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兰离开寝房, 没有第一时间去沐浴,反倒是搬了一张书房的圈椅,置于窗前, 敞着衣襟大咧咧地坐下。
沈庭兰仰头, 靠在椅背上, 任由漆黑如墨的乌发倾泻, 亦任由窗外皎洁的月光,泼进屋舍, 照亮一角昏暗。
沈庭兰的胸膛精赤, 濡着汗,泛着莹润亮光,还有一丝来自云霓的甜腻水丝, 他没有抹去那些痕迹, 只这般不得体地落座, 半点没有世家尊长的清矜持重。
沈庭兰神思恍惚, 他欲闭目养神,可又不敢睡去。
一旦睡去,他就会梦到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夜,风雨催城,雷龙裂空。
大吴边境传来胡虏宣战的号角声,如潮的马蹄声渐行渐近, 震耳发聩, 令人闻风丧胆。
匈奴集结诸部, 率领十万大军,挥师南下,意图破开边塞,直取南地龙廷。
边城遇袭, 边军告急,求援的文书昼夜不停地送往陇州。
沈家兵马恳求李室君王即刻下令,调遣附近州郡的御敌主将前来策应,再派出至少三万石的辎重粮草,用于守城。
然而,一封封求援的书信,如泥牛入海,音讯全无。
援军迟迟不至,城中粮廪告罄,而胡虏来势汹汹,边塞危如累卵,城池沦陷,不过旦夕之间。
沈家兵马如想保存兵力,必须弃城后撤,可这样一来,关隘失守,匈奴人持刀屠城,沈父便会背负“弃城苟活”的叛将骂名,致使陇州沈氏多年簪缨清誉毁于一旦。
也是此刻,沈父明白了帝王心计。
陇州沈氏守关多年,功高盖主,已为李氏皇族所不容。
君王欲将其杀之而后快。
而沈氏主支嫡房子嗣单薄,唯有沈庭兰一脉血缘。
只要沈父一死,沈庭兰孤木难支,日后定不能撑起峥嵘家业。
因此,沈父想保全家族声望,想护住一家老小,只能做出牺牲。
这一夜,他唤来心腹,护送亲子离城。
沈父将沈庭兰抱上马背时,临走前还紧紧收拢双臂,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兰哥儿,你先回陇州,为父随后就来。”
“你要乖巧,听你娘的话,别气她。祖母虽疼你,但养孙太过溺爱,你是大郎君了,日后要撑起整个沈家,不能再小娃娃似的留在后宅。”
“兰哥儿,听爹的话,日后你定要从文,不能从戎……”
沈庭兰当时已经九岁了,还被亲爹带去边城战场操练,又怎么算是孩子呢?
而沈父一贯严厉,沈庭兰已经许久没听他这般温声叮咛了。
沈庭兰下意识觉得不安,直到他感受到肩头的一点湿濡,不由心脏一抽,颤声问:“爹,你是不是哭了?”
“傻小子,瞎说什么呢……今晚下雨了。”
沈父松开沈庭兰,抹去脸上朦胧的雨丝,他猛地一拍马臀,任由那一匹追随自己多年的战马,驮着他们沈氏一族的火种,渐渐隐没入夜色浓郁的雨幕之中。
沈庭兰被心腹亲卫带走后,他才知道,沈父麾下仅有三万兵力,竟不自量力,妄图对敌匈奴的十万大军。
可沈父必须守城,护住关隘,唯有如此,才能让边民们伺机逃往都城,才能避免吴国百姓死于匈奴人的刀下。
边境烽火连天,军情紧急,迫在眉睫。
而半个月后,李室君王派出的数万援军姗姗来迟,抵达边境。
他们踏着沈家兵马的尸骸,收复失地,驱逐胡兵,护住了那些边城的百姓。
边民守住家宅,对李室君王感恩戴德,山呼万岁。
而彼时的沈庭兰没有回到陇州,他一意孤行,策马疾驰千里,来到沈父所在的边城。
他看到尸山血海,满目疮痍,亦看到城墙上那一具被胡虏万箭穿心的无头尸身。
匈奴人射.杀了沈父,还辱.尸取首,将其悬在城墙上示众,试图动摇军心。
可沈家兵马看到主君受辱,心中唯有悲愤与痛苦,他们的战意愈发汹涌炽烈,恨不得啃食匈奴人的骨头,痛饮他们的鲜血。
沈家兵马疯了似的搏杀,明明是螳臂当车的局面,竟也用一具具肉眼凡胎的英躯,为边城多拖延了半个月的时间。
沈庭兰抱着父亲的残尸,墨眸骤缩,抿唇不语。
他不明白……他生来天降异象,被皇家赞誉是“神降之子”,他深受李家天子喜爱,还想着日后忠君爱国,为李室王朝效犬马之劳。
他没有起叛心,沈父亦对天子忠心耿耿,天家君父又为何非要设计害人?战功赫赫的戍边武勋又为何非死不可?
