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阳平侯府,那吃剩的饭菜果然送到了家主与主母院中。
戚越径直朝玉清苑走去,钟嘉柔慢他几步,脚下似灌了铅,这短短的石板小径她竟像迈不过去般。
戚越回身看她,有些好笑地昂起下颔。
“我说,你胆子怎么这么小,昨晚踢我那股劲呢?”
他嗓音恣意,夕阳金灿余光洒在他发冠之间,浑身有股介于少年与青年的傲世。
春华与秋月就在钟嘉柔身后,她们自是不知昨晚发生了什么。
钟嘉柔脸颊烫极了,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脸已红透。
戚越渐渐收起笑容,似乎也是想起昨晚的难堪,扭过头去看别处:“我习惯早晚练会儿拳脚功夫,你先忙你的,我戌时再过来。”
戚越走后,院子静悄悄的,夕阳金霞洒满庭院。
春日晚风拂过钟嘉柔脸颊,将那粉腮滚烫褪却。她步入房间,寻常饭后是她看书看话本的时间,这会儿也无心阅读,在这座院中闲步了一圈。
玉清苑在整座侯府最后方,虽位置较比正门远了些,但清净宽敞,后院小门出行也方便。
钟嘉柔在花圃逛了一会儿,又在池塘边的八角亭中坐了片刻。
夕阳落尽,天穹渲染起蓝调的暮色。池塘里的小锦鲤游啊游,浮到水面吐出一口泡泡,又飞快钻到水底,橘色的尾巴划开一圈涟漪。
晚风吹得有些冷,钟嘉柔懒懒瞧着鱼儿,抱了抱手臂。
春华道:“姑娘,咱们回房中准备吧。”
钟嘉柔不想回去。
但又明白需得尽好妻子的义务。
她终是起身回了房中。
秋月已交代小厨房里烧上了热水,招呼丫鬟们拎着水桶将净房里的浴桶灌满,备好了钟嘉柔日常喜爱的润肤香膏。
钟嘉柔磨磨唧唧进了净房,伸展纤臂,由丫鬟们解带宽衣。
待出浴后,她坐在镜前由丫鬟们为她擦干乌发。
刘氏拨了个得力的婆子过来,叫周妪,周妪四十五岁,一口巧嘴与巧手,揽了春华秋月的活儿,亲自为钟嘉柔描妆。
这妆很是清丽,只描了黛眉,点了唇脂,又细心烫翘了眼睫毛,脸颊扫了些许胭脂。钟嘉柔肌肤本就白如瓷玉,面上未施一点脂粉。
镜中人姣美华贵,一张白皙玉面上像绽着江山春色。
周妪笑道:“夫人看这妆浓淡可满意?”
钟嘉柔红唇轻抿:“我很满意,多谢周妪。”
“夫人客气了,主母交代了,要奴婢今夜就守在耳房,您有任何需要就直接召唤奴婢。”周妪言谈恭敬,尽量放柔了声音道,“五郎他粗粝惯了,不知轻重,若夫人受了委屈不要害羞,如实告诉五郎便是。”
“这夫妻之道啊磨合磨合就顺了。”
钟嘉柔脸颊滚烫,知晓今夜周妪在玉清苑的职责。
屋中,春华与秋月也是面颊一红,纷纷有些羞赧。
夜幕漆黑。
戌时,戚越已按时回来,在净房沐浴完回到卧房。
他身着玄色寝衣,肩头随意披了件外袍,健硕的身躯进门时还要下意识弯腰避开珠帘。这个男子就踏着烛光,闯进这间满是女子幽香的室内。
钟嘉柔的心不由跳快。
周妪候在戚越身后,笑呵呵道:“那奴婢们就先退下了,奴婢就在耳房,夫人有事唤奴婢便可。”
原本伺候在左右的春华与秋月也不得不躬身同周妪退出了房间。
钟嘉柔放下手上的书,她没有回头看戚越,但知道迎面灼灼的滚烫是戚越在注视她。
“你看什么书?”
