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域降临

作者:轻侯

影视作品里的老钱总是从容的, 是高高在上的,是绅士而充满智慧的,好像他们饿的时候不会心慌, 生病的时候不会痛苦哀嚎,濒死的时候不会恐惧哭泣。

都只是人罢了, 是人就有动物的一面, 是人就有喜怒哀乐, 有黑暗面。

有的人能通过学习, 了解人类社会的规则, 用道德约束自己的本能,用律法规范自己的行为, 压制劣根性。

可如果因为贪婪, 不得不采取了掠夺、窃取、杀戮、欺骗等行为呢?

那些曾经学习过的道德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鞭策灵魂,谴责记忆中那些不光彩的事。

历史不会遗忘, 但可以被改写。

如果道德不存在,如果威慑人类的一切精神层面和物理层面的惩罚都不会真的落下呢?

这世上并没有一个“神”能惩罚我, 只要我足够强,我就是真神。

如此一来,那些规训人类的规则与道德就只是上位者驯化人民的“故事”和“谎言”,不会再对我生效。

可要怎么证明这世上真的没有“神”惩罚我呢?

如果我做出最渎神的事,却仍能尽享天伦,是不是就可以证明了?

只要我足够强大, 是不是就能永远不害怕?

怎么证明我的强大呢?

在踩踏他人,而没有任何反抗, 不会遭受任何回击时。

琼斯号游轮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提供上层阶级隐秘的需求。

这里不提供常规享受和服务,却能给予贵客们最大的安全感, 让贵客们自觉强大。甚至自觉身份高于人类。

所谓真正的“食物链顶端”,就是连号称食物链顶端的人类也成为我的食物。

在吞咽的瞬间,好像完成了从“人”变成“神”的转变。

在船上,贵客们向神献祭这世上最纯洁、最无价的生命,然后与神共进盛宴,也获得了神位。

完成仪式后离开这艘船,回到过往的生活中,没有人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你怀揣着秘密,俯瞰那些不知道你曾经经历,依旧浑浑噩噩在社会条框下如棋子般生活着的人们——琼斯号的长尾效应还在发挥作用,你时刻拥抱着这样一些想法:“我是不一样的”“我高于芸芸众生”“或许有一些人还自觉幸福、成功,但如果可以,这些人也不过是我的盘中佳肴罢了”,生活在一日高于一日的自得之中。

你简直太了不起了,你是一个逃过世间规则的,最高的存在。

在无人的时候,你想起这些,甚至会忍不住发笑。

你是猛虎,是狮王,是鹰,是巨龙,是最高贵的God!

坎斯特不是第一次来琼斯号了,在日常生活中,他已经算是比较成功的存在。金钱,权力,他都拥有许多,可总还是有人驾驭他之上,总还有欲望无法满足的痛苦会令他午夜梦回时觉得愤愤不甘。

也有一些时刻,他会难得地回想起自己做过的龌龊事,担心相关部门会忽然抓住他的把柄,将他彻底拉下马,使他失去当下拥有的一切。

琼斯号很好,在这里他感到权力,尤其是在那些“羔羊”面前。

可以为所欲为到,甚至是掐死他们,在他们还活着时用牙齿啃咬他们的程度。在这里,没有任何威胁,你不必担心有人会谴责你,会使你获罪。

你可以邪恶如魔鬼,可以如神般掌控他人生死。

他早已迫不及待,他要选择一个看起来最纯洁的生命,狠狠地扬自己的雄风,他要在对方身上尽情地感受自己的强大,感受可以对他人任意施为的绝对权力。

黑暗中,他没有过多参与其他人放肆的谈话,只耐心地等待着艾伦那不靠谱的家伙修好这艘船该死的照明系统。

同时,通过幻想接下来自己要做什么,来进行消遣。有时想到有趣之处,想到尽兴之处,他忍不住低沉发笑。

只是在愉悦惬意之间,坎斯特好像越来越在意那不知哪里发出的噪音:

“嘎啦啦 嘎啦啦 噶啦啦……”

越来越多人询问艾伦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灯光还不亮。众人情绪逐渐变调,贵客们失去耐心,询问变成质问。

刚拍得“奖品”的肥胖老男人乔奇坐立难安,他开始大声诘问,甚至是怒吼:

“我的羔羊在哪里?为什么安保人员还没有将她带给我?”

姜薇张着诡域,使用诡域的【门窗消失】功能封住了宴会厅、厨房等处,却把后台隔绝在外,使孩子们听不到另一边仓鼠笼发出的声音。

可她全程“听”到了所有人的“疯言疯语”,愤怒不断积累。

作恶者为什么不害怕?

作恶者应该害怕!

