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和离

作者:藤鹿山

三更夜半,宫中随行而来的太医被急匆匆请入郡衙后院。

内室垂着层层厚重幔帐,遮得密不透风。

只隐约露着一截莹白如玉的女子手臂,静静搁在衾被外。帐中人已然沉沉昏睡,毫无知觉。

太医诊断过后似乎也觉这脉象颇为古怪,半晌才抚着胡须道:“这香是从西域而来的?西域秘物,药性酷烈霸道......想来袁大人身上,该是不慎沾染过了。”

按理说来,便是只是衣袍沾香,一路行来风拂身动,药性早该散得七七八八,怎会后劲这般绵长?

太医心底暗自思忖,这类秘香最是邪门,不单闻香可侵体,肌肤相触,气息交缠,津液相融,皆能传药入里。

怕是昨夜二人近身相对,以旁的法子,彻底沾染上了。

那药最霸道的是起先或许还有几分理智,可随之深入交流,呼吸交织,心神力道便会尽数被药性牵引,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

也不知究竟浸染了多少量,才这般昏沉不醒,人事不知。

......

这一夜,终究是荒唐又混乱。

崔茵自己也说不清,神智是何时从混沌里慢慢回笼的。

昏睡之间,她依旧被困在那场令她羞赧难堪,循环不休的噩梦里,挣脱不得。

一缕微凉夜风拂过眼睑,迷迷糊糊间,似有人从旁轻轻将她半扶起身,那人的手臂紧紧圈着她已经受不了力的腰肢。

耳畔传来潺潺水声。

下一瞬,有温热的水喂到了她的唇边。

不知何时,她眼睛艰难睁开,却半晌都是昏昏沉沉手脚无力,眼神涣散茫然。

嗓子干涩得几乎要冒出烟来,勉强想开口说话,反倒被喉间涌入的温水呛得连声低咳。

水吐了一身。

她苏醒后第一直觉是渴。

深入骨髓的渴。

好似怎么喝都喝不够。

等到喝饱了水,缓过几分气力,她才骤然察觉到那道沉沉的眸光。

崔茵缓缓偏过头,撞进一双她此刻最不愿对视的眼眸,跟方才噩梦中的人轮廓重叠。

昏黄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骨相冷硬凌厉,深邃的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鸷晦暗。

他离她极近,近在咫尺,微微垂着眼,方才正是他亲手扶起她,喂她饮水。

崔茵眸中燃起了几分惧怕,手掌重重推开他。

“走开!”不说话不知,一出口嗓音沙哑的厉害,带着掩不住的颤意。

崔茵将他端过来的茶水砸了个干净。

温热的茶水泼溅在他脚边,素净整洁的衣袍袖口当即晕开大片深色水痕。

袁允垂眸看着,面对她的发火,神色平静无波,连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心底亦是清楚昨夜的荒唐逾矩。男欢女爱本是人之天性,本身无错,错只错在药性迷乱心智。

失控之下,做出此等难以收场之事。

那盏茶被她打洒了,他便也重新又斟了一盏给她。

崔茵恍若没看见,接也未接。

葳蕤烛光中,他面上一片沉寂,眸光落在她那张干涩的唇瓣上,她额角依旧沁出的细密汗珠。

袁允终是道:“你一夜未喝水,多喝些水也好将残余药性散出去。”

这番话,于崔茵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荒唐又可笑。

她似乎响起昨夜的种种,崔茵屈辱的撇开头,眼眶不由得通红。

感受到她如此抗拒的神色,袁允微微后退一步同她拉开距离。

自然是后悔的,二人间这些时日稍微缓和的关系似乎也随之破裂,降至冰点。

事已至此,似乎一切解释都成了掩饰。

袁允踏出内室,将一室安静留给她独自平复。

......

天边刚泛起一抹蒙蒙鱼肚白。

崔茵将自己收拾齐整过后,穿了一身高领袄裙,虽然如今天气还没有凉到这样的程度,不过她亦不觉得热。

她立刻便想出去,人都走到了院门前,几个突然出现的仆妇将她拦下。

“娘子恕罪,大人叮嘱过,您身子不适不可出门。”

崔茵袖下的手都在止不住的发颤:“我不是他的夫人,我更不是他的什么娘子!我是被他关在这里的,我为何不能出门?放我出去!”

几人没有任何动弹。

“如果你们不放我出去,我就要叫了!叫前边儿的人都听听,他们大人做了什么事情!”

“您......您别这般......这里离前院还隔着远呢!”

