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火

作者:冻感超人

包厢内温暖如春,相如澜脱了外套,侍者接过替他挂上。

相如澜看向对面闻铮,“你也脱了吧,要不然等会儿会热得受不了。”

闻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羽绒服脱了,侍者要上手,他连忙躲开,“谢谢,我自己来。”

相如澜没有迁就照顾闻铮的自尊而挑选一间街边小店,他按照自己的习惯,选择了私密性极强的会所制饭店。

“有想吃的菜就点,没有就交给我。”

“我都可以。”

相如澜点头,熟练地点好菜。

“喝什么?”

“水就行。”

闻铮显然没有踏足过这样的地方,他的表现一如既往,谨慎内敛,沉得住气。

“比赛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面对相如澜的提问,闻铮脸色立即变得凝重,极为认真地看向对面的相如澜,“老师,我想参加。”

闻铮没有让他失望,相如澜脸上绽开微笑,“很好。”

闻铮也笑了笑,他的笑容带着一点大男孩的羞涩,还有做出重大决定后的轻松。

“江檀他找过你。”

相如澜用的是陈述句,闻铮点头,“十周年展第二天晚上。”

“他说补偿你?”

闻铮再次扯了扯嘴角,笑容又略微紧绷。

相如澜手摸上茶杯,“不管他跟你说了什么,我都要向你道歉,由于我们之间的事,影响到了你。”

闻铮沉默片刻,“站在江老师的立场上,他有理由那么做。”

相如澜不知道江檀到底对闻铮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没问过江檀,怕江檀误会更深。

现在,相如澜也不敢问闻铮,怕听到一些太过火的消息。

相如澜喝了口热茶,茶水甘苦,“总之,十周年展的事已过去,我们都该向前看,闻铮,去荷兰,那会是你扬名的地方。”

闻铮又笑了笑,相如澜今天才发现,其实闻铮也挺爱笑。

“好了,现在我们来解决问题。”

“你家里到底缺多少钱?”

闻铮面色迟疑,终于还是在相如澜有力的目光注视下开口:“三万。”

“好,你给石菲发个卡号,我让她打给你。”

“谢谢老师,我给您写张借条。”

“可以。”

相如澜手指轻点在茶杯上,他犹豫该不该问,罗朗家里遇到麻烦,他会毫不迟疑地问清楚情况,帮他彻底消除隐患,为什么对闻铮,他要这样畏首畏尾?

现在已跟江檀分手,相如澜也终于能够承认,他对闻铮有过异样的悸动。

可悸动就只是悸动而已。

闻铮小他十五岁,还是个学生,他们之间的社会地位更是天差地别。

一个疲倦的,困在无望关系里的中年人,对个才华横溢的年轻大学生有过短暂的晃神,实在太稀松平常,也许,他当时是太累了。

相如澜又抿了口茶,他与江檀分手,并不代表他会与闻铮发生什么。

“如果你不介意,”相如澜开口,“可以跟我说说,你家里到底遇上什么急需用钱的事?”

“不是急用钱。”

闻铮顿了顿,说:“我爸以前生病,借了亲戚的钱,一直没还上。”

相如澜闻言,声音更轻,“你现在有能力回报善意,这是好事。”

“闻铮,这世上不是随便什么人一开口,就会有人愿意给钱。”

相如澜背靠椅上,“我愿意为你解决债务,是因为你的价值远远超过那个数目,你明白吗?”

“我明白,”闻铮眼神一如既往地温驯,他明白相如澜全部的好意,“谢谢老师。”

菜上来,相如澜站起身。

“单我买过了,好好吃饭,吃不完就打包,然后回学校为比赛做准备,我会让石菲联系你。”

相如澜接过侍者手里外套穿上,将长发从大衣中捋出,假装不知道闻铮正注视着他,转身离开包厢。

驱车返回海潮,相如澜将事情与石菲说清楚,石菲立即说她会照办,问了相如澜一个问题:“对了老师,您打算何时与闻铮签约?”

相如澜被她问得一怔,“你先把事情办好。”

要不要签闻铮,相如澜心中一直在犹豫。

年后,他之前拍下的那块地皮已正式开始动工。

在打算开设新画廊时,相如澜就有心想把事业重心转移过去。

海潮是他耗费十年心血所创,当然是他的心头肉,他原本想把海潮给江檀。

如果江檀真的不再画画,专心经营画廊,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是江檀在十周年上所做的事让相如澜意识到现在的江檀已不合适接手海潮。

要继续将海潮经营下去吗?要把闻铮的合约留在海潮吗?如果他不放手海潮,他有精力同时运营两个画廊吗?

种种问题塞在相如澜的大脑里,之前被情感问题压住,现在才一一开始浮现。

“咚咚——”

敲门声打断思绪,相如澜抬头,“请进。”

门推开,探进半张俊脸,“吃过午饭了吗?”

是江檀。

江檀提了两盒寿司,全是相如澜爱吃的品类,酱油里加好山葵,辣度也是相如澜的口味。

“新季度要联合纽约办新展,你打算推谁?”

江檀同相如澜说公事。

相如澜略微思索,“罗朗。”

“你想跟他签几年?”

“五年。”

“太短了,五年,才刚把他捧出名堂,他拍拍屁股走人怎么办?”

