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和离

作者:藤鹿山

夜风裹挟湖面湿润水汽,拂面微凉。

一行人先往戏楼听曲消遣,过后便一同前去观赏烟花。

为觅绝佳观景之处,小穆将军索性包下一艘画舫,带着崔茵登上二层临窗雅座,放眼望去恰好能将整片江面与夜空尽收眼底。

崔茵静静等着夜幕里烟花升空。

砰然一声巨响划破夜幕。

崔茵微微仰头,目不转睛凝望天穹。一大簇烟花骤然炸开,细碎金芒洒落江面,粼粼波光映着流光,晃得崔茵整张脸都跟着温柔起来。

崔茵好些年没仔细欣赏过烟花,明明烟花还是那个烟花,甚至远不如京城时那样的璀璨。

可终归是不同的,如今身处开阔天地,心绪全然舒展,所见景致便也截然不同。

夜空烟花次第盛放,江岸匠人挥洒铁花,河畔游人踏歌而行,一盏盏河灯顺水漂泊。

崔茵后知后觉的转眸,发觉自己与小穆两个对坐着,她正对上小穆将军的目光。

少年漆黑的眼眸里映着她的模样,直白又滚烫,半点遮掩都无。

小穆将军名唤穆青,穆青生得英挺俊朗,年少意气风骨凛然。听闻他出身将门,他父亲叫穆将军,所以众人都唤他一声小穆将军。

往日相处,崔茵只觉他心性温善仁厚,手头也阔绰,路上遇到那些失去田地房屋的流民,几乎就没有不施舍银子的时候。

对崔茵也出手阔绰,无数次送她点心吃食,崔茵一尝便知晓价格不菲。

崔茵有时候也觉得自己的人缘特别好,身边总能遇见许多品行好的朋友。京城除外——

穆青见到崔茵看着自己,明明是自己约她来的,瞬间有些不好意思不敢与崔茵对视了。

可崔茵却像是看出来了什么,她迟疑着开口:“穆青,你是不是有话想同我说?”

崔茵两度去了军营,都是浑身灰扑扑不讲究的打扮,饶是如此,也能看出原本姣好的面容。

但小穆将军自然不是看重颜色之人,只是今日——崔茵显然是打扮过的,本身便是明艳的五官长相,巴掌大的小脸,一双又大又圆的杏眸占据了许多位置,眼睫下一颗鲜红的朱砂痣。

这样的五官,哪怕不打扮,也有种濯而不妖的娇丽。

小穆将军头一回看到崔茵这样的装扮,心快要跳到了嗓子眼,根本不敢直视,连带着脖子都红了起来。

他支支吾吾许久,不知用了多大的努力平复心情,才道:“是......崔姑娘,你看我这个人怎么样?能不能.....能不能......你喜不喜欢我?”

他说的磕磕绊绊,崔茵听见穆青说出来,微微一怔。

崔茵十分清楚,最开始的时候,小穆将军同自己相处时,两人间相处的很自在,可绝对没有旁的意思.......小穆送东西给自己吃的时候,也全然是一副好弟弟的模样。

他是什么时候对自己产生了别样的情愫?

崔茵没敢笑,怕眼前这个男孩子等会儿更不好意思了,她尽量让语气平缓,“你这样的年轻有为的少年将军,我年纪比你还大。”

穆青素来意气傲然,此刻却暗自懊恼年岁差距,辩驳:“不过相差两岁,又算得上什么隔阂。”

崔茵张了张嘴巴,一时间无奈。

穆青第一次初次萌动的情愫尚未表露便遭婉拒,心绪满是郁结:“怎么,小崔大夫因为有过一段感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就拒绝所有人?”

