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春光

作者:桃苏子

昨夜一番折腾,钟嘉柔都已忘了今日要去长公主府拜见霍兰君,为上回赏花宴上失礼一事。

钟嘉柔勉强打起精神,昨夜不曾好睡,她补了个午觉,起身后又沐浴一番,穿戴得体。酉时戚越从铺子上回府,两人乘坐马车来到长公主府。

今日的宴请只有他们夫妻二人。

殿中雕梁壁柱皆嵌奢华美玉,地砖清亮如镜,宝顶夜明珠光亮如昼,屏风后乐师奏着清雅之音。

钟嘉柔与戚越端坐在长案前。

霍兰君高坐于上首,她妆容艳丽,一身极奢的华服,裙摆铺绕一地,左右宫婢跪行布菜。

霍兰君抿唇笑道:“上次的事处理妥了?听说昌平伯府嫡次女向五郎道了歉,还按了手印?”

钟嘉柔敛眉道:“回殿下,一场乌龙,昌平伯府嫡次女看走眼了,只是那日当众闹得难堪,为了郎君颜面,才不得不上衙署证清白。妾身与郎君惊扰了殿下雅兴,至今仍觉有愧,还望殿下恕罪。”

钟嘉柔在府中库房挑的重礼已在方才入府时给了太监,她再起身朝霍兰君施了一礼,戚越也随同她起身拱手行礼。

霍兰君轻抿红唇:“你一向礼数周全,坐吧,吃菜。”

婢女鱼贯而入,陆续将未上完的菜呈上。

在天家之女身前,钟嘉柔与戚越都未交谈,规矩安静。只是戚越不习惯盘腿高雅端坐,故而这晚宴也只草草吃着。

上座传来霍兰君一声低笑:“五郎不习惯这座位?”

戚越垂眼,并不看霍兰君:“多谢殿下,无碍。”

“给五郎夫妇换矮凳。”霍兰君吩咐宫婢。

婢女躬身撤走精致蒲团,两个小太监摆好两张矮足椅。

戚越与钟嘉柔道了谢。

霍兰君说起戚越帮了霍云昭那回,笑道:“若非五郎出手,我皇兄恐已又逢栽赃陷害。一营之人已秘密处决,嘉柔聪颖,可能猜到他是何人手下?”

这么机密,岂能当众道出?

钟嘉柔不欲参与这些储位党争,起身敛眉道不知。

霍兰君饮着杯中酒:“其实本宫也不知。”

钟嘉柔微怔,霍兰君哈哈大笑,她便也抿唇附之浅笑。

晚宴吃罢,霍兰君道:“对了,父皇又送了本宫几本古籍,本宫猜你爱看,给你留着。这上京世族贵女百千,唯有你当得贵女之首。”

钟嘉柔又再起身道谢。

霍兰君道:“你随宫人去藏书阁费心找一找,本宫真是不爱看书。”

钟嘉柔扶身应是,刚要转身,戚越也起身道:“我同嘉柔前去,今日多谢殿下款待……”

“本宫听说那日赏花宴上,你是说要考武举?”

霍兰君已问了话,钟嘉柔便朝戚越扶身道:“郎君留下吧,妾身取完书便回。”

霍兰君还等着戚越回答,戚越也不便再同钟嘉柔前去,只得回着霍兰君的问话。

钟嘉柔已离开大殿。

霍兰君懒倚公主宝座中,扶了扶额:“今夜风大……”

值守在殿门处的宫人便阖上了大门。

门扉一闭,戚越眉心微皱。

“听闻那日王家三郎当夜便在赌坊输了钱,不仅输走阳平侯府那三千两,还倒欠三千两欠条。你说巧不巧?”霍兰君盈盈笑道。

戚越目不斜视:“府中也听说了,宋世宏说王家三郎好赌,想来他那日早就被惦记上了。”

霍兰君笑语盈盈不说话,挑起兰花指欣赏她手上蔻丹,又翘着小指扶额道:“你要考武举,想入朝为官?”

她摇晃站起身,婢女忙躬身搀扶她。

霍兰君行下台阶,绕过屏风往大殿后院缓步行去:“你何年考的试,过了哪一关?”

