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和离

作者:藤鹿山

琴川县学属于朝廷下诏,地方县衙出钱兴办,可如今扩大规模一层层上报上去,很是不容易。

只是如今不同了,县衙得了大笔财力资助,朝廷更是很快就下了诏,未曾耽搁几日。

等正式批文下来,府衙着手拓宽修缮斋舍,崔父这回在众人举荐之下任职教谕。

崔父此番便一心想要请动附近一位隐世大儒——先帝年间曾高中榜眼,如今早已致仕归田的孙老先生前来坐镇讲学。

说来也是崔父平素和善,人脉广,孙老先生辞官后遍历山河,途经琴川时与他相交相识,几番往来竟生出几分投契。

崔父早存了招揽之心,顺势软磨硬泡,哄得老先生索性在琴川定居,宅院还是崔父亲自给他选的,就在崔宅不远处。

只是那孙老先生在朝中为官兢兢业业许多年,身心俱疲之下,铁了心不问世事,谁来上门都无用。

袁大人正在养病,想来亦是闲来无事不知从何处听闻此事,倒是派人朝崔父主动提起此事。

道明孙老先生昔日与自己有旧交,或代为一试。

崔父素来对袁允心存芥蒂,横竖看他不顺眼,可眼下为了全县学子的前程,也只能压下心中成见,捻着胡须勉强应下。

心里暗自揣度,死马当活马医,总归比坐以待毙要好。

崔父带着袁大人亲自前去。

“袁大人若能促成此事,便是琴川万千学子的莫大福气,功德无量。”

.......

孙老先生久居乡野,却并未隔绝世事,自然听闻袁允之名。

哪里知晓这样的小地方,竟还有这般之人来亲自请自己?

瞧着那位身量高广,气度雍容的袁大人入内,孙老先生眼底掠过几分忌惮,连忙叫书童去给袁大人沏茶。

无人知晓二人席间究竟论了何等道理,只知晓一晃便是傍晚,斜阳落日。

崔茵不知何时到了,就在屋外静静等着。

隐隐听见屋里偶尔的棋子碰撞声,再没有旁的声音,崔茵看了父亲一眼,发觉父亲一直摸着胡子,知晓他心里一定紧张的厉害。

崔茵倒是不紧张,她总感觉袁允出山,十拿九稳。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局对弈结束,孙老先生深深看了袁允一眼,长叹一声:“袁大人藏锋不露,终是赢不了大人。”

袁允敛着眸,姿态谦和:“先生承让了,是您本就想出山,故意相让罢了。”

此言一出,老先生吹眉瞪眼,道:“好好好,走罢!答应你的出山便是出山!”

屋外的书童抱着崔茵方才悄悄塞给他的点心,笑得眉眼弯弯,快步走进来:“先生,外头的人等了许久啦,可别再为难客人了。”

袁允抬步跨过门槛,身后忽然传来孙老先生的问话:“袁大人,年少时凌云壮志,如今还剩下几分?”

袁允脚步微顿,声线冷淡:“旧事,不提也罢。”

暮色四合,落日熔金。

春日暖霞漫天,金红光晕穿过交错的枝桠,碎落满地光斑。

他抬眼望去,一眼便望见了倚坐在老树根旁的崔茵。

她身着一身粉紫绣纹罗裙,裙角轻垂在青草之上,乌黑的发髻被霞光镀上一层温润软金,眉眼明媚动人。

崔茵转头看到他,立刻弯起眉眼来,她素来喜欢吹捧人,再说袁允如今这回立下如此大的功劳:“袁大人果真厉害,下棋竟赢了孙老先生!我父亲从未赢过他。”

崔父在一旁连连咳嗽了许多声,袁允才视线移开,拱手道:“崔老也在。”

“方才我在门外听见了,” 崔父心想,他一直都在!且就跟闺女坐一块儿,这小子竟然没看见自己不成??

崔父开门见山,“老先生问你年少时的志向,不知你早年心之所向,究竟是什么?”

