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盅补汤, 沈庭兰没有喝下肚。
还叫来许管事,敲打了一番:“日后寝房里的事,不许透露给上房的老仆。”
许管事是听雨楼里极得脸面的老仆, 已经多年没被沈庭兰这般严词厉色地敲打了, 顿时两股战战, 抖若筛糠。
他慌忙应下, 想着去和陈嬷嬷通个气儿,往后可不敢贪她一盅佛跳墙, 把自家主子卖咯。
说来也奇怪, 沈庭兰又不是那等耳目闭塞的主君,许管事给沈老夫人透消息的事儿,一直都是沈庭兰默许的, 如此方能让老人家了解孙儿平日如何度日, 也好放宽心, 不要多思多虑。
沈庭兰一贯孝顺, 今儿怎么改了性子,竟开始防着沈老夫人了?
许管事摸不清头脑,但他是听雨楼的人,主子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办差。
端午为了避灾消厄,辟邪驱瘟, 要腕缠五色缕, 腰佩塞满艾叶、朱砂石、雄黄粉的香囊。
云霓从前独居徐州, 没那么多节礼规矩,自然无所顾忌,可世家高门信这个,又有闲情, 自然得帮她筹备起来。
上房送来几只艾蒿香囊。
沈庭兰取来一只戴身上,又给云霓的蹀躞带缠了一只。
云霓看了一眼被风吹得缥缈的五色缕,没有推拒,就这般挂着香囊,下了马车。
逢年过节,光禄寺都会发放米肉,今天是端午,宫中给值守的禁卫一人发上一提赤豆鹿肉粽子。
三五个翠绿灵巧的角黍挤在一块儿,赏心悦目,看着心情颇好。
周重山自己不爱吃粽子,但想着云师父是姑娘家,定爱吃甜口的粽子。
他巴巴的讨了一串枣粽,送去给云霓:“师父,我给你送粽子来了……咦,师父你眼底青色怎么这么重?像是被鬼吸了精气似的。昨夜没睡好啊?”
云霓每日教习,精神头都很好,倒是第一次这般无精打采。
云霓想到昨夜种种,不免叹气:“可不就是睡觉时撞鬼了。”
“梦魇?”周重山给云霓想辙,“我以前也遇到过睡觉的时候鬼压身,这样吧,你晚上把艾叶、桃木剑镇枕头底下,一般的魑魅魍魉不敢近身。”
“没用。”云霓想到那一只沈庭兰亲手帮她佩上腰间的艾叶香囊,欲哭无泪,“此鬼强悍,不惧道法。”
周重山同情地看了师父一眼:“那还是抽空去观里寻道长做法吧!嗳,对了,我找师父,不光是想送粽子。”
云霓:“你还有事?”
周重山从怀里神秘兮兮地取出一张小相,塞到云霓手中。
“我看师父和沈相国相熟,您能不能帮我转交一张小相?我三妹年前都定了亲,还对沈相国情根深种,见天儿嚷嚷着要嫁沈郎,我让她照照镜子死了这条心,她不肯,非得让我寻门路问问……您能不能帮我把小相递给沈相国,若他不喜欢,您就给我回个消息,也好教我那三妹死了心,老实留在家中待嫁。”
云霓看着双手合十不断恳求的周重山,知道他没有坏心,是真想让自家妹妹绝了那等痴心妄念。
云霓没有拒绝,还把小相妥善塞进怀里,“我问问,要是沈相国不看,可怨不着我什么事。”
“放心吧,哪能怨得着师父啊?是我欠您一个人情。况且,沈相国越绝情越好,早早歇了我那三妹的心思,免得成日居家闹腾。”
闻言,云霓反倒摊开画像,看了一眼。
少女扶着一束垂丝海棠,回眸一笑,端的是烂漫无邪,至纯至善。
这张小相绘得有心了,画师的技法极佳,不过寥寥几笔,便勾勒出女孩娇艳的神韵。
云霓弯唇一笑:“你这三妹长得漂亮,沈相国未必会不喜欢……”
今日就上半天的值,忙好公务,云霓照常去找沈既川用午膳。
沈既川吃了两顿粽子,脾胃不适,只觉头疼,见云霓抱着一提盒的吃食,不免面露苦色:“不会全是粽子吧?”
云霓摸了摸鼻子,嘿嘿地笑:“都是旁人送的……这样一看,我的人缘其实很好。”
沈既川想到从前居于花厅一隅、垂眉敛目的云霓,又看着眼前这个肩负弓箭、满脸笑容的小姑娘,不免感慨:果然她的性子就是爱跑爱跳,半点都不喜被拘着,难怪此前待在院子里,每日病恹恹的,还不爱说话。
沈既川刚想说什么,低头一掠,又瞥见那一只悬在云霓腰上的香囊。
竹青色的锦缎,兰花纹样。
这是沈氏家主专用的暗纹。
本该是沈庭兰佩戴的私物,怎会挂在云霓身上?
沈既川眉峰微蹙,唇瓣紧抿:“云姑娘,你这香囊……是大哥送的?”
云霓听出他话中的肃色,故意避重就轻,问了句:“为何问起这个?”
