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百日誓师大会。
天气已经回暖,老师前一天在班里通知,全体统一穿春季正装校服。
清晨被生物钟唤醒,钟情睁开眼,手机闹钟还没响,他关了提醒,悄无声息地扶着侧面梯子下床。
在卫生间里换好衣服,钟情推开门,边走边低头整理胸前浅黑色的斜纹领带。
“帅啊。”
略带沙哑的声音传入耳中,钟情手指一顿,抬头看向上方。
何求前几天把头发剪了,现在头发又恢复了短短的样子,炸毛栗子一样趴在床边,半眯着眼打量钟情,脸上带着懒散的笑。
钟情低头,“你还有十分钟。”
何求人往后倒回去,掀开被子,“五分钟就够。”
起床、换衣服、刷牙洗脸,何求一气呵成,头发不用梳,随便对着镜子抓两下就行。
何求出卫生间的时候,钟情正在换鞋,他的皮鞋乌黑发亮,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深色西服长裤中间直直的线荡着,腿长,显得很优雅。
“帅,”何求又说了一遍,“不愧是……”把剩下的话给生生咽了回去,拳头抵在唇边,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
钟情从他嘴角没遮住的笑容察觉出什么,脚后跟利落地抵住鞋,偏过脸看何求,“是什么?”
“男神,”何求忍着笑,“校园男神。”
钟情直觉刚才何求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懒得问,抬手抓了下何求的脑袋,何求没躲,靠在墙边换鞋。
钟情余光瞥他,这人两手插在兜里,都懒得弯腰多动一下,浑身写满了随性,正装也困不住的自由。
等何求也换好鞋,钟情拉开门,两人一块儿走出宿舍。
钟情没进教室,直接去了办公室,他一进办公室,章伟就站起来带头鼓掌起哄。
“我们班的门面来了!”
其他老师也都笑了起来。
钟情笑了笑,大大方方地站到章伟办公桌前。
章伟是今天的高三教师代表,也穿了一身正装,他个子不高,比他的爱徒要矮一个头,在钟情面前仰头感叹,“现在的小孩子个子长得真高,我读书的时候在我们班已经算不错的了,跟他们还是没法比。”
旁边英语老师笑道:“章老师,你别抹黑同学啊。”
办公室内一片哄笑声,章伟也跟着哈哈大笑,再次上下打量钟情,欣赏地点头,“这穿上西装,就像大人了,”眼神中也不禁流露出几分感慨,“也快了。”
“走,”章伟大手一挥,“去主席台。”
经过班级,章伟班主任的本能发作,在后门口停下看了一眼教室。
教室里学生个个都穿上了西装,章伟眼神在整个班里扫荡一圈,落在最后,不禁笑了,“这小子,头发都不梳,长得倒挺精神。”
钟情余光也顺着后门玻璃看了进去。
头发剪短之后,眉眼终于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眉毛又浓又黑,跟他这个人一样,杂乱中透着散漫,一双眼睛从侧面看,形状居然很凌厉。
被注视的人脸庞转动,他看到了外面的人,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露出了笑容,放在桌上的手抬起,两根手指并拢冲后门窗户小幅度摇晃,浑然天成的欠。
看得章伟直摇头,连声催促,“走走走,让他看见了。”
钟情压着唇角,眼神掠过,跟在章伟后面,等到走过窗户时,扬起手对着窗户侧面比了下中指。
誓师大会在操场举行,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无比灿烂,整个操场两侧都插上了彩旗,在微风中摇曳。
八点,各班方阵入场,钟情在主席台侧面站着,远远地就看到‘天行班’的班牌,一眼,目光落在末尾轻轻摇晃的黑发,黑发忽然往边上微微晃了晃,钟情和从队伍中偏过脸的何求对上视线。
离得太远,阳光又太刺眼,不能完全看清楚表情,却能感觉到彼此愉悦的心情。
钟情垂下脸,压住弯翘的嘴角。
升国旗、奏国歌,操场上站着382位高三学生,齐齐地望着主席台上逐渐升起的红旗,跟着轻唱国歌。
到了这一刻,高考近在眼前这件事仿佛才有了实感般落入胸膛。
钟情看着那一点红升到顶端,轻动的嘴唇慢慢合上,心中鼓噪。
章伟上台激情演讲,握着拳头喊出了满头的汗,在掌声中下台,对钟情鼓励地一笑。
钟情回以笑容,轻点了点头后上台。
“尊敬的各位老师、家长,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来自天行班的钟情。”
“青年者,人生之王,人生之春,人生之华也……”
台上台下距离很远,阳光过于猛烈,何求看不清钟情,只听见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回到了野火,他就是台上那个最耀眼的国王。
“让我们举起右拳,共同宣誓……”
何求跟着身边人举起右手,看着台上的身影,一字字跟着宣誓,“以青春之名,赴韶华之约……”
整个操场回荡着三百多名高三生共同的誓言,最后一个字落地,钟情看向队伍里某个方向。