霍兰君这般问话,戚越便只能负手随在其后,他不斜视,只看脚下光洁地砖:“回殿下,只过乡试。”

“那今秋要参加会试了。”霍兰君笑道,“你是想做什么官?”

“我草民一个,为官称不上,只想参军当个小将,搞死周边蛮夷。”

霍兰君凤目勾起笑,轻抬宽袖,左右侍从皆躬身退出这间茶室。

戚越看了眼空荡左右,眉心敛得更沉了。

“那你功夫应该很厉害了。会用剑么?”

戚越说会。

霍兰君纤纤细步,带着一点酒后的摇晃自己走向墙壁,取下高悬的一柄漂亮剑,又一番醺醉之态,如游蛇摇曳走到戚越身前,将剑递给他。

她脚下不稳,纤腰一晃,眼见就要跌倒。

戚越握住剑这头,并未伸手搀扶。

他硬铁般的举动让霍兰君凝眸时自己站稳了。

她站定光洁地砖上,松开握剑的手。

剑柄很沉,顷刻便要掉下,戚越只得抓住剑。

“舞一剑,本宫看看。”

戚越放下剑,垂眸道:“打扰殿下雅兴了,我草包一个,剑不会舞。”

霍兰君但笑不语,她不过二十二岁,生得是最像圣上的一个,习得圣上美容颜,今日又饰了浓妆,美艳非常,勾起嫣红的唇笑时,五分妖娆五分放肆。

她脱了鞋,光脚踩在地砖上,似有几分醺醉般甩袖起舞,娇声笑:“嘉柔还没找到藏书呢,本宫的藏宝阁高有三层,最上层就放这些藏书,只是夜色漆黑,楼梯又窄,亦不知她可会滑倒。但你放心,本宫在,会护她不摔跤。”

“娇滴滴的美人,摔一跤你该是要心疼的。”

戚越剑眉紧皱,抬眸睨向霍兰君。

女子美艳妖娆,红唇放纵笑着,仰倒在贵妃榻上,任裸露双足放肆懒搭在裙摆外。

“五郎还不舞剑?”

戚越紧握剑柄,心间一万句脏话骂过,垂眸时敛下眼底戾气:“是,多谢殿下照拂嘉柔。”

他拔剑出鞘,长臂划过,劲腰有力,利刃破空惊起电光,招招凌厉如朔风。

霍兰君仰倒在贵妃榻上,一会儿长腿交叠,一会儿紧咬手指,一会儿起身大醉跳舞,似条游蛇般靠近戚越。

在手臂将要落在戚越肩头时,利剑忽然落于她脖颈上。

戚越黑眸竟难辨喜怒,早不似以往那个胸无城府的暴发户之态。

霍兰君不怒反笑,昂起脖子凑近那剑:“这柄剑是父皇所赐,是圣祖爷身边大将军的宝剑,你舞得漂亮,赏你了。”

她偏要昂起脖子一步步走近戚越和剑,戚越只能退步,侧身避开,剑凌厉插回鞘中。

“我不配宝剑,我粗人一个,好东西都配不上。”

戚越不看霍兰君,拱手后直接转身:“我去找我妻了,今日多谢殿下款待。”

“戚五郎,你敢跨出这道门?”

娇笑的声音带着阴冷威胁,和高高在上的命令。

戚越停住脚步,转身,用最恭敬的目光,却是直视霍兰君:“我携妻子彬彬有礼登门拜访长公主,晚膳吃罢,自然也要高高兴兴回去。倒是见到长公主我想起来圣上落难在我家时重伤昏迷,呕血不止,口中念叨妻子儿女,最是放心不下长子长女。”

“我家掏空现钱,远赴两座城去买灵芝良药,暴雨天我长兄还摔断腿,圣上醒来十分感动,说若是没我家相救恐是再难见到子女。”

霍兰君从不爱听这些虚言,美目依旧恼羞,高高在上昂起下颔。

“圣上在我家住得亲切,直说见着我们五兄弟就跟见着他亲子女一般。这么论我还得叫长公主一声姐。”

“大姐,我先走了。”戚越拱手,直接转身离开。

殿中空荡无人,钟嘉柔还没有找到藏书回来。

戚越问了个婢女,让人带他到藏宝阁。

钟嘉柔果然在阁楼上,前后左右四名婢女帮她寻找,也是负责看守她。

戚越直接牵起钟嘉柔的手下楼。

“郎君?”钟嘉柔忙道,“古籍还未找全……”

“不找了,你要古籍我去外面给你弄。”

直到坐上马车,聪明的钟嘉柔才问:“可是出了什么事,这般急匆匆?”

