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鲸指南

作者:晚春染

她心里一沉,浑身血液发凉,盯着地面做出毫无察觉的样子,手却悄悄握住一把沙子,奋力往身后一扬。

没办法,这种时候只能取巧,攻击眼睛。几乎是瞬息之间,她拉起袋子起身撒腿就跑。万万没想到,下一秒,后脖颈被人拎住了。

对方手指尖很凉,和她流着汗大喘气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存在感很强。空气里传来一声烦躁的叹息,这声音实在有点耳熟。

跑是没法跑了,顾舒颤颤巍巍回头,身后站的人……

竟然是何屿?

男人一身黑色短袖,低着头蹙眉,气场不善,右手拎着她,左手在揉眼睛,发丝上还有几粒沙子……顾舒瞪圆眼睛,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男人动作微滞,有点儿好笑地望着她:“不该我问你?”

他放下手,眼睛还是难受,皱着眉头晃了晃脑袋:“被人追杀了?”

顾舒望着他,满脸严肃地点头。

“……那这是,赃物?”他目光转向地上的塑料袋。

视线虽然模糊,但望过去的瞬间,袋子底部那团黑乎乎的血实在触目惊心……他眉头紧皱:“里面是什么?”

顾舒咽了口水,看着男人身后枝叶横生的小道,心里还是不踏实,连忙摆摆手:“别在这说,先去研究站。”

何屿停顿了下,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树林,点点头,走到顾舒面前,背过去俯身,动作一气呵成。

“你干嘛……?”

顾舒僵在原地,不敢动,略带写惊恐地看着突然低头的人。他回头斜睨,下颌在这个角度成了锋利的线,语气还是不冷不淡的:“怎么,你能走着去?”

他看向的是顾舒的脚背。

“……”

确实不能,她光着脚在沙滩跑了那么久,靠海的那边沙子还细点,进了树林就变成了小石粒,脚上惨不忍睹。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啊,她没有心理负担,心安理得地爬上男人的背。肌肉货真价实,背起她来四平八稳,很有安全感。

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了些,她深吸口气,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还原了一遍。

过了很久。

男人眼神复杂地扭头看她,目光里可能有爱怜、甚至同情……总之不是什么好眼神。沉默良久,认真问:“怎么长这么大的?”

顾舒:“……?”

男人语气带了点真情实感的困惑:“三岁的孩子都知道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你不知道?”

顾舒:“……”何屿的脖子被她勒紧了。

男人闷哼一声,喉结滚动,幽幽道:“真厉害。”

顾舒默了默,一本正经解释:“情况紧急而已,你真当我那么笨。”

男人不回答,斜挑眉,望了她一眼,答案呼之欲出。

顾舒本来还想说两句,被这个漆黑的眼神看着,忽然就出不了声了。夏普沙滩总是好多人,但这边不开放,很少有游客会来。临近中午,日头升上来,稍微带了点暖意的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打在男人头发上。

他的黑发现在看起来更像是栗棕色,顾舒被他背着,他偏头望过来时,漆黑的瞳孔好像也有某个瞬间变成了棕色,专注地望着她。

甚至像……只望着她。

桃花眼天然就是容易让人误会啊。就像这个瞬间,顾舒被他看的呼吸一滞,心脏乱了半拍,几乎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她强迫自己从这张脸上移开视线,默了片刻,音调平直:“幸好有你啊!”

她想拍肩以示感谢,但腾不出手,只能盯着男人的后脑勺,语气真诚:“何向导,你救我两次,好人一生平安!”

何屿:“……”

研究站。

这是汤加政府与新西兰海洋环保部联合设立的海洋生态观测点,日常主要观测鲸类数值、种群情况。地方不大,一共三层,外墙是蓝白两色,窗户为了防风暴开得小,但室内很明亮。

今天休假,所里人少。密凡刚好在一楼大厅等资料,看见两人这副样子,大惊失色,跑过来接了装海龟的塑料袋,问清楚情况,干脆利落先报了海警。

海龟的生命力实在顽强,在湿热的袋子里闷了这么久,袋子一解开,缓缓探出头,眼旁鳞甲沾了血,探头探脑观察新环境,顾舒跟它对视,眨了眨眼。

密凡把海龟抱去了三楼的临时救助室。

她整理了下,换了双拖鞋也跟着去,走上三楼拐角时,悄悄回了下头,男人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的扑克脸,生人勿近,但默默跟在她身后,也上楼了。