沈庭兰想不明白。
他茫然低头,看到那一具早已腐烂的尸身,心中悲恸……已经没有父亲能教他这些立身处世的道理了。
沈庭兰扶棺回城,从陈嬷嬷口中得知,沈老夫人悲痛欲绝,哭晕过去,如今还在房中休养。
沈庭兰本该去见母亲,但他不知为何,竟觉羞愧,无颜见人。
待沈父入土为安,沈母唤来沈庭兰,哄着这个几日不吃不喝的儿郎,再多饮下一碗红枣汤盅。
沈母一如从前那般慈爱,她摸了摸小郎君的脑袋,笑着与他道。
“你别看你爹脾气大,对你严厉,但他其实很疼你的。从前你夜里啼哭不止,都是你爹跟陈嬷嬷学着抱孩子,再搂你出屋,带你看月亮、数星星。”
“他最爱吃酒,又怕酒味熏到你,每次应酬回来,都要里外洗个干净,才敢来抱你。”
“旁人都羡慕阿娘命好,那些个军将在外厮杀,回家一趟,不是带得宠的美人就是带外头生的庶出子女,唯有你爹爹,每次回来,带的都是咱们娘俩爱吃的甜糕甜果。”
沈母用温柔的目光,临摹沈庭兰稚气清秀的眉眼,似是在透过他,看什么人。
“从前沈家郎君与我相看的时候,我第一眼瞧中的不是你爹。虽说你爹生得好看,但论君子风姿,你二叔、三叔都比他俊逸潇洒,我也想不通,怎么沈家世代诗礼人家,竟出了个骁勇善战的武夫……但你爹这人性恶霸道,似是知我不喜他,竟深夜爬墙擅闯后宅告诉我,若他娶了我,定会善待我,把家里的好东西全留给我。”
“兰哥儿,我好想他……”
沈庭兰不知该说什么才能缓解母亲的哀思。
他想,他不该再颓靡下去,他该振作起来,这般才能护住母亲,才能遵从父亲的遗愿,好好守住他爱的人。
可隔天醒来,沈庭兰听到了另一个噩耗。
母亲饮下毒酒,随着父亲去了。
他们夫妻恩爱,两情相悦,共赴阴司地府,倒把儿子遗落人间。
昨夜那一场稀松平常的闲谈,竟是母亲最后的遗训教诲。
亲人相继离去,沈庭兰大病了一场,不过半个月就瘦得肩骨嶙峋,没个人样。
病愈之后,沈庭兰仿佛一夕之间就长大了。
他褪去那些少年郎才有的赤忱心性,他开始暗下布局,私畜甲士,操练府兵。
沈庭兰不再青稚,也不再信人,他痛恨皇权,亦知李家人流的血是脏的。
在沈庭兰羽翼渐丰的那一年,他冷眼旁观那些藩王起事,率军逼宫,兄弟阋墙,自相残杀。
他听着满城惨痛悲切的哭声,看着汹涌冲天的火光,朝着血流漂杵的皇城,心无波澜,缓步而去。
他亲手斩下先帝的头颅,又从李家那些血脉卑劣的子孙里,随便拎出一个,推上皇位。
沈庭兰的大仇得报,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畅快。
若是可以,他更想爹娘复生,一家和睦,长长久久地生活在一起。
……
沈庭兰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抬头望月,久久不语。
有时候,沈庭兰也会想到丧失记忆那一年的事。
他远在徐州,忘却前尘,和一个隐居山中的跛脚女子,结为夫妻。
他躺在榻上养伤,出不得门,只能用冰冷的目光,一遍遍逡巡这一间狭窄却整洁的小屋。
墙上有云霓自己扎的竹弓,桌上有一只她亲手编织的柳杆针线篓。
桌边还置着一块素净的衣布,那是云霓为沈庭兰裁到一半的男衫。
而云霓每日外出谋生、觅食、狩猎,夜幕降临的时候,她就会回家,再给沈庭兰带一些山果子、荤肉,或是市井赶集时买到的几颗蜜饯。
沈庭兰一直喝药,她怕他口苦,才会买下那些昂贵的甜食。
云霓像照顾小孩一般,无微不至地照顾沈庭兰。
沈庭兰从未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爱过,他贪恋云霓的温暖,才会故意出言引诱。
他在她唇边落下亲吻,看她如同一只淋雨的小雀一般,在怀中发颤。
他想占有云霓的所有,想将她吞吃入腹,想与她骨血相融。
沈庭兰向来聪慧,他知道云霓喜欢什么样的郎君,他知道如何蛊惑她,哄骗她……
说是欺瞒,倒也没有。时至今日,沈庭兰终于敢承认,他不过是想让云霓更喜欢他一些。
在沈庭兰恢复记忆的前一夜,他们相携下山,乘坐牛车,前往县镇。
云霓牵着沈庭兰,将他介绍给那些相熟的亲朋好友。
村民们笑着起哄,问他们何时办酒席,何时生个漂亮的小娃娃。
云霓脸颊绯红,嘴巴又笨,半天说不出话。
还是沈庭兰温文一笑,对他们道:“快了。”
他应下了云霓的亲事,也认下了“夫君”这一身份。
云霓惊讶、惊喜,仰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好似藏着耀眼的星辰。
沈庭兰跟着云霓逛街,路过摆满簪子的摊头,停了一会儿。
货郎热情地询问:“公子,要不要给你家夫人买一支簪子?你瞧,这支云纹簪子,镀过银箔的,不贵,也就一钱银子。”
云霓听完,吓了一跳。
她知道沈庭兰身无分文,唯恐他下不来台,连忙道:“不用……我瞧着做工也不是很好呢,咱们不买了!”