懒洋洋的磁性嗓音就在身后,钟嘉柔稳着情绪淡淡道:“《鄞州志》。”
“哦,我还以为你看小人书。”
钟嘉柔脸颊滚烫。
戚越拿过她案头的书,像摇扇子般随手翻开又折上:“《鄞州志》?我去过鄞州,还在鄞州认识了六殿下。”
钟嘉柔原本是去接戚越放回的书,却在这句话里下意识碰到了案上的茶盏。
细脚的闻香杯摇晃不稳,轻轻倒在案上,茶水泼出,浸湿了案上金丝线桌布,水流蜿蜒滴淌。
戚越忙握住她手腕将她拉起。
他本意是不让茶水滴到她裙摆,但他力道太大,钟嘉柔也失神之下踉跄撞在他怀里。两人肌肤紧贴,钟嘉柔额头触碰到戚越下颔,发出急促的喘息。
戚越喉结轻滚,垂下眼眸。
钟嘉柔一只手腕被他握着,睫毛颤动个不停,点染了薄薄胭脂的脸颊此刻像桃花般娇红。
钟嘉柔想抽出手,戚越却握紧了力道。
他扬了扬眉:“你害羞?”
钟嘉柔偏过头,不想被他盯着瞧。
戚越喉结滚动,吞咽着喉间一抹渴意,认真道:“我也没做过,但咱们照着书来,你痛了就告诉我,我换个不痛的姿势。”
钟嘉柔连整个脑袋都烫了起来,飞快抽出手。
她急着想避开,刚迈出一步,戚越长臂一伸,便将她横抱起来。
男子胸膛滚烫,腰腹紧实,薄衫寝衣隐隐可透出行走间腰腹鼓动的肌肉。钟嘉柔被他放到了床榻上。
她不是不知道新婚后该经历什么,教周公之礼的嬷嬷教过,她看的那些话本上也隐约朦胧地提过。
只是话本里都是身心合一,心灵契合的恩爱夫妻,让人仅仅读着黑白文字都能感受到那一份纯净暖情,心之向往。
真正换到她身上,她却要闭上眼睛,忍住骨头里透出的寒意与颤抖,也要把跃出脑海的清贵公子抹掉,藏住霍云昭那张深情的脸。
肩头一凉,钟嘉柔浑身的颤抖更甚。
戚越的嗓音就在她头顶:“钟嘉柔。”
“把眼睛睁开。”
钟嘉柔睫毛颤动,努力睁开杏眼。
戚越的脸就在她身前,这般近的距离,他鼻梁高挺,眼睛黑亮有神,笑意微扬的薄唇透出不羁的野性。
钟嘉柔连呼吸都屏着,脸颊憋得通红。
戚越的耳廓也红了,但他不知道,紧张的钟嘉柔也没留意到。
戚越没什么技巧,前几日先生来教时只觉得直接捅进去就可以了。但钟嘉柔羞赧无措,又娇贵得像一朵不能大力触碰的牡丹花。
戚越便忍耐着身体里一股邪火,尽量打破这僵硬的气氛:“你是不是经常帮助受难的人?”
钟嘉柔美眸颤颤转动,面颊写着疑惑。
戚越:“有回下过雪,你从老御街经过,帮了一个卖药材的女童。”
“哦……”钟嘉柔嗓音轻颤。
戚越:“当时我在对面茶楼上,本来想下去跟你赔个礼,为纳征礼上失陪那次。”
钟嘉柔:“没什么,不需要了。”
戚越一时也无话可讲,俯身的距离实在太近,钟嘉柔这张无敌美貌的脸在他身下放大,他沉吸口气,钻进肺腑的都是钟嘉柔满身的娇香。
“先亲嘴吧。”
钟嘉柔美目圆瞪,戚越已捏住她脸颊,俯下身含住她双唇。
被迫被一只粗糙手指捏得双唇嘟起的钟嘉柔像被狼狗给咬了。
戚越几乎是在啃她嘴唇,她气息急促,满腔的不适。
戚越停下,他耳廓被烛光映衬得透着红红薄光,呼吸似乎也有些急促,看着钟嘉柔红肿的嘴唇:“亲嘴是不是要伸舌头啊?”
钟嘉柔刚开口要说“我不知道”,戚越已捏住她双颊,重新吻住了她。
他的舌直驱而入,毫无章法地搅弄着,却像是探索到技巧,变作了吮吸亲咬。
钟嘉柔浑身的抗拒,这陌生的男子气息虽透着一股清冽的竹香,但她却觉整个人被狗给糟蹋了。
她呼吸急促,快要窒息的瞬间被迫启唇呼吸,却被戚越吻到更多,直到她颤软的手将他推开。
戚越顺势握住她手腕,力道不重,似回应,似安抚,举过她头顶,漆黑的眼眸从她脸颊自下扫去。
美人娇弱欲泣,如枝上桃花被春雨惊落。
戚越揽起白皙长腿。
钟嘉柔惊出一声轻泣。
她身体僵硬,戚越道:“腿打开,不然你会疼。”
钟嘉柔还是不配合。
戚越未再温柔引导,毕竟他也是初次做这事,书上学的加身体本能驱使的,他娴熟又狠力。却才触碰到一点,钟嘉柔就哭喊出了声。
戚越顿住,他眸底已染上两人都未觉的猩红,微眯眼眸,喉结轻滚:“疼成这样?”
