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鲸指南

作者:晚春染

接下来一个星期,顾舒每天在研究站和公寓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论文前期的资料收集太庞杂,研究站里鲸鱼的档案都泛黄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更新过。

早上九点,她踏进研究站大门。

其实规定的上班时间应该是8:30,不过天高皇帝远,这里没人管那么严,大家都习惯迟到早退。

楼梯传来脚步,密凡满头大汗地抱着一个水母疗养罐上楼,看见顾舒仿佛找到了救星,崩溃出声:“舒,帮我换水。”

“来了。”顾舒利落地把包一扔,换上研究站的白大褂,跟密凡一起上三楼救助室。

救助室不大,四周摆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缸,里面有很多出海时带回来的受伤物种。角落砌了两座小水池,深浅不一。水深的那个池子是空的,玻璃隔板上长了青苔。另一个池子稍浅些,水将将盖过岩石。

岩石上躺着一只硕大的玳瑁,背甲是黄黑色,有些地方上了药,懒懒地伸长脖子,享受着窗户漏下来的一缕阳光,惬意极了。

“它恢复得怎么样?”顾舒忙着手上的事,抬头问密凡。

对方叹了口气:“它好得很,每天吃吃睡睡,我从没遇到过这么能吃的海龟。”

他停顿,摘下手套向顾舒示意:“如果对我别那么凶就更好了,这星期咬了我两次,再这样下去,工资都不够我打疫苗。”

他手上有两道浅粉色伤口。

“理解一下嘛,人家死里逃生,攻击性强是正常的。”顾舒憋着笑,从桌上给玳瑁夹了一块肉。玳瑁的小眼睛视力不错,脖子从龟壳里伸出来,精准叼走这块肉,快准狠,是个好猎手。

正好想起那几个偷猎的,她盯着水母缸里缓慢舞动的白色身影:“那伙偷猎的有消息了吗?”

密凡一怔,停下换水的动作,转身奇怪地望向她:“你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

他手忙脚乱从兜里掏出手机,擦干水珠,举给她看,下一秒却突然停顿,脸色大变。他虚虚开口:“教授让我通知你,盗猎的那伙人已经抓到了,找到的时候他们都坐上船了。”

密凡语气唏嘘:“至少搜出了十万美金的动物制品吧,鹦鹉螺壳、鱼翅、甚至还有一小颗红珊瑚。他们放赃物的地方太潮湿,很多东西都已经坏了。”

十万美金……十万尸骨。

“汤加政府很重视这次盗猎事件,派了记者过来采访,要登报表扬你和何屿,还要上汤加电视频道,应该……就是今天……”

顾舒震惊抬头:“现在才通知我?!”

密凡扶了下眼镜,咳嗽一声:“我以为昨晚说了……结果……你知道的,岛上11点过后信号就差……”

“何屿也来?”

“对啊,何向导也来,开不开心?”

到底在开心什么……她妆是没化的,头发是没梳的,眼睛下面是有黑眼圈的,白大褂上还有两滴可疑污渍,看着像疯人院里跑出来的。以这种形象登报吗……?

顾舒窒息了一瞬,缓缓开口:“什么时候到?”

话音未落,密凡手机叮咚一声,对面发来信息。他看了眼,小心抬头,语气带着试探:“也许是……现在?”

顾舒小心脏有点受不住了,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冲着卫生间狂奔而去,楼梯间传来一阵冰冷的女声:“帮我顶十分钟。”

密凡挠了挠头,倒也有点心虚:“噢——”

他扶了下眼镜,把换好水的水母罐小心放在桌上,再找了块抹布擦干净溅出来的水花,不慌不忙下楼。楼下积灰的会客厅已经被收拾出来,他指挥几个摸鱼的同事把工位收拾干净,再随手从Samo位置上薅了盆花放在会客厅的桌子上,看起来还挺正式。