云霓拉走沈庭兰,似是怕伤及他颜面,还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不是嫌你没钱,我只是觉得那簪子太丑了,不合适我。你瞧,我头上这朵绒布制的海棠簪子就很好,耐脏还耐用,我又不缺簪子戴……”
沈庭兰看了一眼有些开线的发簪,轻声道:“再过几日,我去镇子上寻些活计,我既认字,可以去应聘大户人家的西席先生,抑或帮人撰写家书,摹写佛经,补贴家用。”
云霓私心不想让沈庭兰在外“抛头露面”,毕竟夫君生得好看,万一被哪家闺秀瞧上了怎么办?她脚跛嘴笨,争不过那些漂亮的女孩。
况且,沈庭兰之前受伤那么重,又患有心疾,还是再将养一阵子比较好,只要他不嫌家里穷困。
“不用,我还能养活你呢……再休养一段时日吧。”
说完,云霓又换了话题问他:“夫君,你之前说的置办婚宴,是真的吗?”
“自然是。”
“嗳,那我就得多攒一些银钱了,来者是客,我们夫妻俩得把客人招待好呀!”
“最好再买一块红纱布,嫁衣太贵了还是算了,红盖头得有……”云霓掐着手指,盘算起日后的开销,眼底眉梢都是欢喜的笑意。
可这场美梦,终究是破碎于沈庭兰恢复记忆的那一夜。
沈庭兰回忆起那个沉浸于温柔乡里的自己,心生不耻。
他的身上背负着世族血仇,肩挑兴盛家宅的尊长职责,又怎能耽于儿女情长?
而云霓不过一个庶族女子,士庶不能通婚,他不能娶她。
沈庭兰凝着云霓的跛脚,一遍遍告诉自己,她身患残疾,她浑身野性儿,不通规矩,不堪为高门大妇。
沈庭兰厌恶高门的尔虞我诈,他亦深知,云霓这般单纯,在贵人圈子里格格不入,她会过得很苦。
沈庭兰不过是一时龙困浅滩,他终究要回到朝堂权势的漩涡中心,他与她不是一路人,他们成不了夫妻。
此前种种恩爱,兴许只是情蛊作祟,心疾难抑,并非沈庭兰本心。
沈庭兰压抑着胸口漫上来的酸涩,他隐忍着剜肉裂骨的苦难,违心地劝着自己,仿佛如此疲惫度日,方能赎清他没有同爹娘一起赴死、反倒苟活人间的罪孽。
沈庭兰要忘了云霓。
他逼迫自己冷淡云霓,漠视云霓,疏远云霓,直至情蛊得解、将她送离自己身边的那天。
可每次午夜梦回,沈庭兰也会惊醒,他会记起从前远在徐州的日日夜夜。
那年秋天,沈庭兰和云霓一起下山,观赏沿河挂起的煌煌花灯。
凉风拂面,绚烂的烟花,如璀璨霞光,于天际炸开。
云霓被响声吓了一跳,慌不择路撞进沈庭兰怀里。
沈庭兰拥着妻子,无奈浅笑,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黄澄澄的火光照亮云霓鬓边软发,照亮那一双总是澄澈湿漉的杏眼。
云霓仰头望天,沈庭兰却在看她。
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沈庭兰也想过吧……其实,他很想和云霓白头到老。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那章之后就断更两三天,最迟下周四回来更新(6.18),我们一口气写完。
然后后面的剧情是带点强取豪夺的,但没那么强烈会温和一点,所以大家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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