钟嘉柔全身都是抗拒的,肢体的僵硬根本装不了。
她鬓发散乱,美眸盈泪,紧紧咬住红唇,那饱满的唇瓣上透着她紧咬的一团白,整张脸也毫无血色,惶如白纸。
她完全不看戚越,目光透过这烛光旖旎的红帐看着缥缈的虚空,游离迷失,眼泪潸然涌下。
她的眼泪越掉越凶,戚越鼓胀着一团火,不想停下,然而他才有动作钟嘉柔便又疼出声来。哭声破碎挠人,像无辜可爱的小猫受着迫害。
戚越薄唇一抿,拨开她娇靥凌乱的发丝:“有这么疼么?你忍一忍。”
钟嘉柔只是哭得更凶,贵女素来的教养又刻在她骨子里,让她连哭都不敢放肆。
她压抑着,哽咽着,破碎的哭声充满了痛苦绝望,活像戚越初次在拥堵的长夜街道上碰到马车里失声恸哭的她。
一时之间,戚越兴致全无,默了片刻道:“你是不是嫌弃我?”
“嫌弃嫁我?”
钟嘉柔完全沉浸在痛苦里,肢体僵硬抗拒,眼泪越流越多。
戚越紧绷下颔,薄唇抿作冷戾线条,漆黑的眸底也一片戾气。
他沉默一瞬,冷着脸拉过衾被,胡乱往钟嘉柔身上一盖。
“不做了。”
钟嘉柔的泣声未止。
戚越下了床榻,面色严沉,冷冷系上衣带。他走到案前大口饮了三杯茶,倒了一杯回到床前递给钟嘉柔。
他整个人居高临下,身躯无比健硕高大,身上气场也不似上京贵胄子弟,充满了野兽般的戾气。
钟嘉柔泪眼迷离,恍惚对上这道身影,想起他搅弄在她唇齿间的那阵异物感,下意识往后瑟缩。
戚越紧捏茶盏,终于恼了:“老子说了,不操了。”
钟嘉柔听着他如此野蛮的言语,哭声更凶,压抑着这股啜泣。
她怎么就嫁了这样一个人。
她怎么就答应要嫁入这样一个农门出生的人家。
她随便择上京任一簪缨门庭,也许都比此刻要强十倍百倍!
……
今夜是受了刘氏嘱咐,屋外还有周妪在候着。
红帐里,许久才未再听见钟嘉柔的哭声。
戚越本想去竹林练功夫,又不想今夜之况让周妪知道报给刘氏。他在房中踱步,一肚子闷火,喝干了一壶茶。
钟嘉柔一直未再出声,戚越起身走到床前。
钟嘉柔见到他过来,惶恐望了他一眼,美眸里全是遇见野兽的惊惶,紧拥衾被往床榻里头靠。
戚越又被她轻轻松松气到,冷嗤一声:“老子是你夫君,你当老子是恶狼啊。”
钟嘉柔蹙起黛眉,死死拥住胸前衾被,呼吸急促地瞪他一眼。
她并不赞成他这些言语,周身都写满讨厌。
戚越也未改一贯满腔的浑话,上前掀了衾被。
“啊——”钟嘉柔吓得娇呼一声。
戚越冷嗤,拽过被她方才抗拒挣扎压得皱成一团的白色长帕,取来一把短柄利刀,割了他手掌。
鲜血滴落到了白帕上,染出一团艳丽的红。
钟嘉柔怔住。
戚越拿了她散落在枕边的手帕,语气也不好:“手帕总不嫌弃给我用吧?”