“崔茵,你觉得你比旁人差,还是什么?你长得漂亮,心肠也好,你是我.......”小穆将军脸色通红,几乎将人生中所有会说的话都憋了出来,说:“你是我见过心肠最好的姑娘了。我写信同我母亲说过你,她很喜欢你。我娘她很好相处的.......还是你为了阿念?你放心,我以后会将阿念当成自己亲生一般。”

崔茵立刻叫他打住,她轻轻摇头,语气却十分肯定道:“无关孩子,也并非心存畏惧,更不曾妄自菲薄。只是我早已无心踏入新的姻缘,不愿再融入陌生处,重新经营一段感情这对于我来说,其实很难。小穆,我知道你母亲很好,能养出性格这么好的孩子,你母亲一定很好。”

崔茵以一个过来人的口吻,慢慢说:“从前你藏得隐晦,我一直只当你是弟弟,便没多想。其实有时候我或许能感觉到一些吧,但也不好意思主动戳破。如今我思来想去,还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跟你说得明白一些。”

她不想继续拖泥带水,如今小穆对自己不过只是有一点不同,拖下去就麻烦了。

可小穆将军似乎依旧不能接受这样的话,不等崔茵说完便道:“你只拿我当弟弟?”

崔茵认真点头:“是。我小时候一直都有很多伙伴,与我玩的来的郎君也不在少数,所以我与之相处确实少了些避讳,若是我哪里让你误会了,我同你道歉。你年纪尚轻,还分不清欢喜与心动的区别。军营之中少见女眷,等你往后见得多了便会明白,世间有许多比我更好更值得的姑娘。”

少年俊朗的眉眼一点点蒙上落寞,最后扯出一抹极涩的笑。

“为什么?是因为袁大人?”

崔茵眼睫微颤,没想到他竟也知晓自己同袁允的关系?

一时间她竟不知说什么了。

穆青道:“我其实知晓你跟他的关系,在军营时,袁大人日日给你们处送吃的,他根本不吃肉,而且他嫌军营里的厨房不干净,都是他吩咐手下去酒楼买回来的。”

崔茵一怔,心里想着怪不得后面叛军攻陷了永州城过后,就只能吃到味道不那么好吃的鸡腿了。

“而且.....而且,对不起,我....我确实差人查过你的曾经。你与他间的事情我都知晓——我知晓你在躲避他,我也知晓他还在纠缠你!你如果需要我……”崔家势单力薄,崔父如今也不在朝为官,如果袁大人想要以势压人,小崔大夫可怎么办?

但小崔大夫若是嫁给自己,或只是订婚,便截然不同了,那袁大人想来也不会不要脸到如此程度,总会顾忌他家一二。

崔茵打住他的话,说:“不是因为他,我现在的日子安稳自在,根本不想改变,人这一生也不是非要成婚不可。”

“更多的是我心里装了前尘旧事,谁同我在一起都是不公平的。我已经打算不再触碰情爱!更不会因为袁允,又拖你下水!”

小穆将军这回听明白了,他失落了会儿,满心无力,可仔细一想,这个前尘旧事,不也无关袁大人?

他心里顿时没那么难过了。

崔茵说:“小穆,虽然我对你没有丝毫男女之情,但我真的很喜欢你的性格,你是我见过的难得心怀天下,善良,出身好也不见高傲轻视旁人的郎君。切莫因今日一席话疏远了我们间的情谊。”

说完,崔茵便将船头最好的观景位置留给他,独自转身下了画舫,乘小船上岸。

江岸人声鼎沸,灯火喧嚣,到处都是趁着上巳佳节放河灯的游人。

两岸也许多商贩正在趁着这个大日子,卖各式各样的灯笼。

崔茵四处张望,唤着姐姐与阿念,却始终无人应答。

她在人群里穿梭寻找,心中着急,下一瞬,猛不丁一道高挺的身影陡然映入眼帘。

阿念双手环着挂在袁允肩头。

六岁了,着实不小了,崔茵如今都抱不动他了,只能牵着他走。

可他还是挂在他面色苍白且病弱的父亲身上。

隔着攒动的人头,阿念一眼就看见了崔茵,立刻兴奋地挥起小手:“阿娘!阿念在这里!阿念见到阿爹了!”

