃免得反复难受。”

崔茵面色有些难看,“两天粒米未进?”

“与其吃下反复煎熬,不如空腹静养。” 袁允这个素来喜欢饿着,偶尔辟谷之人,自然不觉得饿两天有什么不妥。

他眉峰微蹙,目光沉沉看向崔茵,“你以为,我会苛待自己的骨肉?”

被他淡淡一句反问堵回,崔茵才察觉自己情绪有些过激。

看着袁允抱孩子的姿势十分熟练,这一年多来听说都是他照顾,照顾的无微不至。

如今自己才成了那个半路来的,怎么好意思骂他?

崔茵压下心头翻涌出的各种情绪,只能放缓声音耐心解释:“孩童脾胃本就娇嫩,反胃呕吐可以短暂停食,但绝不能久饿,顶多一两顿,便要喂些清淡流食慢慢调理.......”

她想要将自己新学来的,如何调养孩子身体,如何照顾病弱孩子的知识一次性告诉袁允。

兴许是太心急,兴许是太热。

烈日奔波,又是一路空腹赶路,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四肢百骸就是麻木,发软。

崔茵还打算继续说话,眼前就是一花。

白麻麻的一片,脚底也跟着软绵绵,像是踩在棉花上,耳畔失声。

这是怎么了?

崔茵最后印象中自己只是短暂的意识空白,脚发麻似乎刚刚要跌倒在地上,然后她就立刻凭着自己的坚强意志,挣脱一切醒了。

以为只是短短一刻钟,可显然不是。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

崔茵下一次意识的渐渐回笼,那张清绝的眉眼近在咫尺,冷白的肌肤泛着淡淡的凉薄,薄唇线条冷硬克制。

她僵硬地发觉自己靠在软枕上。

浑身虚软得像一滩水,连抬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袁允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方浸透冰水的棉帕,动作很慢的将其折叠成四方小块,而后,微凉湿润的帕面抚上她滚烫泛红的脸颊,唇角,后颈之上。

一寸一寸,缓慢摩挲。

冰冷触感撞上她燥热发烫的肌肤,形成极致的反差,激得崔茵浑身控制不住发颤。

男人冷冽的气息密密层层裹挟而来,落在她耳畔。

“你中热了。”

崔茵努力撑着发软的手,避开他的擦拭,扭头:“让...让旁人.......”

崔茵还没说出话来,袁允纤长的睫羽垂下,似乎听不清她的话,整张脸贴近覆压下来。

他冰冷的呼吸淡淡扫过她的脸颊:“想让谁来?”

“请那薛郎君的进来?”他礼貌的问。

崔茵用力咬着唇肉,强迫自己立刻站起来,可就是无力。

“让…… 让婢女过来……”

袁允收回手,定定看着她,忽然笑了:“这里.......哪里来的婢女?”

“日日都说自己在学医,学了这般久,那你说说,中热当如何调理,能否耽搁?”

……

如何治理?

崔茵脑子昏昏沉沉的想自己背过的医书。

上写着:移阴处,解衣通风,井水反复擦身,冷敷胸口,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