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和离

作者:藤鹿山

人与人是不同的。

有人是天光朗朗。

而有人,哪怕是心底盘桓的那点爱意,也注定了晦暗腌臜,从头到尾见不得一丝天光。

他垂着眼,长睫盖住眼底翻涌的溃痛,听见自己的嗓音平静,平静得宛若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湖。

他听见自己一层层伪装被撕开,只能卑微的承认:是喜欢你。

最开始时不明白这种感觉,明白的太晚。

袁允时常无法细想,只是稍微去想,便觉心如刀绞。

崔茵实则是个洒脱宽容的性子,这样之人,本该最容易挣脱过往枷锁,从头开始。

可五年的夫妻情分,却叫她遍体鳞伤,甚至——再不相信感情。

“从前我囿于太多,不敢直视自己内心,如今......什么都懂了,我不想学着任何人,只想做自己当年没有做到的事情。”

袁允久居高位,受礼教规训多年,甚至早年将私情视作祸乱之本,这般放低姿态的言辞几乎是他平生唯一一次放下矜傲。

崔茵最初心中的涩然很快便过了,她神色沉静的摇头,而后勉力笑了笑:“许多人都说我的命没有我阿姊好,我从没和她比较过,也不会和她比较,只是听的多了还是有些难过的。”

“但现在似乎明白了一些,有些东西不能比较的,不能陷在过去,更不应该纠缠,那样太痛苦了。”

崔茵说:“倘若这便是你口中的喜欢,那实在太过可怖。”

春日的风吹拂他的衣衫,袁允眼睫颤了颤,似乎觉得有什么随着她的话,延着血脉肆意游动,蔓延至四肢百骸。

“袁大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娘子,我也只想要一份正常的情感,我不需要这样沉重,这样隐晦的欢喜......”

“大人胸有大志,不该继续留在琴川了,这里适合我却注定不适合你。我在这里会活得很好,很好,你在京城也会活得很好。”崔茵仰头看着他,似乎在说,你看啊,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再努力也不会成为一路人。

袁允声音很冷寂,低沉缓慢的响彻在她的耳畔,似乎陷入了一种极端痛苦孤立无解的境地:“崔茵,要怎样才能原谅,要怎样才能弥补.......”

崔茵眼神平和甚至还带着笑,她很释然:“你我间没什么原不原谅,我不怪你,我仔细想了想,你这段时日也帮助了我很多,帮助了这片土地很多。许是你从未见过真正的情爱,故而不知该如何爱人。没见过,所以不懂。但......”

“真正喜欢一个人,是盼着对方越来越好,能日日欢喜。大人若是对我存半分真心,你那么聪明,其实知晓怎样的生活才是对我好,才是我开心的。而不是打着弥补的主意将我困在身边。”

“大人也是,我希望你以后也要重新走出来,希望你能每日里正常,开心一些。这世间比我好的娘子很多很多,我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甚至不那么好的姑娘......”

什么是爱,什么又是恨,其实已经分不清,她唇中吐出的每一句话,都似淬了毒的细针扎进血肉。

胸口的酸涩和冰冷,已经盖过其他所有情绪。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原地什么也不剩下了。

耳畔嗡嗡作响。

到最后,仿佛一切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

.......

似乎.......

自己确实在此处耽搁的了很久。

很久。

因为儿女私情,耽搁了正事,耽搁了太多。

她还说什么了?

既是如此痛苦,确实应该放手了。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或许本来就该不见天日。她说得对,应该学会放手——

天空中有了一团驱之不散的乌云,沉沉的,黑云欲垂。

袁大人转身离琴川归京那日,携子同往。

崔茵来送孩子,二人隔着车帘,亦并无相见。

袁大人语调依旧平静,眉眼未抬,“昔日之言我不会忘,孩子随我回京处理封赏一事,待诸事料理妥当,我会派人送他回琴川。”

派人送他回来,再不提自己之事,亦是再不提二人之事。曾经过往,仿佛烟消云散。

阿念今日格外乖巧,在马车外朝着崔茵摆手,而后登上马车。

只是马车缓缓驶动之时,小小的孩童忍不住扒着车帘探出脑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远远望着立在原地的崔茵。

崔茵早就知晓,朝着远处小孩儿挥了挥手,而后转身登上另一辆马车,跟着张明琬等人往文水而去。

胡太医重新回来,众多弟子自然不能落下课程。

车厢之内,坐着多智阿禾和杏儿张明琬。

多智忍不住嘀咕着说:“袁大人应该是一个好人,好官吧?”