钟嘉柔双唇翕动,轻轻摇头。
戚越用手帕按住流血的伤口,走到了窗前。
深夜的轩窗是紧闭的,他身躯高大健硕,站在那扇窗前有些像被圈进一幅逼仄的画中。
他静立了好一会儿,等手掌不流血了将那沾血的绣帕藏在箱匣中,侧过身道:“我睡西边去了,今晚你自己睡。”
说罢,他走出卧房,朝门外吩咐:“备冷水,我要沐浴。”
钟嘉柔还在发怔,为方才戚越恶狼般的凶狠,和现下他君子般的行为。
虽说他语气也不好,说话又糙,但行的事却还算磊落。
这个人……她真是看不透。
周妪从屋外进来,躬身朝钟嘉柔请安,瞥到凌乱床榻上那带血的白帕,笑呵呵取下:“夫人,越哥儿他在西边的卧房沐浴,奴婢们把热水抬到净房吧,您在净房沐浴。”
钟嘉柔心情有些复杂,说道:“我不沐浴,你退下吧。”
周妪只当钟嘉柔是害羞,恭敬垂首道:“那奴婢今夜还守在耳房,您要沐浴了再唤奴婢。”
周妪领着身后两个小丫鬟退出卧房。
春华与秋月今夜本是下值,但担心钟嘉柔这边,待周妪退下后进了房中来。
“姑娘……”
钟嘉柔看着她们二人,眼眶莫名就红了。
春华与秋月赶忙坐到榻前:“姑娘,您可是受委屈了?”
钟嘉柔摇摇头,抱着膝盖,有些无措地将下巴搭在膝上:“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不该让他去西房睡?”
秋月跟钟嘉柔一样的年纪,虽说平日性格活泼一点,但也没经历过这些,方才见周妪拿出去的那带红白帕,她都不好意思多瞅,又心疼钟嘉柔。
秋月:“姑娘你怎么会有错呢,你一点错也没有!”
春华倒是细心几分,问道:“姑娘,可是姑爷在夫妻之事上不知节制,伤害了姑娘?”
“什么不知节制,姑爷他只有半个时辰不到啊!”秋月眨眨眼,“从他进来到出去叫水,我算了都没半个时辰呢,姑娘喜欢看的话本里头主人公至少都有一个时辰起步!”
“秋月——”钟嘉柔又羞又委屈,“我看的是正经话本!”
“我知道我知道,正经话本里头男主人都有一个时辰呢!”
钟嘉柔:“……”
春华瞪一眼秋月,温声询问钟嘉柔:“姑娘有什么委屈定要跟奴婢们讲,奴婢们至少可以回侯府请主母拿主意。”
钟嘉柔摇摇头:“今夜我没受什么委屈。你们先去睡吧。等一下……”
钟嘉柔:“帮我拿齿木和牙膏来,我要漱口。”
钟嘉柔重新漱了口,刷着牙,却觉得口中的牙膏松香好像一点也没有盖住戚越身上那股青竹冷香,和他搅弄在她唇舌上的凶蛮。
她刷了许久,才重新回到帐中,今夜之事终是未告诉春华与秋月,戚越也未再回房。
……
钟嘉柔倒是终于在这陌生的环境里一个人睡了个安稳觉,天明时被春华与秋月唤醒。
“姑娘,要早起去给主母请安了。”
一番梳妆,钟嘉柔去了刘氏院中。
刘氏尚还未到,被管家请去前厅处理家事了。
厅中是钟嘉柔的四个妯娌在,还有几个女童候在她们身旁。
听萍娘说戚家四房一共有十一个孩子,却唯得四个女童。公爹戚振与婆母刘氏很喜欢女孩儿,对男孙犯错动辄竹条棍棒,孙女犯错就只克扣零嘴,有什么好吃的也是先捡着送给孙女们。
昨日这四个女童便在,钟嘉柔未好生打量,今日看了一番,四个小丫头穿戴整洁,收拾得干净,只是指甲缝里有些黑泥,似乎刚玩耍过来。她们好奇地盯着钟嘉柔瞧,不像大人会礼貌避讳,一双双干净的小鹿眼里都是纯净和喜欢。
其中最小的那个丫头才三岁,奶声奶气地喊钟嘉柔:“花仙子五婶婶……”
钟嘉柔一笑:“跟五婶婶说你叫什么名字呀?”