——卫生间——

顾舒看着包里唯二的口红和气垫犯难,犹豫了30秒,叹着气打了层底妆,勉强盖住眼下乌青。

毕竟谁也想不到某天上班会有人像入室抢劫一样突然说要来采访你。

来不及换衣服了,她咬着发圈,把头发抓成清爽的马尾,然后把洗手台上的东西扫进包里,看了眼时间。

还有五分钟,还来得及。

外面好像已经传来热闹的讲话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悬着心推开洗手间大门,朝会客厅走去。外面空气清新,有股打扫过后的消毒水味,大家位置上都整整齐齐,和半小时前天翻地覆。

……其实全世界都兴表面功夫。

会客厅在一楼,进门右拐的位置,墙壁是磨砂的玻璃材质,房间内的情形隐约可窥。四角摆了黑色的机器,应该是摄影器材,里面密密麻麻很多人头,有一道深色的影子在最旁边,比其他影子都更高大。

明明没见过几面,但她就是一眼认出,那是何屿。

她做好心理准备,推门进去。房间里的人霎时全部转头看向她,她硬着头皮挤出微笑,心里把密凡这个不靠谱的骂了一万遍,脱口而出的却是:

“hi——”

研究站的负责人,梅西大学的萨伊斯教授今天也在,看起来五十岁上下,气场强大,不苟言笑。顾舒老老实实打招呼,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边上就是何屿。

报社的主编用汤加语在向镜头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她也听不懂,反正也还没她的事,干脆戳了戳何屿。

“吃早饭了吗?”

“嗯。”对面很高冷。

“吃的什么?”

“粥。”

“好吃吗?”

“嗯。”

“你猜我吃的什么?”

“。。。”

何屿叹了口气,转头望向顾舒,女孩还穿着白大褂,看着像素颜,她扎的高马尾,露出的脖颈像一节白色的木芙蓉。

他靠近了些,气声说:“专心点。”

顾舒不动了,耳廓像被羽毛轻扫过,痒痒的,她喃喃:“可是我听不懂他们说的话……”

何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手递了杯水过来,顾舒顺从地接过,听见男人面不改色说:“他们说……你像小朋友。”

顾舒呛了口水,满头黑线。

萨伊斯教授看过来,目光问询:“舒?”

她摆手示意没事,转头举着水杯瞪何屿。他依旧那副懒散的腔调,贴在她耳边:“做的事却很凶猛。”

顾舒哽住。原来是夸她救海龟……说话一定要这么大喘气吗?

男人勾了勾唇。

采访开始,顾舒和何屿两个主角坐在沙发中间,对面摆着摄像机和两个大补光灯,有些刺眼。

主持人坐在旁边,齐耳短发,职业套装,肤色健康,标准汤加本地长相。流畅地对着两人做自我介绍,何屿完全能听懂,顾舒得等旁边翻译成英文再回答。

主持人小姐姐:“欢迎来到《螺号报》,今天我们采访的主角是两位来自中国的年轻人——舒、屿!”

听到自己名字了,顾舒看着镜头甜甜地笑,伸手打招呼。何屿抱着手,点了点头。

“上周,这两位勇敢的年轻人帮助汤加警方破获了一起数额巨大的海洋走私案,走私金额巨大,目前……”

大概过去了十多分钟,采访流程很无聊,没她想的那么新奇。兴奋劲过去,她维持着礼貌的笑,回答得体但官方。主持人问:“二位有什么想对观众说的吗?”

她在脑子里组织语言,回忆之前在小红书看到的发言模版,正想着,何屿却突然开口,在这之前他大部分时间都保持沉默,让顾舒回答。

男人的声音缓缓而有力,看着镜头,一字一顿,脸上是顾舒从来没看到过的认真。

“事实上,人类本质上和海洋里任何一个动物都一样,都只是地球上的过客,我们没有资格去剥夺另一个动物的生存权利……地球不只是人类的地球,希望大家都能尊重动物,保护海洋。”

他对着镜头说话,顾舒偏头看他,反光板的冷光打在男人脸上,发丝被勾勒出轮廓,他脸上又是那副没什么波动的表情,好像永远都兴致淡淡。

但是他的眼睛不一样,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漆黑的眼睛是聚焦在某个光点上的,就像那天晚上在海边,那天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波光粼粼的海水和月色。

那今天呢,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又是因为什么而聚焦呢?

顾舒很好奇。

“舒,你有什么要说的吗?”主持人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