崔茵安静靠在车厢壁上,没有应声。

心里并不反驳。

他会在自己失足摔入谷底时,将自己护在怀里,那日事后,崔茵极力劝说自己,那些刺客本就是冲着袁允来的,自己不过是因他的原因成为受害者——那都是他应该做的。

可人的下意识反应总骗不了人,一同滚落山崖的刹那,谁也不知谷底是万丈深渊,摔下去便是生死难料。

他护着她的动作全然发自本能。

崔茵从来都知晓袁允不是个坏人,至少对自己不是。

她时常觉得自己一直是个没长大的人,许是太缺少某些情感,太需要某些情感,到了这个年纪,竟还有些怀念小时候。

喜欢被人珍视,被人看重的感觉。

明明知晓这种感觉其实是不对的,可没有人不喜欢被人护在怀里的感觉。

但......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头硬,有情饮水饱的姑娘,她清楚的知晓袁允的喜爱是毒药,袁家自己绝对不能再触碰了。

二十多岁的自己,早该长大了,不该陷于任何情爱。

她如今找到了自己喜欢的路,一切都很好了。

张明琬掀起帘子看着人多繁杂的街头,忽而想起一件要事来,神情郑重:“听说外头出了时疫,我们这里虽暂未牵扯到,一切还需要格外注意些。”

众人望着张明琬凝重的眉眼,都知晓她的心结。

这些年自己都走不出来,张明琬何尝又不是?她困在往事里,却还努力照顾着自己。

崔茵忽而伸手紧紧握住张明琬的手掌。

“有困难一起上,要跑就一起开溜,那就没什么可怕的。”

几人相视一笑。

........

京城——

时至暮春,天空一片晴朗,云蒸霞蔚。

四月和煦柔风穿过宫殿长廊,拂动殿外新绿桐叶。

大殿正中三足鎏金兽炉燃着上等沉水香,丝丝缕缕云烟袅袅缭绕。

朝中文武百官依文东武西分列两班,朱紫官袍垂首而立。

今日平叛大军班师回朝,天子临朝论功行赏,袁大人得特许,携子一同入殿觐见。

袁大人一身绛紫暗纹朝服,腰间束金革带,挂玉组佩绛色织金绶,身量八尺又余,肩背宽挺面容冷硬,周身敛着沉淀下来的肃冷气场。

袁大人身侧幼子,小小年纪穿着一身织金锦袍,剪裁得体,衬得孩童身姿端正竟有几分小大人模样。

这般模样,惹的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

龙椅上的天子目光落在阿念身上,眉眼含笑亲自夸赞:“这孩子生的倒不似袁大人模样,实在可爱惹人喜爱,可读书了?”

阿念紧紧跟着父亲身后,腼腆笑了笑,回话倒是丝毫不怯场。

殿内百官暗自交换眼神,心底皆有数。寻常稚童绝无资格踏入金銮大殿面圣,更何况还能得天子亲口夸赞,袁家这位小世子——怕是几十年来头一份殊荣。

袁家本就是京城望族之首,世家无出其二,此番削藩平乱,袁大人亲赴沙场运筹帷幄立下不世之功。此番过后,袁家权势必定再往上攀升一层。届时,只怕真是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果不其然,袁大人刚退出大殿,尚且未回到袁府,宫中传旨太监便紧随而至,捧着明黄圣旨踏入袁府宣读封赏。

“左丞忠悃素著,当此国步维艰之际,受命总领戎师,运筹决胜,不日扫平凶逆,肃清祸乱,使疆土复安,为旌其忠勇擢为尚书令,辅弼朕躬,协理万机,封肃国公,食邑四千户,赐金印紫绶,世袭罔替。另赐府邸一座,良田两千顷,锦缎千五百匹,御厩良马百匹,金玉器皿若干。”