四房郑溪云搂着小丫头教着:“回五婶婶,我乳名叫夏妮。”
钟嘉柔刚抱了抱夏妮,刘氏便回来了。
钟嘉柔随同妯娌四人朝刘氏行礼,刘氏道:“不用见虚礼了,大家快坐下用早膳吧。”
戚家未封侯之前一直都没有这些请安的礼数,只是如今门庭已不一般,身边又跟着戚振从外请来教礼仪的蕙嬷嬷,蕙嬷嬷时刻盯着,才让戚家日常在后宅也未落下这些高门礼仪规矩。
钟嘉柔本要坐在郑溪云右手边,刘氏笑道:“嘉柔坐娘身边来。”
钟嘉柔起身道:“婆母,儿媳不敢僭越,坐四嫂身边便好。”
大嫂陈香兰笑道:“娘说的你听着就是,咱不论那么多规矩。”
钟嘉柔轻轻抿唇,扶身致谢后坐到了刘氏右手边。
刘氏道:“越哥儿一早就跟我说了,昨夜是他不习惯才睡了西屋,你别多心,等他回来我定好生教育他。”
钟嘉柔微怔,戚越又替她揽了一回责任。
刘氏说戚越出去处理商铺的生意了,才没有陪她吃早膳。
戚家自入京后在京中开了几间粮铺、花坊和菜肆,由戚家五子料理,大哥戚礼与戚越忙活的最多。
刘氏今日又将婚礼上戚越友人那份礼钱交给钟嘉柔打理,又唤了婆子们挑些野味和海货给钟嘉柔明日带回门。
刘氏笑道:“这些野味和海货不值钱,但是这腊肉是我们家自己养的猪熏的,咱们家养的猪一点也没腥膻味!这海参个头也大,越哥儿之前还去老御街上打听过,外头卖的都没这么大个!”
虽说钟嘉柔还不习惯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她以往送礼皆以高雅为主,但这些东西也是实打实的心意,钟嘉柔朝刘氏敛眉行礼:“多谢婆母安排,嘉柔铭记于心。”
“你怎还叫我婆母,你直接叫我一声娘就是,你四个嫂嫂都是这么叫的!”
钟嘉柔有些哑然,她连称呼王氏都是唤“母亲”,只有在四下无人,或偶尔撒娇时才喊一声“娘”。自小的规矩教育刻在骨子里,这声“娘”对着刘氏她实在喊不出口。
刘氏眼巴巴望着她,等了半晌。
钟嘉柔脸颊滚烫,终只喊出一声“母亲”。
刘氏眸光一黯,却仍笑道:“诶!不急不急,你是世家贵女,谨守规矩是好事!以后多相处了再改口不迟!来,我带你去看看咱们家熏的野兔,腊羊排,你再挑点给家里带回去。”
刘氏直接牵起钟嘉柔就往院中行去。
中年妇人一双粗糙的手刚摸过那些腊肉,指腹的油腻与黑灰便自然沾到了钟嘉柔手背与袖摆上。
钟嘉柔极不适应,被刘氏牵着带到了一间货房。
里头房梁上挂满了各种腊肉,烟熏味、柴火味都充斥鼻端。
钟嘉柔闻来有些眩晕,强忍着不适之感,半个时辰后才终被刘氏放回来。
刚回到玉清苑,她一头扎进了房中。
她浑身的腊肉味,尤其是袖摆上刘氏蹭下的油污已完全擦不掉,今日脚下的绣鞋也是王氏为她出嫁亲手缝制,此刻鞋底与鞋面都多少蹭到了那货房滴淌下来的肥油。
“快备热水,我要沐浴,把我的香膏都取来!”钟嘉柔解下衣带,只想快些换掉这身臭衣。
春华与秋月也从未呆过这般环境。
她二人是家生子,自小便和钟嘉柔养在一处,钟嘉柔又待她们极好,平常吃的用的都是上好的东西,现下也被身上一身熏腊味呛得不适。
二人等热水之际也匆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净房中,钟嘉柔将整个脑袋都埋入了浴桶里,憋了会儿气才哗啦冒出水面。
“怎么还有味道?”
香膏的百花香里还夹杂着一抹腊肉味,混着热水久久不散。
钟嘉柔委屈又无奈,嫁入戚家她便想过这一天,只是真正接受起来还是这么不适应。
倒不是嫌弃那些腊肉,而是她自小就未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下,世家大族里的贵女谁不是诗香环绕,她实在难受极了。
只是祖父自小给她的教育里,都告诉她凡有所需,皆向内求。
她能接受现状,凭自己去改掉从前一十六年的高雅尊贵之态么?