日光穿透层层枝叶,碎金般落在他冷俊的眉骨之上,袁允淡淡道:“此事说来话长。”

袁允不愿意说,崔茵竟是难得好奇他年少之事,忍不住道:“左右时辰尚早,你慢慢说,我们听着。”

若是旁人,袁允想来是不会回一句话,可如今他便也只能说:“朝中曾有一位重臣,姓李,上奏一篇策论,意欲变革旧法,恢复古之封国制。”

崔茵听了大吃一惊,可崔父仿佛早已知晓,不动神色。

崔茵脱口而出:“这法子哪里值得推行?前朝因分封乱象四起,战火连年,这些惨痛过往难道都忘了?”

袁允半垂着眼皮,神色有些说不上来的清冷:“在你看来,百姓真正富足安乐是何时?”

“自然是海晏河清,无战乱无天灾之时。”崔茵不假思索,朗朗作答,“君王贤明,官吏清正,徭役轻薄,百姓方能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如今朝廷徭役如何?”

崔茵想了想道:“还不算繁重,十取其二。我听父亲提及,前朝末年苛政暴虐,徭役高达十取其六,百姓苦不堪言。”

袁允轻笑了声,似是讥笑:“前朝末年百姓不堪重负纷纷揭竿而起,南方分裂为三国之后,各国徭役几何?再往前溯,七国并立之时,徭役又几何?”

她思索时,袁允已经缓缓道:“十取其一。”

崔茵简直不敢相信,道:“不可能!”

可她的眸光在父亲也幽深复杂的眼神中渐渐变得有气无力,最终道:“那肯定啊,动乱......再高人要怎么活?”

“那又为什么会有动乱?当初提议变法的重臣本就是出身乡野的寻常百姓,无人比他更懂世间实情。南方诸国境内几乎无饿殍流民。只因一国徭役苛重,民生凋敝,百姓便会尽数迁往他国——上古土地,本就无主无属,百姓择良土而居,是最朴素的生存之道。”

袁允忽而沉声问道:“你觉得世族是什么?是吸食百姓脂膏,盘踞朝野之恶鬼?”

崔茵没吭声,显然她曾经有这般想过,如今偶尔也会这样想,但崔茵知晓,她父亲的叔伯兄弟,那可都是正儿八经的世家,总也不好连自己的祖宗都骂。

“若无世家分权制衡牵制皇权,今日看似安稳的徭役,明日便可能被朝廷一纸诏令,抬至十取其七。秦皇之时天下太平?实则百姓不堪重负,宁可背井离乡也不愿留在中原故土。科举寒门能取士,亦不知科举脱颖而出的宰相重臣亦是天子私臣皇权附庸,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般便是所谓的太平盛世?”袁允的语气不急不缓,便是说起这些,亦是丝毫不带情绪。

崔茵心头震颤,便连崔父也声音带着几分茫然:“所以,袁大人的意思是,寒门士子一朝登高终究只会沦为皇权走狗?”

袁允道:“非也。读书明辨事理,这世间万事,从来非黑即白,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

恰有晚风掠过,吹得他衣袂微扬,身量孤高:“方才那先生问我,为何没了昔年志愿?反倒要断尾求生,为求自保,甚至不惜削藩?”

“可这世间路本就不止一条。”

他话至此处骤然收口,余下未尽之言,崔茵同崔父竟也尽数通晓。

宗室诸王尽数失权,如同被拔去利爪的猛虎,再无割据作乱之力。而当今帝王本就手中无重兵,那些可借兵权制衡朝局的同族叔伯,也尽数折损于此役,再无依仗。帝王本欲徐徐集权,奈何世事无常,终究无人给他从容布局的机会。

崔父叹了口气,赞道:“此次削藩,虽损兵折将,却也正好,各方势力都损伤惨重再不敢轻举妄动。如此一来,百年之内山河无大乱,四海得太平,难道不算一桩好事?”

袁允年少轻狂也曾意气凌云,一纸策论上书力挺变革,险些撼动朝野根基得罪满朝权贵。

彼时连袁家都容不下他这颗生有反骨的子弟。祖父素来将他视作袁家未来期许,自此事后,也对他心生厌弃,日渐冷淡。

所有人触及利益,立刻撕破往昔皮囊,人不人鬼不鬼——连家族都能立刻将他抛弃在外。

他却不知,崔父当年亦是经历如此之事。

只不过二人,选择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诚然,道路不止一条。

崔茵听了后,满心茫然问:“那百年以后呢?”