“其子敛,性行端谨,秉承家范,特册立为肃国公世子,钦此。”

传旨太监宣完圣旨,府中众人谢恩接旨。

刚送走宫人,袁夫人甚至未能同许久未见的儿孙说上一句话,府门外的护卫便匆匆来报。

“夫人,外头的郭二姑娘拦不住,听闻二爷回府,偏要进来......”府外护卫门都是迟疑着,毕竟这位郭家虽如今败落,可到底同他们主家交情颇深。

且——谁不知郭二姑娘同他们爷当年旧事?

袁夫人抬眼看向身侧的长子。

此番归来,竟也不知怎的,他整个人仿佛脱了大半魂魄,清瘦许多,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冷漠。哪里还有半点光风霁月的模样?

袁夫人心底古怪,终究还是吩咐下人将郭二姑娘请进门。

“郭家如今不比当年,可到底也是将功抵过,你我之家交情本就深,我们万万不可翻脸,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袁夫人近段时日想来是操心,往日鸦黑的鬓发间生出好些银丝,她看了一眼儿子,低声劝说:“无论如何,我们家能帮一把是一把。”

袁允看着在一旁吃糕点的儿子,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仿佛压根没有听见母亲劝说。

袁夫人眉头紧锁。从前万事权衡,温和知礼的儿子如今竟是满脸沉郁,自己是他母亲,问他话竟也不答?离京一载,以往的规矩竟是差了许多。

正想着,昔日才名传遍京城的郭二姑娘一身素色衣裙走近前厅,还未走近,压抑的泪水便止不住滚落。

郭二姑娘快步上前,竟直直跪倒在袁允同袁夫人脚边,卸下往日尊严,眼中带着决绝。

“本不该这般冒昧上门,但我实在走投无路。家中又遭此塌天大祸,还望夫人念在我母亲与您手帕之交的情分,还望二哥能看在我父亲襄助的份上,搭救我一把,我着实不想随着母亲离去,随便婚嫁.......”

祖母身为叛王胞姐,自是再无回旋余地,一时间急火攻心,撒手人寰。父亲兄长尽数被削去官职褫夺世袭爵位,曾经拥有的家世荣光转瞬化为泡影,如今的郭二姑娘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了。

短短数日,她瞧便了人间冷暖。

郭姮说完这番话,抬眸正对上袁允一张苍白冷冽的脸。

她许是从未见到这般的袁二爷,那双凌厉且冰冷的眼眸,一时间吓她一跳,可想到如今自己的委屈,自己的同族姐妹的下场。

自己若是当年早些成婚,也没有如今这般为难事。自己因袁允耽搁多年,若是不能嫁他,真是什么都没了。

想到来时母亲的话,袁允如今朝中之地位,自尊...又算什么?

袁夫人上前伸手将郭姮搀扶起身:“你母亲当年与我情同姐妹,我自然不会坐视你孤苦无依。”

言罢看向袁允,似乎盼着儿子说些什么话,却见袁允只是看着一旁吃糕点的阿念,似在出神。

“允儿...”袁夫人微微蹙眉,出声唤他。

袁允眸光从孩子身上移开,视线划过满脸泪痕的郭二姑娘,又落到身旁的母亲身上。

“陛下已对郭家从轻发落,此事再无回旋余地。郭家收没公中财产,却也剩有私产。二姑娘随郭夫人归祖宅度日,想来亦是衣食无忧,远比寻常寒门百姓过得宽裕。”他的嗓音极哑。

郭二姑娘面上又青又白,有些话她不好开口,见他根本没明白她的意思,满脸羞愧尴尬,只能将求助的眸光投向袁夫人。

袁夫人进退维谷,长叹一口气,如今也只能道:“她家如今代罪之身,姮儿也因当年事情蹉跎至今,至今未曾婚配。如今,你可不能坐视不理,看她孤独终老不成?”