浸泡在这馥郁幽香的热水中,钟嘉柔连自己的心都读不明白了。
*
*
午膳和晚膳时分,戚家几个儿郎都陆续回到府中,只有戚越未归。
刘氏解释道戚越传了消息回来,铺子上有些琐事还在处理,让钟嘉柔今晚困了先睡,明日回门前他不会迟到。
刘氏担心钟嘉柔才新婚就见不到丈夫,受了冷落。
但钟嘉柔可没想这么多,戚越不回来,她越像松了口气。
回到房中,她看了会儿话本,觉得无趣,起身小心抱出那口箱匣。
是霍云昭为陈以彤寻的石青。
钟嘉柔出嫁特意带了过来,想寻机会制成彩墨,等有机会去看陈以彤时放到墓中。
她发了许久的呆,暮色笼罩,庭中一阵风来,吹得那棵高大的桃树枝头摇曳,粉色桃花缤纷扬落。
晚风忽然将一阵箫声送来。
钟嘉柔一僵,怔怔眺向窗外。
满院的桃花被风扬落,远处箫声哀切浓烈。
是霍云昭在奏箫。
是他谱写的《与妻曲》。
钟嘉柔曾经很喜爱一本话本故事,但那书讲的是有情人因家族不睦分离在南北两处,相爱终生,却未得相守。男主人公就谱了《与妻曲》,在临别的最后一面弹奏给了女主人公,希望她今生幸福长随。可这故事的最后,女主人以为男主人公已放弃了他们的感情,男主却一直独守了一生。
钟嘉柔当时看完书想谱出曲子,但终是领悟不到那种隽永哀切的情感。霍云昭就找机会出宫,把谱写的曲子吹奏给她听,钟嘉柔当时喜爱极了。
此刻,箫声里全是这隽永深刻的情思,可哀切之鸣的呜咽萧音明摆着最后的意思:愿卿长乐永安宁。
他在吹给她听。
他在说这是最后一次吹奏此曲。
他在说这是他对她最后的祝福,愿她幸福。
钟嘉柔脸颊冰凉,缓缓抬手摸到一片眼泪。
春华早已踱步到檐下,遣散了院中值守的丫鬟,关上轩窗。
钟嘉柔怔怔望着那些石青,满目耀眼的蓝色,她说:“去打听打听,他在何处。”
霍云昭身为皇子,尚未封王拜职,是鲜少能自由出宫的。
秋月领了命从玉清苑的小门出去,两刻钟后打听完回来:“姑娘,阳平侯府的后巷对面住着宫里的御医,奴婢问了守门的,笑说这曲子好像是从他们府上传来的,是何人所奏,他们说是府上家主的徒儿,也是宫里正红的御医。”
不难猜测,霍云昭许是得了圣上许可,出宫在御医处治疗眼伤,且这御医应该是他能信任之人。
钟嘉柔不再看那蓝幕夜空,起身回到卧房:“熄了灯,安寝吧。”
她却没什么睡意,也没有等到戚越回来,后半夜眼皮撑得有些累了,才迷迷糊糊睡去。
……
戚越今夜的确是在铺中忙碌,不过他所忙的却不是戚家表面上那些铺子的琐事。
一座二进院中,后院每隔两丈皆有侍从值守。
这些青衣侍表面看只是家丁,但个个手背青筋鼓起,身高体健,是功夫一等一的好手。
灯火通明的房内,戚越端坐在长案前。
屋中有柏冬,萧谨燕,习舟。
案前还有三名在禀报事务的稳重男子。
“允州两季都颗粒无收,州府未有拨粮,几个县里没有办法。这次灾荒死了五十六人,长川县衙的府门被流民踏破,里头砸的砸,抢的抢,村民也没法子了。”
“实际上死的不止五十六人,但上报到州府的只写六人。”
戚越沉默,没说话。
萧谨燕目露悯色,摇头道:“朝廷规定以村为限,荒年不予有二十人以上的伤亡,超过数目则摘官帽。”
案前三人继续禀报道:“去岁南方以长岭为始,礼县为终的五座县城、六十八个村落皆遇蝗虫侵害,颗粒无收。崇南社仓借粟三千七百石,我派钱川一队去农田里查看,今年收割之际恐是不好归还。”
戚越认真听着,英俊的面上少有收起那份懒恣,沉吟问道:“息米二斗?”