戚越拿过钟嘉柔的手帕擦拭起手掌,明明只是握了剑,却觉得握了什么脏东西般难受。

“无事,府中有事叫我们回去。”

“公公派人传我们回府么?”

“嗯。”马车平稳行驶在街道,戚越问,“长公主以前待你如何?”

“长公主还算礼待我。圣上赞我品行,希望长公主亦有良好言行,故而……”钟嘉柔微顿,继续道,“故而长公主在外都算是礼待我,夸我德行。”

实际上长公主肯定是不喜欢被圣上比较的吧。

戚越:“听懂了,你就跟我娘拿我与沈家秀才比较一般,是别人嘴里那个优秀的孩子。我都不喜沈家秀才,长公主定然也不喜你。下次见着她小心着点。”

钟嘉柔打量起戚越:“可是你们有了争执?”

戚越淡淡道:“算是,我今晚应是惹恼了她。”

钟嘉柔蹙起眉,有些担忧,追问缘由。

戚越未答,只是问起:“听说她喜好美男,何样的美男?”

“我也不知,首先得要皮相好。”钟嘉柔问,“你要给她送美男?父亲只是让我们去走动一二,以向圣上表明对储君册立的态度,送美男之事还是先再考虑考虑吧。”

“不送,老子干不来那种肮脏事。”

回到府中,戚越让钟嘉柔先回玉清苑:“我去向爹娘请个安。”

戚越将今日长公主府中发生的事告诉给了戚振与萧谨燕,三人在书房长谈了一番。

回到玉清苑,戚越在西边偏房沐浴完,走进书房翻出札记本,提笔挥下潦草的字迹。

「今日去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摸我手

要看我舞剑

吓坏我了

我尊她是我大姐

好烦的一天」

戚越搁下笔,骨节分明的手指懒懒敲在桌面,等墨迹干透。

他的书房被人动过。

在刚搬到这座宽大奢华的宅邸时,他就率先发现他的手札本有翻阅的痕迹。

毕竟他管着社仓和之前齐氏钱庄繁重的事务,对账册保管很是仔细,被人动了札记本时才第一时间发现。

这座府邸的仆婢都是御赐,圣上感激戚家的救命之恩,也同样在疑心戚家的救命之恩,安插眼线也在帝王情理之中。

戚越一直在外料理社仓事务,是戚家最晚一个入京的,所以等他发现自己的手札被动过时,四个兄长也才后知后觉自己书房的手札也被动过。但索性四人都不好学,邵夫子安排的每日日记都是随便瞎写,未有什么秘密。

如今,他们兄弟五人都会在其中夹带几篇故意让圣上看见的东西。

比如戚家人的农民朴实。

比如鼠目寸光,胸无城府。

如今打消圣上疑心才是首要。

纸上墨迹已干,戚越合上札记本起身回到正房。

钟嘉柔已卧帐中,案头留了一盏微弱烛灯。

戚越脚步无声,拿下绢丝灯罩欲熄烛火,见残烛快燃尽,便未动它,盖好灯罩行到床前。

钟嘉柔本没有听见屋中的脚步声,是见烛火跳动,灯影绰绰,掀开帐帘往外探一眼,便正对上戚越居高临下的眼眸。

他宽肩挺伟立,身躯无比健硕精壮,钟嘉柔骤然见到他还是有些被吓到,眼睫垂下,松开帐帘道:“你回来了。”