当有贵客在黑暗中越来越焦虑,越来越害怕,终于冲出宴会厅,迎面撞上持刀赶来的长发切配工Jack。

当在杀戮中逐渐疯狂的Jack带着“为神降下惩罚的使命”走进宴会厅,大戏终于要开场了。

姜薇收回【熄灯】功能,宴会厅一瞬大亮。

同时,她召出了【一个仓鼠笼】外的另两个祝福物:【冰冷的触摸】和【红瞳】——尤其是【红瞳】。

Jack关上宴会厅大门的同时,这扇通往后厨的门消失不见,整座宴会厅的所有门窗消失,偌大的娱乐场成了个封闭的空间。

“噶啦啦”的响声倏地变大,Jack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视面前这些曾经令他仰慕,令他羡慕,也令他嫉妒的贵客——他在寻找目标。

忽然,他对上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座位上的老男人。

对方回头望过来,Jack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魔鬼!是魔鬼!那老男人的眼瞳居然是红色的。拥有血红瞳仁的人不是恶魔是什么?

要先向恶魔降下神罚,杀掉他,杀掉他!

“啊啊啊——”Jack在一众愕然目光注视下忽然发狂,举起刀直冲向被【红瞳】附上的老男人。

曾经这个呆在后厨,甚至没有资格与贵客讲话的青年,忽然化身夺命恶鬼,成了主宰贵客性命的刽子手。

口中嚷嚷着什么“神罚”“神罚”的,疯子一样见人就砍。

贵客们瞬间乱成一锅粥,所有人都开始躲避,保镖们一拥而上想要擒住Jack,可疯子的力量实在太强了,保镖上船时又不允许配枪。

艾伦急得啊啊大叫,只觉自己做了很多年的生意就要被这个发疯的切配工毁了。

他冲到后台门口想要将配枪安保喊回来,却发现通往后台的门早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留在这里的只有一堵水泥浇筑的实墙,任他怎么摸索,都没找到边缘,就好像这墙在船建成的时候就存在一般。

红瞳老头的保镖赤手空拳地跟持刀杀疯了的Jack拼斗在一起,其他保镖见Jack十分棘手,便将自家老板护在身后,事不关己地隔岸观火。

“嘎啦啦,嘎啦啦。”噪音依旧,所有人都焦躁起来。

有人嚷嚷说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拍了他一下,有人指着坐在门口的老男人,惊呼对方眼睛是血红色的。

“恶魔!恶魔!”Jack仍在吼叫,菜刀挥退保镖后,悍不畏死地直扑向老男人。

保镖吓得忙从后面抱住Jack,却无法阻止Jack的前冲之势。Jack手臂虽然被捆抱住了,人却仍将红瞳老头撞翻在地。

保镖一把甩开Jack,蹲身去扶雇主,不防Jack居然摔倒了也不停手,跪伏着依旧在挥刀。

保镖的小腿被割伤,鲜血瞬间浸湿了裤腿。

“Shit!”怒骂着回护的工夫,Jack已扑冲到红瞳老头跟前。

保镖再次低骂出声,来不及仔细看自己的伤势,按住Jack一拳又一拳地照着脑袋挥砸。

可一个尚有理智的人怎么抵得过不怕死的疯子?Jack像丧失了痛感一般,任保镖再怎么捶打,眼中仍只有“杀恶魔”。

保镖一人根本拉不住如发狂野牛般的Jack,那把粗长的菜刀到底插进了红瞳老头的肚子。

惨嚎声炸开,吓得一室贵客惊声尖叫。

艾伦一把抓住头发,口中低呼“完了,完了。”,被扎穿肚皮的是他的重要客户,一名颇有声望的律师!对方伤在这里,自己只怕要被告到倾家荡产。

艾伦想要冲过去救人,可跑到近前瞧见Jack野兽般的表情,又吓得连连后退。他呼喝着身边人去救,没有一个人应他的话。

转身看到一名侍从,他暴怒着一巴掌扇在对方脸上,口中咒骂道:“想死吗?还不快去救人!你,还有你们,都过去!”

被指到的侍从们满脸惊惧,冲过去救人可能会被乱刀砍死,可如果不去救人,被艾伦老板惩罚也必然生不如死。种种恐惧想象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过往自己受过的折磨,曾经被逼着助纣为虐做过的恶事,一桩桩一件件浮上心头。

对死亡和惩罚的恐惧混杂着越来越强烈的焦虑,几乎逼疯他们。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侍应们没有冲向持刀的Jack,反而一起扑向了老板艾伦。