“春兰暗纹,是沈氏家徽,唯有家主能用。”
这样一说,云霓便明白了……她不小心佩戴了沈庭兰的艾叶香囊。
云霓和沈庭兰夜里同宿的事,唯有上房的沈老夫人他们知情,旁人都以为她住在秋荷院。
云霓没有慌张,她随口胡诌:“兴许是陈嬷嬷今早给沈公子送香囊,不小心拿错了。”
沈既川想到听雨楼与秋荷院仅有一墙之隔,备错东西也是常事,他无奈地道:“竟这般疏忽。”
“是啊……”云霓费力拆解那个不属于自己的香囊。
见状,沈既川紧蹙的眉眼也随之松开。
他低头望着眼前为了拆解香囊,急得鼻尖冒汗的小姑娘,忍不住抿唇一笑。
沈既川思忖良久,忽然问她:“云姑娘……你如今还在意大哥吗?”
云霓猛地抬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想想也知,她与沈庭兰相处一年,是个傻子都能猜出他们定然有过一段前尘往事。
云霓释然一笑:“都过去了。”
“挺好。”沈既川松了一口气。
既如此,他与云霓走得近一些,便不算僭越,也不会惹得兄弟阋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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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云霓等到了下值的沈庭兰。
男人一袭绯色广袖长袍,腰束金带,身姿清癯高挑,宽肩窄背,气质出尘脱俗。
不知今日务公,被哪个官吏惹恼,沈庭兰一张俊脸冷肃,凤眸生寒。
睥向云霓时,他那清冷的视线落于她怀抱的食盒,眼中的冰雪方才消融,有了一点暖意。
沈庭兰撩帘,请云霓上马车,“等很久了?”
云霓摇头:“我也是刚到。”
她从善如流,钻进车厢。
等沈庭兰落座,云霓掏出那个香囊,“沈公子,你今日是不是拿错香囊了?三公子说,这等春兰纹的艾叶香囊,唯有沈氏家主才能佩戴……好险被三公子看出来了,不然都要让人误会,你我私交甚密。”
沈庭兰闻言,依旧老神在在,八风不动,半晌才回话:“一时眼拙,拿错了。”
沈庭兰都这样说了,云霓总不好怀疑他居心叵测,毕竟和她扯上关系,对他来说又没什么好处。
云霓不再纠结此事,反倒从怀里取出那张周家小娘子的画像,递到沈庭兰的面前。
“今儿周家小郎君托我给你送一张小相,是他家妹妹……”
沈庭兰素来聪慧,不过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他便能听出话中深意。
云霓是想给他相看旁的女子。
沈庭兰的气息一窒,眼眸渐沉,周身凛冽气势涌动,犹如山雨欲来的晚风,令人毛骨悚然。
云霓心脏一跳,觉出不对,熄了声音,“若是不喜,那就算了……”
云霓有意息事宁人,可沈庭兰却不依不饶。
而下一刻,沈庭兰的白皙长指,悍然抵上云霓下颌,他恶意欺近,碾着她的皮肉摩挲,寒声问她:“你……竟想为我寻妻?”
云霓看着那双渐近的阴鸷眉眼,脸颊软肉被粗粝带茧的指腹紧捏,不适地抬头,“你早晚得娶妻的,提前相看一番,不好吗?”
沈庭兰气息渐重,手背青筋突起。
他的眼中似有困惑、不解,隐隐还有一瞬不甘。但那点不悦的神色稍纵即逝,没能让人瞧清。
所有肉眼凡胎的私.欲,都被沈庭兰掩于眸光深处,只一双狭长美目一错不错地打量云霓,试图从她的坦荡神情里,寻到一丝破绽,“云霓,你倾慕于我,竟也愿意将我推给旁人?”
沈庭兰这话说得实在没道理,他有何资格,质问云霓?
当初是他说要恩断义绝,是他亲手撕了那张和离书,是他对她不理不睬,不闻不问,任她在贵女圈子里受欺,是他不要云霓,连带着赠予云霓的红盖头、泥人、竹骨兔子灯笼一并摒弃……
沈庭兰为了逼迫云霓忘记那些前尘往事,他殚精竭虑,机关算尽,如今她如他所愿了,他又在不满什么?
云霓看不懂沈庭兰,亦觉得他这通火气发得很没道理。
但云霓深知,沈庭兰手上沾染鲜血,他是修罗地狱爬出的邪祟恶鬼,他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如今是五月了,还有三个月,她就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云霓思索许久,轻声哄劝:“沈庭兰,你早晚得娶妻的。”
而那个妻子,一定不是我。
沈庭兰薄唇微抿,指骨僵硬。他本想出言讽刺云霓,可话到喉头,又顺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一并咽进五脏六腑。
一股刺骨的冷意,自四肢百骸蔓延而来,顷刻间涌上沈庭兰的心头,连带着沉寂许久的心口,也开始撕裂作痛,鲜血淋漓。
“你倒是比我想的洒脱。”沈庭兰无话可说。
他见过云霓爱一个人的样子。
以至于,他能一眼看清……她不爱他又是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说:
节点可能会在下周来到,对咯,也就是文案。
但那时候文章肯定过半了,甚至接下来的故事比一半还少了,这本不是长篇。
到节点的时候,我会告诉大家的,到时候断更两天,我整理好后续剧情,一口气写出来给大家看~这是周三的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