袁允闻声回眸,清隽深邃的眸光越过人群,他视线不动神色略过她身后,瞥见远处停靠在岸边的那一处画舫,而后对崔茵道:“阿念执意想要灯笼,我便带他前来挑选。”

阿念眼光古怪,看中的灯笼都是上巳这日拿来招揽人的款式,唯有猜出谜题方能换取。

短短片刻,阿念左右手已经各抱一盏小巧花灯,拿着灯笼的同时还要环抱着父亲的脖子,可将孩子累得够呛。

崔茵一时间心里有些乱糟糟的,任谁被自己看作弟弟的人表白心里都有些接受不了,便也呆呆站着,帮着阿念保管他的灯笼。

袁允似乎察觉到了崔茵的失神,眸光略看了她两眼,到底没问什么。

阿念倒是意犹未尽,又指着一盏奇奇怪怪的鱼头灯,满眼期待地对袁允说:“阿爹,我还想要那个,你再去猜。”

崔茵回过神来,难得同儿子意见相左,看到那盏丑灯笼忍不住劝说:“那只圆灯笼上绘着飞鸟的灯笼,不比那个鱼灯好看些?”

袁允闻言,没有犹豫,又抱着阿念走向灯谜摊位。

崔茵知晓袁允肚子里文墨多,寻常谜题于他而言轻而易举。

果不其然,他目光扫过谜面,谜底便脱口而出。

周遭屡猜不对的游人渐渐围拢过来,个个忍不住连连惊叹。

崔茵并未离近,远远瞧着,却也不能离太远,袁允猜出一盏,阿念便会捧过来给她。

崔茵便伸手接过。

“阿娘!你看!是你喜欢的飞鸟灯!”阿念献宝一般,道。

短短片刻,崔茵手里已经拎着四盏形态各异的花灯,再多,就该拿不下了。

众人便又撺掇着袁允去猜历年来无人猜中,最大的那盏花灯。

“挂着有七八年了!每年都换灯面,年年没人猜对!您这么厉害,去瞧一瞧。”

袁允看了一眼,便道出答案。

“谜底是一。”

众人哗然,摊主脸色却骤然沉下。

这盏镇店绢灯做工精巧考究,骨架雅致,骨架都用黄铜制成,多年来从未有人换取,也因这盏镇店之宝,许多人慕名而来,惨淡而归。

那老板看到袁允如此仪表堂堂,一瞧便是贵公子,瞧着长相身量不太像他们当地人,一个外地富贵公子,一连中了那么多盏还嫌不够?

如今还挑中了最贵最大的,来砸他摊子的不成?

他当即摆手耍赖:“此言不对,谜底有误,此番不算数!”

“哪里说错了?”众人七嘴八舌,却也是事不关己。

袁允怀抱着孩子,亦是生平头一回见到这样赖账场面,本就养病亏空的身子,哪里争的过?他也压根没想着争。

一边围观的崔茵听见了,终于忍不住越过人群上前,她甚至没有看谜题,便笃定道:“谜底就是一,我看是你耍赖,把谜题出示一看!”

那摊主却连谜题都不肯说出来了,嘴里念念叨叨:“说错了就是错了,怎么要砸我场子不成?”

崔茵面红耳赤的回眸看向袁允,问他:“什么谜面?”

袁允唇线紧绷,道:“春雨绵绵妻独宿。”

崔茵一听当即面露愠色,丝毫不怵,高声替袁允辩驳:“春雨绵绵妻独宿,可不就是个一?分明谜底无误,你分明是存心不肯兑现承诺,如此言而无信之辈!”

围观者亦有聪慧之人,一点便破,当即也道:“妻独宿,无夫,可不就是一个一字?你这店家不老实!”

“这些年多少人在你家买灯笼?叫你赚了多少钱?便说我都买过多少你家的东西了?自己说的话不算数,舍不得好东西就别摆出来!”

“是了,是崔二姑娘,崔家缺你这一盏灯?舍不得灯就别充大爷!”

“我看他就是欺负外乡人!”

“欺负外乡人算什么?你这家店我看以后也别在琴川混了!”