“如果他真能有所建树,我们还用先前的条件绑着他,他心中会有怨气,合作就不会愉快,两败俱伤,何必。”

“有道理,”江檀点头,微笑看相如澜,“如澜,你对任何人都那么好。”

相如澜笑了笑,“艺术家需要呵护。”

假使只将江檀当作画廊的合伙人来看待,相如澜觉着自己会好受许多,讨论商业上的事,他们也可以顺畅沟通。

可他不能够,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那你呢?你自己什么打算。”

“我在创作新画,”江檀丝毫不避讳,大方说,“你想看看吗?”

“真的?”

“真的。”

心下有股如释重负之感,相如澜轻吐了口气,喃喃:“太好了。”

江檀看着他面上那样真切的轻松,他轻声说:“如澜,我不画,不是因为你。”

相如澜看向江檀,江檀脸色难得的正经,相如澜不禁追问:“那是为什么?”

江檀笑笑,冲他眨眼,“亲我一下就告诉你。”

气氛太像大学那段暧昧时光,相如澜只能垂下眼睫回避,“别开这样的玩笑。”

晚间,江檀又带着晚餐过来跟相如澜一起吃,相如澜不知该不该拒绝。

理智上他认为两人正在分手阶段,最好干净利落,先把关系彻底断掉。

情感上,相如澜不再爱江檀,相如澜也仍然‘爱’江檀,他无法对江檀再多残忍。

也或许长痛不如短痛,他态度坚决一些,反而对江檀来说是好事?

感情的事,相如澜经验极少,十六年来与江檀闭门造车,成绩也就那样。

是不是真的旁观者清,他该问问他人的意见?

“你说什么?”

潘辰愣了一下,摘下墨镜,“你要跟江檀分手?”

相如澜轻轻“嗯”了一声,补充:“正在分手。”

潘辰靠在沙发上,半晌没说话,“今天不是愚人节吧?”

“现在是两月份。”

“我早该知道,你那天的样子,我就该猜出来了,”潘辰紧张地问,“是他在外面有人了,还是你?”

“没有,”相如澜否认,“是我们两个之间的问题。”

“那是为什么?”

“重点不是分开的原因,是,”相如澜顿了顿,“我想分手,他不同意,我在想,我是不是该跟他先彻底断联一段时间。”

潘辰坐直了身体,压低声音,“是你提的分手?”

相如澜无奈地看他一眼,这重要吗?

潘辰好奇追问:“他有没有痛哭流涕地跪下求你别分手?”

相如澜神情更加无奈,“你再这样,我就走了。”

“别,”潘辰抓住相如澜的手,“听我认真帮你分析,你说,他不愿意分手,那你呢,你是真想跟他分手,还是用分手吓他,想令他做出改变?”

潘辰是个恋爱高手,相如澜从前便知道,未料他看问题竟如此深邃,这正是江檀问他的,是不是他重新开始画画,相如澜就不跟他分手?

所以,现在江檀会不会觉得他只是在用分手吓他,想迫使他重新开始画画?

相如澜眉头微皱,“我是真的。”

“既然是这样,那我觉得,要分就该把话全说清楚,别给对方留下幻想的余地。”

“我已经说清楚了,做不了爱人,只能做朋友。”

“你该说做陌生人。”

“我做不到。”

“……”

潘辰喃喃:“我开始理解江檀,你这样心软的伴侣,我也会一哭二闹三上吊来挽留你,说不定能成功呢?”

相如澜抽开手,“别胡说。”

潘辰认真思索:“你想让江檀彻底死心?”

“我想他接受现实。”

“我给你指条明路。”

“你说。”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新欢来了,旧爱自然就知道自己已被淘汰,没法再转圜。”

潘辰的话令相如澜愣了几秒,潘辰目光如炬,“还是,你已经有想发展的新对象了?”

相如澜立即否认,“没有。”

潘辰笑容诡秘。

相如澜重申:“真的没有。”

“好吧好吧,”潘辰放过他,手托腮,“不过你真要找新欢,上次石菲带来那个还不错,够靓仔,又年轻,可让傲慢的江大画家少些优越感。”

相如澜站起身,潘辰工作室凌乱,他脚边不知缠到什么走不开,“我没有找新对象的想法。”

“那你为什么要跟江檀分手?”

潘辰表示不解,“他又帅又有才,放在身边,至少你还能有个人陪。”

相如澜低头解开缠住他的丝巾,“如果只是为了有人陪,何必耽误他。”

“或许他愿意让你耽误?”

相如澜将丝巾叠好放在沙发上,“那我就更不能耽误他了。”

是夜回到酒店,相如澜接到江檀电话。

“睡了吗?”

“还没有。”

“在外面睡,会不会不习惯?”

“不会,挺好的,你呢,创作顺利吗?”

“很顺利。”

“江檀,我没有逼你重新画画的意思。”

“我知道。”

两人平缓闲聊,宛若多年老友,可分明和今天和潘辰的聊天不同,和潘辰聊,能令相如澜放松,与江檀,心说不出的揪,钝钝的疼。

“我睡了。”相如澜先说。

“睡吧,晚安,”江檀压低声音,“如澜,我一个人睡不着,可不可以不要挂电话,就让我听着你的呼吸睡。”

相如澜心下轻颤,仍是狠心,“不可以,江檀,我们已经分手了。”

“好,那你挂吧。”

相如澜沉默片刻,手掌移开手机,看着上面红色的挂断提示,手指移动上去,按断。

房间彻底回归寂静,相如澜仰头倒下。

斩断旧爱,也不要新欢,相如澜在心中轻轻问自己,相如澜,那你到底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