“嗯。”戚越坐在床沿脱着鞋履,单手解着外袍衣带。

钟嘉柔作为妻子本应服侍丈夫,主动做这些,但戚越不注重这些规矩,她也仍没有由心接受他,一时便任由他自己脱下外袍。

戚越长臂慵懒一扔,外袍轻飘飘搭到衣架上,他转过身来。

身躯健硕的男子一张脸骤然在钟嘉柔身前放大,钟嘉柔尚未有反应,他已倾身捏住她下颔,俯身吻下。

钟嘉柔娇靥一仰,呜咽声都颤颤地吞到了腹中。

她呼吸急促,戚越松开手,勾住她衣带:“我昨晚是不是亲得太狠了?我看看……”

钟嘉柔忙按住他大掌,心口随着急促呼吸起伏:“我已、已无事,今日我累了……”

戚越却猛地将她按在身下,手掌托在她后颈,才让她未撞到脑袋。

他挑起眉,冷笑有些恣意:“又防着老子?老子昨晚哪里没看到。”

钟嘉柔白皙玉面羞红一片。

他还提昨晚,昨晚明明是他强迫她的……

她眼眶染上一抹湿红,戚越吸了口气,低恼:“昨晚做得,今晚就做不得?”

“你答应过我的。”

娇柔的嗓音都带着一股委屈。

戚越眼眸幽深,嗅着钟嘉柔鬓边娇香。她身上有一股甜丝丝的气儿,偏偏一身的娇嫩肉儿,让他轻轻蹭两下都能红成一片,水做的人儿都没她这么软。

怀中的妻子比他身形小了太多,总让戚越有一股想狠狠欺负哭了,又想死死护在心尖上的滋味。

被他周身狠戾逼着,钟嘉柔的眼眶越发红了。

钟嘉柔并不知道,戚越有多高兴他的妻子是她。

当初萧谨燕说要联姻跻身世家大族,让戚家在上京有根。

府中四个兄长都已娶妻,唯有戚越尚未婚配。爹娘那天晚上把他留在铺子里,府中有圣上的耳目,他们一家便常在铺中谈事。戚振说道,他的妻子谈的是永定侯府嫡女钟嘉柔。

“她祖父是圣上太师,受人尊敬的阁老,父亲是废太子的太师,也官居二品。她琴棋书画皆通,皇贵妃很喜欢她,赞她是上京贵女的仪范,听说还想立她为三皇子正妃,却碍于之前大皇子的东宫势力,才放弃选她为三皇子妃。”

当时戚越坐在铺子楼上账房中,听着戚振的话,面无波动,只问:“她身份高贵,贵女心气之傲,肯下嫁我这个粗人,下嫁我们农民出生的人家?”

戚振道:“是她父亲看重我们家世清白,你只要不纳妾,咱们家尊着她,永定侯便无异议。”

那就是父母之命。

戚越当时淡淡点头:“行,我没意见。”

翌日,他和戚振便在府中演起胸无城府,鼠目寸光。一个当着满庭洒扫的仆婢高声喊不娶,一个追着他打骂说他不识好歹。

当时戚越说了句他想娶一个不娇弱的姑娘,有力气跟他干架。

这句话是真。

那时一直都是。

但是见到钟嘉柔,他觉得他的想法似乎变了。

屋中残烛微光跳动,昏黄光影中,钟嘉柔面颊娇红,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试图将他推开,却用了大力也只如挠痒。

他的妻子还不适应他,她是金尊玉贵的娇人,同他这种自小生于乡野的人不一样。戚越不想委屈了她,愿意给她时间适应。

他等得。

戚越喉结滚动,顺势握住抵在他胸膛的手,薄唇吻了吻细白如玉的指节,嗤笑:“这么点力气跟只小猫似的,明日多吃点饭,什么时候你把老子真正踹下床了,老子就都听你的。”

钟嘉柔美眸瞪了他一眼。

戚越捏起她下巴,狠戾地亲吻她红唇,小小的舌乖乖呆在樱红檀口中,想躲也躲不开。戚越心间一股异潮,想万般欺负,又想万般呵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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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他上头了[星星眼]上一章放存稿箱里设置错了时间,更新时间还是18:00哦[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