他们有指甲,有牙齿。群起攻之,则还有无数个拳头。

或许一个拳头的力量小,可他们一起扑倒艾伦,一起挥拳,一起啃咬,一起抓挠他的脸和脖子,奈何他曾经再怎样强壮,此刻也完全没有了反抗之力。

“啊——”艾伦的咒骂忽然变成惨叫,举起鲜血淋漓的右手,上面赫然缺了两根指头。

在这个封闭的船舱里,没有了金钱和权力的光环,没有了爪牙的保护,他不过是个脆弱不堪一击的软蛋。

“我会杀了你们!我会把你们丢进猪圈,猪是最邪恶的动物,会在你们还活着的时候吃你们的肉,啃你们的骨——啊——不,不要!啊!求求你们,放过我,我会放你们回家,会给你们钱,no——”

侍应生们忽然暴起噬主,船主艾伦和他的伙伴琳达夫人被年轻人们骑在身下。曾经高贵的“婆罗门”被打得面目全非,再也没有了过往的从容贵气。

历往的仇恨涌上心头,那些被羞辱的记忆变得强烈,愤怒在焦虑的浇灌下不断升腾。

不久前有贵客践踏过某位侍应生的尊严,在打倒船主后,侍应生站起身,口唇上还沾着血,便开始寻找记忆中的仇人。

锁定目标后,他推翻桌椅,直扑而去。

那个即便是欺辱他人时也总是一脸淡笑的富豪被侍应生仇恨的眼神吓到,他一把将身侧的保镖向前推去,“保护我,保护我!”

保镖被雇主推得趔趄,他面孔霎时涨红。在这间被封闭的宴会厅里,听着“嘎啦啦”的噪音,积累得越来越难以压制的焦虑情绪被点燃,化作愤怒,调头指向从未拿正眼看过自己、视自己生命于无物的雇主。

人不能拿欺负别人当快乐源泉,哪怕这是群居动物最初始本能的娱乐活动。

即便没有神罚降下的一天,也总有一场意外一直在那里,等一个恶人孤立无援的猎杀时刻。

“杀!杀了你!”保镖比侍应生更先一步将富豪压倒,他蒲扇般的巴掌按住富豪的脑袋,使对方的脸紧紧贴在肮脏的地板上,这真是一个极具欺辱的姿势。

保镖还记得富豪醉酒后,跟酒鬼朋友一起戏耍他的场面——几人用他的痛点打赌,不停打击他的男性尊严。就好像他不会羞耻痛苦,可以任意被人嘲讽践踏一般。

拳头一个又一个地砸下,直到雇主痛声哀求,直到雇主尿湿了裤子,直到雇主挣扎越来越微弱,直到雇主没了生息。

焦虑在宴会厅中四处点火,为每一个愤怒的记忆浇油。

曾经的弱者害怕再次陷入不堪回首的境地,恶人害怕被自己伤害过的人报复,焦虑情绪不断攀升,没有人愿意被动挨打,每个人都挥舞起自己的武器。

桌椅倾倒,政客和富商撕咬在一处,保镖和雇主你死我活地搏斗,侍应生叼着不知哪位贵客肥硕的耳朵四处寻找下一个仇人,藏在桌子底下的懦夫被拽出来、被踩踏踢踹,想要永葆青春、长生不老的人眼看连今天也活不过去了……

那些自诩神明的人,从没发出过这么多样“婉转”的求饶声。那些勇敢到连人都敢吃的“强者”,哭得像个孩子。

宴会厅后台,如被隔绝在外的另一个空间。孩子们没听到哪怕一声惨嚎、痛叫或咒骂。

姜薇已感觉越来越疲惫,对诡域的维持越来越不稳定。

待门窗恢复,她锁上了出入这里的门窗,细心叮嘱几个已经懂事的大孩子,告知他们接下来要怎样照顾自己、照顾小一点的弟弟妹妹们。

怕孩子们被哄骗,姜薇直接将Isla夫人和6名保镖所在笼子的钥匙丢入大海。一并沉海的,还有枪膛里剩下的子弹。

最后一次推演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确保能做的已经尽力做到位,这才抱住Lily,静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宴会厅通往各处的门窗不知何时恢复如初,一位侍应生掐着曾欺负自己的贵族,忽然觉得胸中的焦虑情绪和愤怒一瞬转淡,掐着对方的力气也因情绪转变而卸了大半。

他的执念出现了松动,终于收回手,抹一把莫名流下的眼泪,缓慢从对方身上站起身。

转头四望,一片狼藉。

鲜血,横尸,还有迷茫的幸存者们。

“嘎啦啦”的声音消失了,尽管宴会厅中仍时不时响起低吟痛呼,幸存者们却仍觉四周仿佛死一般地寂静。

Jack活了下来,他的刀仍死死握在手里。回首逡视自己的战利品,他忽然匍匐跪地,大声忏悔祷告。

地狱图景般的宴会厅,在那狂乱的告解声中,显得愈发诡异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