袁允似是才听明白其中深意,闭了闭酸涩发胀的眼睛,一时间没忍住嘴角勾起古怪的笑:“我处倒是有些未婚的合适人选——”

他看着随着自己的话,面色更加苍白难堪的郭姑娘,便也止住了话头,道:“二姑娘品行高洁,想来不屑与寒门通婚,更不甚在意婚娶之事了。”

郭姮一张脸忽红忽白,自幼众星捧月长大从未受过这般直白羞辱,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指尖死死攥紧衣襟。

可她也知晓,如今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过了今日,她便要南下,说不准明日连袁允的面都见不到了——

她几步重新又跪倒在袁夫人跟前,开口便是恳求,道:“夫人,您昔日亲口应过我家中长辈的.......”

袁夫人被她突如其来的下跪举动惊得一慌,连忙伸手想要扶起她,语气满是无奈:“那都是当年旧事……”

这是什么意思?

郭姮看向袁允,压着不甘,索性直接道:“当年姐姐离世,家中长辈便有意为你我定下婚约.......”

袁允宽肩绷紧,侧脸覆着一层冷霜:“当年?我确有与你姐姐联姻的心思,可从头到尾——我从未有过半分想要迎娶你的念头!”

“况且我早已明媒正娶,有妻有子,你们怎还会生出这般荒唐的心思?”

荒唐心思?这么多年,自己孤身不嫁,竟只是一句荒唐心思?

郭姮红着眼,喃喃道:“二哥,你知不知晓,便是你被贬谪出京我也想嫁给你的,只是年岁太小了些,我父母不同意....... 可他们答应过我的,等你回京,等你回来会同意的,你母亲也许诺过,当年若非崔氏半路横插一杠……”

不知怎的,袁允蓦地冷笑一声,吓了众人一跳。

“半路横插一杠?”他重复一遍这四个字,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身形微微往前倾,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郭姮下意识后退:“我同我母亲当年便说过,你年纪太小你我不合适。后面我被贬谪出京,你们郭家便也再没提起这桩婚事。我在永州成的婚,如今,时隔多年,又拿这种前尘旧事说想嫁我?”

“郭二姑娘,你不觉得很可耻吗?”

郭姮忍不住看向袁夫人,聪慧如她,似是忽然间明白过来:“那后来呢?后来是你母亲同你祖母都说嫂子身子不好,你要续弦的.......”

怪她太痴,竟真的信了,一年又一年,痴痴等着。

袁允忽而扭头,毫无血色的脸上,一双眼眸充着细密红血丝,死死盯住身侧的袁夫人。

胸口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血缝,剧烈起伏。

袁允低低笑了,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字句:“我当年不是同母亲说过的,让你帮忙带着阿念就好,养好孩子.......让她养好身子,你又乱说什么?”

袁夫人被袁允从未见过的阴戾模样骇得头皮发麻,此事其实也是冤枉她,她几乎气道:“当初不过是崔氏着实不好了,你祖母随口一提,后头她身子好转谁也不会再有那个意思。我们也不是那等没良心之人!姮儿,这便是你的不是了,后头你崔嫂子身子都好转了,你怎还能有这样的心思?”

袁夫人心中有气的,她如今早就打消了那些心思。今日见郭姮,也是真心实意想帮她一把!

可她往日瞧着温和乖顺,今日怎这样乱说话,当着孩子的面就胡言乱语!

袁夫人有些后悔叫她进来了。想叫婢女将小郎君带出去,婢女们竟也不知跑去了哪里。

可看到郭二姑娘已经陷入绝望的模样,到底是于心不忍,她是知晓的,这孩子本性不坏,只对袁允的心思藏了太多年,钻了死胡同罢了。先前以为能当续弦,后头是袁允又同崔氏和离,是不是就这么一年年盼下来?蹉跎了年纪?

袁夫人忍不住看向袁允,却见袁允整个人像是失了力,高大身躯重重陷进梨花木交椅之中。

他忽而笑道:“一个比一个虚伪下作,真将她逼的连立足之地都没了。”

袁夫人只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你骂谁.....你骂你母亲不成?”