顾舒勾了勾唇。

救助室里,海龟被安放在台面上,密凡带了手套,皱着眉头站在旁边。

这只玳瑁是雌性亚成体,30斤上下,背甲上分布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万幸的是,除了之前看到的眼部鳞片的伤口,其他部分问题不大,不会危及生命。

她帮密凡打下手,玳瑁有四片前额鳞,这只缺了一片,恐怕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重新长起来。

但总归是能长起来的,身体上的损伤都能恢复,只要别再遇上盗猎的,动物的恢复能力是很强的。

海警来得很快,顾舒被喊下去在大堂招待室交代事情经过,警方派人出去排查路口,只是海岛基建不好,大家都心知肚明,这种情况,人多半是抓不到的。

和海警交谈很累,她不会说汤加语,偏偏来的警官还全是当地人,中文英文加动作表情混着用,勉勉强强把事情讲明白了。

等忙完流程,脑子里已经是晕头转向。不知不觉竟然又走到了救助室门口,门没关上,从楼梯间吹了阵风,她拉开门一看,何屿竟然还没走。

房间里没什么人,密凡已经看不见人了,估计到了饭点下去吃饭,就剩下何屿一个人,仍坐在她离开前的位置,盯着康复池里的海龟,一人一龟默默无言。

房间里有股消毒水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老实说,不好闻。反正如果让顾舒在这待这么久,她是做不到的。

她走过去,话在嘴里嚼了又嚼,觉得该说点什么吧,但偏偏是这种刚忙完头脑空空的状态,一时间也憋不出来什么话。

想了半天,干巴巴问了句——

“……吃了吗?”

何屿看她一眼,没回答,突然在兜里摸索出一颗耳钉。很小,但闪着耀眼的光,镶嵌和切割的水平很明显是顶尖的。

是她的东西。

他语气淡淡,好像在这里等她两小时,真的只是单纯为了送颗耳钉。

“昨天你落在烧烤椅子上的,Samo让我转交给你。”

顾舒捏着耳钉,凝视两眼,唇角没忍住弯了点弧度,是失而复得啊,但除了手上的旧爱,好像有什么新的东西也在冒出来,同样让她欢欣雀跃。

像是能猜透顾舒在想什么,男人望着她,语气不咸不淡:“每周这天我都要来看救助室的动物,有可以放生的下周要带出海,所以,今天只是顺路,你不用笑那么灿烂……”

“……噢。”顾舒没好气:“谁问你了?”

何屿不置可否。

……

玳瑁还得拍个片,密凡回来正好看片子。

这只海龟很通人性,像是记住了顾舒的脸。被抱起来不会乱挣扎,乖乖的,顾舒把它放到DR机上,在几个关键部位盖上铅垫,开始检查。

想了想,还得固定一下,怕它乱晃,她转身,撞上何屿,对方手里拿着弹性绷带,递给她。

这么懂?

男人语气不急不缓:“把它腿固定起来。”

顾舒边应变干活,何屿过来,熟练地把海龟四肢收起来。

“……你还学过这个?”顾舒心里奇怪,研究站招人还是厉害,随随便便一个向导都懂这么多。

她真就是随口一问,也没想要什么回答,结果下一秒——

男人掀了掀眼皮:“这用学?”

“……”

怎么不用,她实操急救挂了三次才过!

顾舒哼哼着翻了个白眼。

……

从研究站忙完往外走时,已经接近下午两点半了,他们都还没吃饭,顾舒打着感谢的名头,热情邀请何屿共进午餐,何屿也没跟她客气,他对岛上熟,顾舒只管闷头跟着人走。

风吹过椰子树,叶片摩擦,带起一片沙沙声,二人沿着海边的石板路缓缓散步,顾舒大脑放空,整个上午紧绷的情绪慢慢消散。

何屿带她来了岛屿中间的一家中餐馆,老板是对中年夫妻,大叔中国面孔,老板娘看起来是当地人。

店里装修简单,但看得出有生活情趣。墙壁上挂了游客和老板的合影、小朋友的画。桌子上摆着花瓶,里面星星点点的白与粉交织,看着挺有生机,是那种有烟火气的店。

老板操着一口广东话,口音里还混着热带味,语速快起来听不太清:“交女朋友了哦?”

他看着顾舒的方向,打趣开口。

这句倒是听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