袁允轻轻看了崔茵一眼,他眸中似有不解,不解她操心往后许多年的事做甚?或是……他从崔茵身上,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年少时当知晓有许多能安济万民的法子,只需稍加变革,便能让百姓免于饥寒衣食无忧。可世间人人逐利无人愿意让步革新。

当年那位寒门出身的李姓臣子呈上利民策论,满心赤诚欲改旧弊,以为先帝如何也会站在百姓一边,却不想素来以仁慈著称的先帝看罢未有半分斟酌,断然下了满门抄斩的诏令。

时隔多年,先帝那句冰冷傲慢的话语,依旧清晰——

“竖子,是朕养万民,而非万民养朕。”

也便是那一刻,年少气盛的袁大人彻底看清世道真相。

想要真正的太平,需要的从不是一个自诩善良的天子,而是斩断老虎的利刃爪牙,绝不能让朝廷沦为一言堂,让天子也害怕,让世家互相牵制,让寒门看破真相,择良木而栖,所有人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这样便很好,世家互相制衡,天子左右无人自然知晓安分守己——这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当年你是不是因此被先帝贬谪,被袁家也厌弃的?”沉思的袁允耳畔忽然出现她迷惘的声音。

崔茵其实那时候十分好奇,崔茵以往真以为是自己的本事,自己爹厉害,能强迫他娶了自己。

可后来,也不是傻子。

高门嫡子,再怎么也不会同自己成婚——如今想来,或许也是袁家害怕袁允再同家族扯上关系,所以婚事才如此随意含糊。

所以,他的父亲更是如此随意,说定下就定下了,也是着急甩开袁允?

袁允没有否认。

被贬谪永州时,满心心灰意冷,那些昏暗无光的日夜他真的很厌恶,除了是厌恶自己,更是厌恶所有人。

世间最灰暗一面,被他参透,可偏偏改变不了。

不该早早削藩,就应该再拖几年,拖到藩王们一个个拥兵自重,拖到一切时机成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该是越乱越好么?

可后来,袁允早早不想天下大乱了。他有了软肋,他只想平安。

一百年太平,护身后人平安。

足够了。

……

崔茵一路都没有说话,路上很沉默,直到回到了崔府门前,她还是顶着父亲不善的眸光,对袁允道:“还记得上回文水县卖馄饨的铺子吗?”

“隔了许多年,永州来的百姓都记得袁大人,永州的张大娘上回我看见她了,她跟孩子这些年都过的很好。虽然战乱过,可只要属于她们的土地还在,只要熬过一春,第二年就能恢复如常。当年她们家都穷的吃不上饭了,可你却分给了她们田地。”

“当年我也不知你成日做什么,被人一骂我就觉得你不是做什么好事,如今想来我当时应该要相信袁大人的,你看,过了许多年,所有人都知晓你做的是好事。”

“上回战败他们不也骂你吗?如今他们也知晓夸赞你了…….我上回还听说,他们说没有你永州早就没了。没有袁大人,叛军都打到皇城了。”

崔茵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便也匆匆提着裙子回了府里。

......

以往每每谈起昔年之事,那些旧事全都积攒在心头,沉重如何也忘不掉。

如今这日,袁允倒是眸中带着笑——他其实知晓的,知晓崔茵真正想说的是叫他不要难过。

不要怨恨那些曾经的流言蜚语。

是啊,早就过去了。

而且,他没有骗她,除了她能让自己有多余的情绪。会生气,会伤心,会悔恨……

其他人,从来无法调动他的一丝情绪,什么骂名,他从不在意。

袁允踏入府门,眸光却又落在府门前的一串马蹄印上。

一众护卫已经走了过来,纷纷道:“大人,三老爷同七爷来了,如今正在后堂等您。”

话音刚落,七爷却已经早早越过长廊,迎了上来。

“二哥,身子可养好些了?”

袁允眸光扫过众人,道:“你们怎么来了,京中近况如何?”

七爷一时间语气难掩兴奋:“一切都如二哥所料。郭氏一族谋逆事发,却也将功抵过,最终只被削去爵位,此番平叛兄长居功至伟,为圣上肃清叛逆,稳固朝局。三叔顶了先吏部尚书的职,便是我如今也受封中郎将。”

“圣上下旨召兄长回京复职,加封晋爵,兄长却因病迟迟未归......这病拖了许久不见起色,我与诸位叔伯着实放心不下赶来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