队伍里的人也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高挑的身形向着侧面微微探出。
嘴唇开合,两个沉甸甸的字轻轻逸出。
“加油。”
移开话筒,钟情深深弯腰鞠躬,台下掌声雷动。
誓师大会最后一道流程,是所有高三学子在操场上放飞写下自己理想大学的纸飞机。
钟情回到了班级队伍中,他没有跟之前出操一样站在班级的前排,而是给了想让位的于寄灵一个眼神,示意她待在原地,自己则小跑到了队伍末尾。
何求早就在等他,斜斜地侧过身,等钟情跑来才晃回队伍。
钟情刚一站定,身边就飘来声音,“你也加油。”
钟情余光瞥过,何求脸上带着微笑,双手背在身后,神情笃定明了,他确信,那句‘加油’是钟情额外说给他听的。
西服口袋里,纸飞机已经放在里面很久,上面写的是同一个目的地。
这是那些全体高三生共同的誓言之外,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约定。
钟情扭过脸,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台上校长已经举起了一只巨大的纸飞机。
“同学们,让我们放飞自己的梦想——”
盛大的欢呼声中,钟情拿出口袋里的那个纸飞机,他看向身边的人,何求手里也捏着纸飞机,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起。”
雪白的纸飞机顺着少年奋力振臂一挥的力道轻盈起飞。
钟情仰起头,漫天的纸飞机滑过他的视野,他的视线紧紧跟随,看着其中两架并排前行,一齐飞向天际。
*
高三全体班级教室里的倒计时正式进入两位数。
百日誓师大会的激情刚过,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几次模考过后,那种紧张感才又被机械的应试所消解、麻木。
何求开学两个月都没回过家,家里两个常不着家的大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发觉现在最不着家的变成他们家里那个高三生,在家庭群里疯狂呼吁孩子回归家庭,主要还是担心何求在学校压力爆炸。
何求在群里回完消息,背压了下椅子,人往后靠,问身旁的人,“我爸妈让我这周一定回家一趟,你要不要也去我家坐坐?”
“不去。”
钟情拒绝得干脆,何求也没多劝,椅子正回去,何求把这周末原本要用的复习卷给收拾出来,家要回,学习也不能落下。
几次模考下来,何求的成绩已经能稳定在全校七八九这三个名次之间。
看着不错,实则是个很危险的区间,也许一分之差,就会和那所他想去的学校失之交臂。
周六,何求上完晚自习回家,走之前,特意拉开书包给钟情检查,让他看到书包里的试卷。
“钟老师放心,在家也不耽误学习。”
钟情手指圈着笔,“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何求意外,“嗯?”
笔杆在虎口轻轻滑动,钟情淡声道:“难得回家。”
“知道了,”何求站着,看着坐着的钟情,手痒痒的,想摸回去一次,又怕钟情翻脸,最终还是求生欲占上风,他只在离钟情头顶很远的地方滑过手,“到家给你微信。”
回到宿舍,钟情开灯,灯光瞬间照亮,两人的宿舍又短暂地变成了一人寝,钟情看向靠近门口的书桌。
何求的书桌也一样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是有细微的不同。
钟情走了过去,侧过脸。
一条条裁剪下来的成绩条贴在书柜侧面,钟情伸出手指抚了抚,上面有何求打的标记,低于第八名的成绩,会被打上一个“X”。
收回指尖,钟情回到自己的位子,拿了错题集,翻了两页,又不禁向身边看去。
“嗯?”
每次他看过去的时候,何求就跟有透视眼一样,问他什么事。
看上去懒洋洋的人,其实敏锐得可怕。
重新垂下眼,钟情指尖滑过错题集的硬壳,可有时候似乎又很迟钝。
熄灯前,钟情收到了何求的微信。
何求:到了
钟情:嗯
手里拿着手机,钟情不知道对面还会不会有新的信息发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屏幕,想放开,手掌拿着,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很快上面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钟情抿了下唇角。
何求:回家还真有点不习惯
钟情:呵
何求:呵呵
钟情:?
何求:等下,洗澡
何求:五分钟
不知不觉间,嘴角又慢慢上翘,钟情想到他第一次在寝室里注意到何求才花了十分钟不到的时间洗澡,他皱着眉看何求。
何求挑眉,“洗得很干净了。”
见钟情脸色丝毫没有缓和,何求撩了下上衣,“不信你自己来检查。”
睡衣下面的肌肉轮廓从钟情眼皮底下一掠而过,钟情扭头就走。
也搞不懂何求平常懒得跟软体动物一样,到底哪来的腹肌。
后来又有一次,钟情洗澡出来,发现何求双腿扣在床上,倒挂着边仰卧起坐边背书,钟情脚步停住,“练杂技?”