“对,息米是二斗。”
戚越:“改成一斗吧。”
案前之人点头应下,又继续说起事务。
“允州知府不允放粮,上面朝廷肯定是不知道的,长川县令是个清官,这是他跪在咱们社仓门前递的血书,想请我们给社首过目。”
戚越接过那封信。
薄薄纸张上的确凝固着鲜血所书的字迹,句句勤恳真情,不乏一些文绉绉的词汇。
戚越看不懂诗句,递给身后萧谨燕。
萧谨燕读完,解释道:“他求社仓借粮,说一座城邦就像一个国家,挽救一座城,就是平息民愤,解决民生,稳固一个国。”
戚越剑眉下一双黑眸越加深邃,继续听完了近日各地的事务。
戚家在各地建立了社仓。
大周的粮仓分为官仓,义仓,社仓。
官仓掌一国之粮,是供养兵马与皇室、百官的重要粮仓。也掌朝廷平籴平粜之责。
义仓是朝廷在东南西北四地设立的用于赈灾的储备粮仓。
这社仓则是戚家建立起来的民办粮仓,专为民间灾荒互助。
戚家的社仓外人不知,当今圣上也不知。
此事也只有戚振夫妻俩,戚越和大哥戚礼四人知晓。
往年社仓的事务都是三人打理,如今进了京,戚振要应付高门,结交来往人脉,早些让戚家立足于世家,便没时间再打理粮仓的事。大哥戚礼管着京中商铺,也没多少精力。
戚越又会易容,生性胆大,各地又有一帮朋友,脑子也转得快,这社仓的事务就全落到他一人头上。
之前纳征礼上他也是因为社仓的事缺席,未给钟嘉柔全上礼数。
……
处理完这些事务,天边暮色愈深。
屋中几人都各去忙碌了,只有萧谨燕与柏冬还在。
萧谨燕道:“允州知州的事要上报朝廷吗?”
“报,但不是由我们社仓出面,让这个写血书的出头吧。”戚越把玩着手上的翡翠珠串,腿坐得有些发麻,他懒洋洋伸到长案上,长腿随意抖着。
萧谨燕:“你看你,这幅样子成何体统。”
“这又不是在府里,还这么约束我?”
萧谨燕在府里常以夫子的身份纠正戚家各人的德行。
但萧谨燕也不是阳平侯府表面上只教授学问的夫子那么简单。
他算是戚家的军师。
戚家搬迁早在没遇到圣上之前就是定局。
只因戚家太招当地乡绅眼红了。
戚家世代为农不假,但经营有道,世代勤恳,累世积攒下来不少财富。不过戚家从不对外张扬,在村中也从未显露。
戚家世代积累下来的种粮本事太招眼红,加上田产丰厚,当地乡绅联合官府封了戚家大半田产。戚振无法,在戚越十岁那年带着举家搬迁,重新在新的县城置了家。
有了被针对的经验,戚家对外更做得滴水不漏,但田产粮谷的积累还是让戚家露了富,又被当地官府盯上。
这些年戚家处处藏拙,上交的粮都数不尽,还是被知州一再压削。
戚振四处奔波,寻求关系,以乞庇护。
戚家也算是遇到了贵人,那贵人戚越喊一声“王老头”。
王老头一身文人气质,瘦骨嶙峋,像画上仙师,一身粗布蓑衣也遮不住高人风骨。他喜欢在戚家田地附近的河边钓鱼,风雨严寒都吹不走。王老头言谈跟村里人很不一样,有次雨天路滑,老人摔了一跤没爬起来,戚越扶了他一把。
他便给戚家指了明路。
上京城。
开玩笑,他们戚家一介布衣,能有什么本领上京城?在京城连个给大户人家当下人的亲戚都没有。
王老头笑笑没说话,便指点戚越去学个本领,什么功夫啊,易容术啊,被欺负了好方便出头。
戚越便苦寻了好多地方,终于找了个学费昂贵的高人,学到了易容的本领。
后来王老头又指点戚家粮食这么多,又懂得与村民交际之道,自己建个社仓好了。
局限于一村,什么都不懂的戚振就这样把社仓一点点建了起来,稳定经营了这么多年。
再就是去岁,已经两年不见的王老头重新出现在戚家的河边钓鱼。
他说:“想上京城吗?”