“您也别着急,大人是个端方君子,必不会为难人,不若等大人回来,同大人说清楚。”

大人,大人,又是大人。

崔茵听到这个词,浑身都止不住发颤,她站在门框边上好一会儿,眼眶酸酸的却没什么眼泪流出来。

她是真想扯破嗓子喊,只是如今不仅嗓子哑了,喊也想来无用。

那些人说得对,离得太远,再说真将人喊来,喊来的是帮着袁允的人还是看好戏的人?

若喊来的是阿念呢?崔茵一时间满心愤恨无措。

袁允的权势地位,真有人敢帮自己一把么?

崔茵只觉得一下子很灰心,只觉得自己眼瞎,彻底看错了人,若早知袁允这般,自己怎么也不会再同他有任何交集。

便是没了命,也不愿意来趟这趟浑水。

她抹了把眼泪,身体确实较之往日不太对劲,很快便觉得手脚无力头晕眼花。

看来,袁允倒是有一句话说的倒是不假,这药烈性太大。

崔茵终究撑不住转身回了屋里静坐。

可这间是袁允的房间,且昨夜的一幕幕,如今想来竟都还历历在目!

崔茵紧紧咬着唇,浑身都在颤抖。

可当真是身体难受,就像是醉酒一般,头晕恶心。

崔茵昏昏沉沉循着外室花窗的角落里坐下,趴在桌面上睡下去。

再次睁眼,金风乍起,云影轻移。

暖融融的金辉漫入雕花窗棂,碎金满地,晃得人眼眸微眩。

这是一个极漂亮的午后,若她还有心情欣赏的话。

崔茵在有些恍眼的金辉中缓缓睁开眼眸,察觉到旁边似乎有一道黑影。

一瞥,果真又见到了那张让她避之不及的身影。

高大的阔影正襟危坐在花窗边,不声不响,竟不知来了多久。

他手边没有那些往年惯看的书本,更没有什么文论陈条,只这般无声无息的坐着。

崔茵脑子嗡的一声,连忙撑着身子坐起来,才发觉自己已经睡在了一张软榻上。

袁允轻垂眼帘,问她:“身子可好些了?”

崔茵立刻从塌上爬起,站的离他远远的。

过了一夜,她好似还没恢复过来,像是被人吸去了所有精力,眼眶下是浓重的乌黑,唇瓣带着昨夜纠缠留下的红肿,半点遮掩不住。

旧衣早已不能再穿,换了一套仆妇们给她拿来的衣裙,精致华丽的广袖襦裙,水红的颜色,腰身掐的极细。坦领衬得胸前肌肤莹白如雪,上面却散落着点点淡红印痕,在日光下无从遮掩。

先前裹着被褥不显,如今倒是一览无余,处处提醒着二人,昨夜的荒唐。

袁允自来是克制守礼之人,他面上平静无波,却在她脱下被子的瞬间,目光落在她那脖颈上,僵了一瞬。

他沉声开口:“昨夜之事是我失了分寸,酒后无德,冒犯了你。”

“崔茵,此事我会负责。”

崔茵忽然浅浅笑了一声,打断他的话,眼眶红着,语气却淡漠得近乎疏离,没有厌恶,却也没有丝毫的情感:“大人不必多想,我也懒得再琢磨。事情既已至此哭闹又有何用?徒惹旁人笑话罢了。”

袁允眼底掠过一丝晦暗情绪,接过仆妇递来的锦帕,似想要递给她。

崔茵蹙着眉头避开他,厌恶神色丝毫不减,忽而开口问他:“可有药?”

他一时间未曾会意。

崔茵神色倒是平静:“趁着时辰还来得及,总不能因一场荒唐,怀上一个淫乱后的孽种。”

这话可不好听,甚至是万般刺耳。袁允攥着锦帕的指节微微收紧,泛出青白之色。

袁允眼眸低垂,沉声命人去备汤药。

见此,崔茵神情略放松下来,卸下了心头最大的重担,她反倒显出几分看淡世事的漠然:“事已至此,大人也不必再提什么弥补亏欠,说出来谁也不是头一回,矫情起来更显得可笑虚伪。”

她似乎是个什么都能看得开,不会放在心上的性子。

“不过是酒后乱性,一时失度罢了,就当从未发生过便好。只是这郡衙我一日也不愿多待,您今日派如此多仆妇堵着我,又是想作何?昨日让备的马车,如今可备好了?”

袁允缓了缓,道:“等你身子养好再提这些,这些时日你暂且住我这里修养身体。”

同住这里?休养身体?