甚至崔茵还没说话,就给围观人群骂了个七七八八,那摊主被骂的抬不起头。

已有个子高的男子帮着崔茵爬上灯笼架子,将最大最华丽的那盏灯笼拎了下来,递给她。

崔茵朝着众人道谢,这里许多人认识她,她唯恐明日街坊邻居都知晓今夜的事儿,接过灯笼立刻喊了一句:“跟上。”

自己便拎着一串灯笼打道回府。

阿念也从父亲怀里跳下来,帮着崔茵拎着两个小灯笼往回跑。

明明光明正大赢下来的,却被母子二人弄得活像做贼心虚,偷来的般。

崔茵绕过几条街,看见到了自家崔宅门口,她步伐微微停下,回头看了眼落后自己两步的袁允。

崔茵终于没忍住,轻咳了一声问出萦绕心头许久的问题:“我一时间没想出来,春雨绵绵妻独宿,妻独宿无夫,那又为何是个一字?”

袁允抬眸,他眼里闪过不解,甚至还有惊诧,最后都通通消散了去,只剩下深深笑意。

他解释说:“春字,雨绵绵无日,妻独宿,无夫,可不是一。”

崔茵后知后觉,长长‘哦’了一声,到底还是忍不住赞叹:“真厉害。”

崔茵心里嘀咕着,袁允要是以后当不了官了,倒是可以去当夫子去,他这么聪明,当夫子教学生才是正经用途,比当官有用的多,到时候是不是她们琴川能出许多秀才了?

一路走至宅门前,夜色更深。

袁允要将赢下的灯笼都给阿念。

阿念也毫不犹豫的说:“都要。”

崔茵微微仰头望向身前之人,她眉眼带笑,语气却带着清晰的分寸:“你不必这般费心相待,叫阿念收下一盏鱼灯就好了。”

阿念只好委屈的去拿方才看着觉得可爱,如今却只觉得丑陋的那盏鱼头灯。

袁允敛着眼皮,知晓她为何不收,劝道:“便说是你自己猜来的。”

崔茵哑然失笑:“你一下子赢走这么多灯笼,整条街都看得见,哪里瞒得住街坊邻居?再说,你觉得我爹会相信我能赢下这么多盏灯?”

自己女儿是什么水平,没人比当爹的更清楚了。

崔茵觉得自己旁处还是十分聪明的,猜谜就差了些,本是光明磊落之人,哪里会这些弯弯绕绕。

袁允掩下眸中失落,也不强求。

崔茵临走前还是叮嘱了袁允一句:“夜风有些冷,袁大人瞧着还是没恢复过来的模样,记得多穿衣裳,多歇息,少忧思,还有,那药记得继续吃。”

语罢,牵着阿念回了自家宅院。

........

这一夜除了应付小穆将军,都算玩的欢快,更是饮了几杯酒水。

崔茵泡澡泡了许久才出来,只想着早些上床睡觉。

夜深静谧。

玉簪给她拿棉巾绞着头发,崔茵走到绣楼窗前推开木窗透气。

余光却瞥见,二府共同的那堵墙上,赫然挂满了方才赢来的各样式花灯。

大大小小,形状各异。

小巧花灯与那盏华美精致的大绢灯并排悬着,莫名古怪杂乱,说不出的滑稽。

崔茵没忍住,被丑的低低笑出声。

她问一直坐在窗边往外头探头的阿念:“看看你方才偏要要的灯笼,如今瞧瞧好不好看?”

阿念扒着窗沿,圆溜溜的眼睛将远处看得清清楚楚,咯咯笑着点评:“好丑。”

“阿爹方才挂的灯笼,挂的不好看。”

直到这时,崔茵才留意到隔壁灯影之下立着一道孤挺身影。

廊灯摇曳,暖黄光晕漫上那张苍白的面庞。

他似是才沐浴过,乌发极长,随意披散在肩头。

如此深夜,还在养病,竟也不睡去。反倒坐去廊下,肩披着一件长袍,侧影眉骨锋利,鼻梁挺直如削。

正襟危坐的模样,似在认真誊抄着什么——

崔茵忽然想着,该不会是在誊抄医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