何求抬起手,一边靠腹肌拉上去,一边看向运动手表道:“这位洁癖人士,您洗澡总计用时十五分三十二秒,也不算特别爱干净吧。”
话音刚落,被钟情抢走手里的试卷抽了下脑袋。
手机的震动拉回了钟情的思绪。
何求:回来了
何求: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夜聊
钟情:……
何求:家里床好软,真不习惯了
钟情:睡地上
何求:。
何求: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钟情:不然呢
微信发出去之后,何求那边过了两三分钟都没回复,钟情也预备放下手机上床睡觉时,那边又发来了微信。
何求:你呢
钟情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下一条微信就又发了过来。
何求:一个人睡,习惯吗
手机屏幕闪着微光,宿舍里瞬间熄了灯,那光芒就成了整个宿舍唯一的光源。
轻轻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回荡在耳边,钟情低头,感觉到鼻腔呼出热气。
没回微信,钟情直接把手机锁屏倒扣留在书桌,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钟情睁着眼没有第一时间入睡。
一个人睡,习惯吗?
很久以前,他很害怕一个人睡觉,但是后来,他宁愿一个人睡觉。
现在呢?
钟情睁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才一个多月而已,还不至于养成新的习惯。
一晚上梦又多又乱,钟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只是破天荒地手机闹钟响才醒,闭着眼睛没摸到手机,才想起手机在下面。
身体有点累,钟情躺了一会儿才坐起身,刚想掀被子,眼神就定住了。
何求抱着手正闲适地靠在宿舍门口墙边,嘴角微微翘着,神情戏谑,“可算让我逮到校园男神不修边幅的样子了。”
钟情永远比何求起得早,每次何求起床,钟情就是已经收拾完毕,好像柜台里的玩偶打扮精致可以展示的状态。
这么一看,钟情刚睡醒的时候,头发凌乱,脸上还有红痕,神情也有几分茫然,眼神还很震惊,何求觉得这样的钟情鲜活可爱多了。
“你怎么回来了?”钟情很快恢复了平静,何求可惜地耸了耸肩,“待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让他们看到人没事就行了,反正他们也很忙。”
何求俯身去自己桌上,拎了蓝色的保温桶,“家里包的馄饨,下来吃。”
“既然是家里人特意给你包的,”钟情掀开被子下床,“你自己留着吃吧。”
下面手机闹钟响第二轮了,滴滴滴叫得人心烦。
等下到地面,脚趿进拖鞋,钟情才发现何求桌上还有个粉色的保温桶。
“这份是你的,”何求把手里的保温桶往前递了递,迎上钟情缓缓转来的视线,“赶紧刷牙,放久就坨了。”
何求回家这一趟报了个平安,让家里人验货,保证现在这个突然上进的儿子没被外星人掉包,顺带也介绍了下钟情。
班长、同桌、同寝、全校第一。
言简意赅地介绍完毕,何求父母表现出了跟吴子琪一样的肃然起敬。
何求想到什么,又补充,“朋友,”看着他妈道,“来过我们家那个,还有,感冒药。”
何母恍然大悟。
何父立刻看向老婆,眼神中充满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呢”的谴责。
何母回以“我怎么知道这小子还真有好朋友了你这当爸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有理了”的愤怒眼神。
何父立即蔫了,主动请缨,和肉馅包馄饨。
总之,钟情在何求家里已经有了姓名。
何求吃了一口自己那份馄饨,双手合十夹着筷子拜了拜,“对了,我妈说想要你的生辰八字,去寺里给你供福牌,保佑高考顺利。”
“心领了,”钟情捞了个馄饨,“不搞迷信。”
何求点头,“那我随便编一个。”
钟情动作顿住,扭头看了过去,何求挑眉,“其实我也不信,只是我妈比较轴,懒得跟她解释了。”
钟情:“……”
生辰八字顺利到手,何求发给胡女士,放下手机继续吃早饭。
没一会儿,早上下班的胡女士回信。
古月:ok
古月:问问你同学,馄饨好吃吗
何求后仰,“馄饨好吃吗?”
“嗯。”
“本来我爸想在里面加紫菜虾米,我怕你过敏,没让加,你过敏吗?”
“不过敏。”
“那下回让他加。”
钟情默默地吃着馄饨,自己家里包的馄饨,肉馅饱满,每一口都很扎实,满口都是肉的鲜美味道,连里头汤汁都是清甜的,钟情连馄饨带汤,全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