戚越叼了根茅根掰着吃,抱臂靠在岸边树上:“想啊,京城好东西多的是,听说怎么都玩不腻。”
王老头没接话,让他先闭嘴,别把鱼给惊跑了。
等鱼儿上钩,王老头才说:“来刘家村,我给你指点指点。”
戚越去刘家村找过王老头好几次,村人都说老人出门了,还没回来。后面戚振也去了好几趟,再也没等到王老头,倒是碰巧捡到了受伤昏迷的圣上,就这么踩了天大的狗屎运。
萧谨燕也是戚家在进京的路上遇到的。
他落魄在一堆流民里头,有勇气有谋略,自己都饿得站不起来了,还把唯一的树皮分给妇孺。
戚家见萧谨燕言谈举止有文化,便捡了打算入京当个管家,这样戚家也算得个有文化的自己人可以在旁提点。
谁知萧谨燕是科考被作弊学子挤下来的穷书生,满腹经纶道理,又知道点京城高门秘辛,把他知道的都告诉了戚家。
关于要联姻跻身高门大族中。
关于自古君王的多疑。
关于与文儒交往之道……
戚家真是一路走了狗屎运,入京之后全靠萧谨燕指点许多。
当然,戚振也是暗中查了萧谨燕的背景,把人祖上八代都挖干净了,确定他只是个穷得揭不开锅,娶不上媳妇的穷书生才这么信任他。
萧谨燕看了眼天色:“先回府吧,毕竟你才新婚,不能冷落了永定侯府嫡女。”
提这个戚越就来气。
昨晚明明都险些提枪进阵,硬是被钟嘉柔那几声哭喘逼停下来。
戚越没见过哭得这么娇的姑娘,活像他欠了她八辈子似的。
戚越不耐烦地拨着手上珠串:“我不习惯跟她睡,别提她。”
萧谨燕皱了皱眉:“不应该啊,你看起来很满意她……”
“我哪里满意她了?”戚越冷冷打断。
“昨日你携她去给主母敬茶的路上,我看你故意讲话捉弄她,逗她笑。”萧谨燕虽未婚配,但不会连这点男女意思都看不明白,“你不喜欢她故意逗弄她作何。”
“我天性就爱捉弄人,柏冬知道。”
柏冬虽然是戚家收留的邻村穷孩子,打小跟在戚越屁股后面,但对这句话明显不赞成,摇摇头表示他不知道。
萧谨燕:“怎么,新婚夫人给你立规矩了?”
戚越:“呵,开什么玩笑,老子才是立规矩的人,她算个叼!”
萧谨燕和柏冬都不讲话。
看他俩都这么不信,戚越便坐直了讲:“是我自己不想给她脸色看,是我懒得回去看她脸色,她根本管不了我。”
萧谨燕好笑:“那果然是惹新婚夫人生气了。你之前在人前那么落她脸面,永定侯府的嫡女何许人也,皇贵妃都称赞的上京贵女仪范。你惹了她生气是要好生哄的。”
戚越脸色不爽:“还不是你出的馊主意。”
“这不是馊主意。”萧谨燕摇摇头,“没办法。”
让戚越在世家的宴会中当众出丑,露出乡野人家的无知,是萧谨燕出的主意。
戚家淳朴,从不露富,又何来像戚越这种随手就爱用金子银子打赏人的喜好,这全都是萧谨燕为戚家量身定制的一套行径。
自古君王多疑心。
当今圣上虽为明君,却已经历过两次亲子谋权篡位,生死一线,更会警惕多疑。
戚家对圣上有救命之恩,若是入京后老实本分、谨守分寸,事事为圣上着想,才更让君王多疑。
萧谨燕当时便对戚振谏言:“你们虽是世代生活在那里的农户,但圣上不难疑心戚家救了他是不是受人指使,背后另有高人。”
所以,不如让戚家就当个突然暴富的农村人,进了京城什么都新鲜,突然有了大宅子,突然有了数不尽的金银,遇到人就毫不节制地打赏充面子。
再让戚越当众不满意钟嘉柔那样的贵女做派,让圣上知道戚家人再淳朴,在突然得来的富贵面前也还是改不掉那市井小人的短浅。
…
窗外淅淅沥沥,春夜里下起一场细雨。
潮湿的空气钻进房间,依稀可闻那一丝青草与水汽。
萧谨燕说:“你不回去我可回去了,帮我派架马车吧。”
戚越还是懒散坐着,但收回了搭在案上的长腿,抿了抿唇问道:“我让你查的她那晚哭,是因为什么哭,你查到了?”
戚越说的是他在食肆楼上第一次遇到钟嘉柔时,听到她当时在马车里的痛哭。
那哭声悲痛欲绝,就像死了人。
他昨天一早起来便让萧谨燕去查一查。
萧谨燕好笑:“就等着你主动问我呢。”
他敛了笑认真道:“具体原因没查到,只能推测个一二。那天京中发生了一件大事,你当时就知道的,是四皇子与益王谋反一案。任职户部的陈廉被抄了家,砍了头,他女儿当时也与益王世子定了亲,被圣上赐了白绫。”
“陈家女是夫人的好友,听说夫人与陈家嫡女,常宁侯岳家嫡女来往密切,是金兰之交。”萧谨燕道,“只能推测当时夫人恐是因为陈家嫡女的死讯悲痛难抑。”
戚越一双剑眉下眼眸幽深,起身往门外走。
萧谨燕:“你怎么了?”
“这冷板凳硌得屁股痛,老子回家睡热铺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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