崔茵耳朵嗡了一声,只觉得他虽依旧是温和的,其实已经彻底撕破脸皮了。

如此惺惺作态,如此轻薄了自己却还大言不惭的无耻之人!

崔茵忍无可忍,再也按捺不住抬眼冷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都说了我不在意!你是打算把我困在这里,强行软禁不成?”

袁允没说话。

“你能不能放过我?我以为我们早就过去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啊.......”崔茵以为自己已经很镇定,她也不爱哭,可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崩溃大哭。

人在无助时,是想要通过泪水让坏人手下留情网开一面的。

袁允见她这样落泪的模样,终究是轻轻叹了一声,他伸手想替崔茵抹掉脸颊上的泪,崔茵却被吓得一连往后缩。

她兴许是被昨夜的袁允吓到了,再也不相信他这副温润的模样,“你走开!”

“崔茵,这里不就是你的家么?你孩子在的地方才是你的家。”他用的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崔茵受不了了,质问道:“我真的不懂你到底想要什么。为何偏偏不肯放过我?我们当年也是做过夫妻的,我们的夫妻做的很差劲,没有丝毫的感情,很差劲!”

“五年了,合不合适你不清楚么?你如今还招惹我,烦我做什么?我有了自己的新生活......”

袁允微微闭了闭眼睛,他似乎并不愿意看到崔茵哭泣,更不愿听见她说这种有了新生活,这样叫他生气的话。

但,人的自私终究占了上风,他只是太想得到她,暂且叫她哭几日,很快有孩子在身边,便也不会哭了。

“我们以前没有丝毫感情么?”袁允温声细语的,仿佛陷入了回忆:“仔细想来,我们以前其实是合适的,怎会没有感情?”

崔茵几乎要尖叫,想骂他疯子,想说他脑子出了问题!

却强强被忍住了,她已经有些害怕他了。

骂他一时爽,万一他又发疯怎么办?

“以前是我做的不好,我以前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袁允放缓语气,尝试着退让一步:“你也知晓的,我素来并不喜爱这些房事。你若是不喜欢昨夜,日后我们虽为夫妻,可也未必要做那样的事情。”

崔茵看他的眼神渐渐变了,宛如看待一个随时随地如昨夜那般不可理喻的疯子。

“当初的和离书是您亲自签下的,您如今怎么想的我不知晓,也不想知晓,无非是觉得我哪里叫你有一丝怀念......还是看在孩子的情分上?”

“无论如何,我求您都别折腾了,我们完全不适合,我根本不适合您这样的人,您位高权重,生的也英俊,年纪更不算大,完完全全可以重新娶妻。本就是我耽误了您,郭姑娘一直在等着您,求求您放过我好不好?我早就有自己的生活了,早就不适应那些宅院了,我很喜欢我现在的生活......”

昨夜的崔茵并不觉得自己可怜,诚如她所言,本来也不是头一回,且这种事情,若真是中了药,难不成还为此不活了?

可如今到自己,在他这样冷静甚至温和的眸光注视下,才觉得自己可怜。

自己就是一个傻子,这么容易被人骗,被人牵着鼻子走!

自己就是因为太心软.......

早知晓,自己连孩子也不该见的。

自己好端端的,怎么遇到这样的事情?怎么错信了人,怎么......

太多的悔恨,叫她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浑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说不上是被气的,还是害怕恐惧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

崔茵的眼前浮上了一层水雾,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觉得眼前光线一暗,她面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袁允在她身前蹲踞下来,他似乎像是照顾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手缓缓抬起她的脸,拿着巾帕替她擦拭眼泪,鼻涕。

崔茵想要挣扎,却发觉他的力道尤其大,根本不容自己拒绝。

近在咫尺,四目相接。

崔茵身体僵硬,想要往后退,却发现早已是退无可退。

袁允依旧语调温和:“我同旁的姑娘没有任何关系。她不成婚想来是不想成婚,关我何事?”

“你不要害怕我。以前是我不好,如今的我并不想对你做什么,更不会伤害你。”

他若真想关着她,叫她见不到世人,叫她永远陪着自己,哪里需要等到今日?

早在她胆敢同他提出和离之日,他就该把她关起来了。

袁允眼眸低垂,呼吸清冷,他动作轻柔的替崔茵将鬓角的发丝捋顺,而后抚摸着她的唇,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崔茵,不要怕我。这世间所有人都可能会伤害你,唯有我不会。”

“我本就淡薄情欲,昨夜不过是药性作祟。我可朝你保证日后那样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我素来也讨厌那样的污秽之事,更不愿再叫你受孕育生子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