袁允却看也不看她一眼。

袁夫人如梦初醒,絮叨着:“你真是彻底疯魔,无可救药……”

“是!”他索性承认,撑着冰凉的茶几缓缓起身,长臂一伸,将依旧在吃糕点的儿子抱起来。

唯有将孩子拥在怀中,感受那一点温热鲜活的小小身躯,胸腔里大片大片的空洞与刺痛才能稍稍缓解几分。

阿念手中的糕点全落在袁允一尘不染的公袍上,袁允浑然未觉,手臂牢牢圈紧怀中孩童下颌轻轻抵在阿念的发顶。

“早就无可救药了。”

“还是明白的太晚,太晚了。”他唇角挂着一丝古怪的笑,近乎咀嚼着恨意。

袁夫人怔怔望着,眼前这个满心执念失了分寸的男子,竟是她从前最引以为傲,沉稳克制的长子?

她声音带着颤抖:“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恨我不成?我生你出来不过是替你着想,你如今却反过来恨我?!”

袁允垂着眼,忽而自嘲道:“我最恨自己。”

如今场面十分之混乱,所有人情绪都不对劲,周遭伺候的婢女婆子们一个个更是根本不敢看这出闹剧,早早离的远远的。

阿念窝在父亲怀里,此刻估计也就只有他依旧不受干扰,毕竟有些词还听不太懂,却也知晓不是什么好话,也知晓有人想当他后娘,当即便道:“你们都是坏人!欺负我娘!”

袁夫人似是恍然,她脸上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你这孩子混说什么话?没有欺负,我们袁家不欠她的,我也并未苛责过你母亲。”

这话好端端的,也不知怎么的叫袁允气息越发深重。

袁允眼下这副模样太过古怪骇人,将近三十岁,身居高位的权臣,面颊病态苍白,眼底翻涌着赤色,额角青筋显露。

袁夫人压着心惊,也不想继续谈先前话题,试探着追问:“老七同我说的那些话难道全是真的?你当真打算把阿念交到崔氏手中?你简直是糊涂!此事我万万不会应允!”

“你如今已然三十岁,膝下只有阿念这一根独苗,若是将孩子送走,日后你叫我去到九泉之下,如何面对袁家列祖列宗?”

袁允面上表情依旧冷肃,甚至将头埋在阿念的后背,整个人陷入久久沉寂。

袁夫人望着他这副古怪模样,忍不住骂道:“我早看出来你疯了,失了心神,失了魂了.......崔氏呢?不是说你过去请她了?她如今被你三请四请,还是不肯回来吗?”

袁允依旧不做声。

袁夫人尤是不可置信,浑身颤抖,眼眶泛红,甚至不顾旁人在场,重重骂道:“我那个沉稳克制的儿子到底去哪了?你可知你到底再做什么?!我甚至忍不住怀疑,你究竟是不是从我腹中生下来的孩儿?”

她气急败坏间,却听见自己儿子冷冷一句:“想来,这样的感情,母亲是一辈子都不会懂。”

袁夫人怔了一下,静默良久才说:“你说的对,我也不懂。我们都没见识过。我不懂,你父亲也不懂.......”

袁夫人并非觉得自己错了,她从无过错,任谁来她也从无过错。

只是这个儿子似乎不太对劲。这些年家中风波不断,一个两个,不是染病卧床,便是离家远走,她早已心力交瘁,实在不想再同儿子闹得反目。

便想着顺着他的心意息事宁人,怎样都好了。

袁夫人也丝毫不顾及已经吓傻的外人在场,无力地开口退让:“你不要这样,若是真想要她回来,真离不开她,那我这张脸便也不要了,我亲自替你去说去,将她请回来,以后你二人安分过日子,可好?”

袁允依旧将脸贴在孩子软软的后背,他的手很凉,脸也很凉,贴着孩子,一字一句:“她不愿再见我,想来更不愿见母亲,再见我们任何一人。都不准再去烦扰她了。”

“她当年生阿念那样苦难,这个孩子是一定要还给她的。”

袁夫人听着自己儿子忽而又神神叨叨这么一句,顿时浑身发麻,喃喃道:“疯了,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