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春光

作者:桃苏子

城西田庄灯火通明。

夜色一片寂沉,几条家犬的吠声刺破静夜。

庄上家奴的房间原本是通铺,但不少家奴是夫妻,戚振与刘氏便还是修了小屋子,供拖家带口的住单间。明月与花朝因为年纪小,后头又得钟嘉柔照顾,住的也是单间,紧邻李阿婆的屋子。

此刻,屋中地面染着斑驳鲜血。

微弱烛光被残风吹得影影绰绰,让屋中怀抱着妹妹的明月陷在这阴冷的昏暗之下。

钟嘉柔到时,被地面蜿蜒染过的鲜血吓住。

对着蜷缩在榻上,紧紧拥着的姐妹二人,钟嘉柔都不忍看,眼眶涌起滚烫泪意。

明月望着她来,紧咬的嘴唇终于一点点松开,大颗的泪水不停滚下。明月强撑太久,守在门口的妇女说明月一直不开口说话,也哭不出声来,只紧紧抱着妹妹不松手,也不让她们给花朝好生穿戴,换上殓服。

钟嘉柔一步步蹲到明月身前,望着被她搂在怀里的花朝。

小丫头额头青紫,脸色有猩红的巴掌印,干燥起皮的唇角渗着血,衣裳也染着血,暗色的血迹成片凝固在缝着补丁的粗布衫上。

钟嘉柔深吸着气:“告诉我,花朝为何会这样,何人害了她性命?”

一直不说话的明月终于望着钟嘉柔,颤抖的睫毛挂满泪珠,她发出哑声的哽咽,而后是哭声,所有悲痛冲出喉咙,终成嚎啕的恸哭。

钟嘉柔眼眶一热,偏过头擦掉掉出的泪。

她那日没有这样抱过陈以彤。

明月的痛,她知道。

“我会为你做主,明月,别害怕。”

明月终于在痛苦的哭声里,带着浓烈的恨意说出今日晚间发生的一切。

陈香苗一来就指派她与花朝去干重物,嘴中也频繁问关于钟嘉柔的一切。

钟嘉柔好不好看。

钟嘉柔是不是表面装和善,私下里看不起她们低贱农奴。

明月与花朝闷声不回,陈香苗就罚了她们去拉肥车。

两人徒步紧赶慢赶去了城南的庄上,把重重的肥车拉出庄子,一路驮着板车粗绳,走一段,歇一段,很快便入了夜。路上早无行人,偶尔有远处亮着微光的人家,为姐妹俩驱散了一些寂夜的惶恐。

花朝力气没有明月大,但也帮着明月驮起板车的粗绳,远处遥遥传来一阵马蹄声,花朝靠拢明月说“阿姊,我怕”。明月忙安慰花朝,路上有骑马的人经过很正常。

两人把板车驮到道旁,让出路来。

那靠近的马蹄声渐渐响在眼前,五六名策马的男子明明从他们身前疾驰而过,却忽然勒停下来,一人调转马头,将灯提到她们两人身前,哈腰瞅她们二人说“是两个雏”。

那五人哈哈一笑,为首的人道:“好嫩的雏,才八。九岁。”

他一歪头,明月与花朝就被两只手臂拎上了马。

两人拼命挣扎,还是敌不过成年男子的力气,很快就被带到一座楼里。

屋里装潢富丽,五人都在瞧她们,灯光亮了些才见明月年纪似乎大出很多,他们有些恼羞,转头睨着花朝。

……

屋中寂静,夜风都被浓烈的悲伤凝结,明月咬牙的泣声断断续续,继续颤抖说起:“他们就去欺负妹妹,撕她的衣裳,妹妹身上有小刀……”

花朝常带雕刻用的小刀,她拿出小刀伤了一人,那人愤恨地夺过刀,拎起花朝就刺进去,还不解气扇了花朝几个巴掌,将花朝扔出窗,扭头找明月撒气。

钟嘉柔听着,面颊早因愤恨涨红,泪水蔓延得更多。

这是人做的事么?禽兽都不如。

京中竟有如此放肆之人!

明月紧紧抱着怀中僵硬的花朝,被牙齿咬破的嘴唇发着抖:“他们给我松绑了,扑过来的时候我跳了窗……”

明月只想去死,但那窗外大树接了她两次,摔在地上时她只有皮肉伤。

花朝就在她面前,在冰凉凉的地上,口吐好多鲜血,早已不省人事。明月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抱起花朝去寻马声,她爬上马,也不管会不会骑马,横冲直撞闯出了那处院门。

后面一直有人在追她们,她才在林间弃了马,背着花朝闯出树林,走了好久的夜路才碰到田庄上赶车出来寻她们的人。是李阿婆担心她们久久未归,派了人出来接应。

说完这些,明月好像终于可以放肆地哭出声来。

屋中都是她的嚎啕大哭。

钟嘉柔擦掉眼泪,对同样在流泪的春华与秋月道:“你们一人拿我的牌令回永定侯府,将此事告诉父亲,让他找个信得过的仵作过来。”

春华忙应下,转身出去。

钟嘉柔交代武夫:“这些人如此作恶,必有背景,恐怕今夜势要寻到两人。你们去路上伏着,若有形迹可疑之人尾随查看,摸到他们来处最好。如今不知他们身份,切莫露了我们两府的底。”

领头的武夫钟帆拱手,忙带人出去。

“陈香苗在何处?”

秋月:“已押在院中。”

钟嘉柔起身行出房门,吩咐秋月:“你留下陪明月。”

院中几名家奴押着一个妙龄女子,正是陈香苗。因陈香苗拒不服从,身上便被绑了绳索。她五官还算秀气,但一双眼睛尖利,带着几分攻击,冷眼训斥众人。

钟嘉柔的出现让陈香苗失魂了半晌,一双尖利的眸子里似有惊艳,又似嫉恨。

钟嘉柔坐在李阿婆抬出的扶手椅上,夜风惊扰,让她的声音都和这凉夜一样寒冷几分:“你是何人。”

陈香苗微愣,恼道:“你既绑了我还问我是何人,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你当着我阿姊和越哥的面装温柔好人,现下待我这么冷漠……”

“我在问你话。”钟嘉柔打断陈香苗,“你是何人。”

钟嘉柔待人接物一向温和,少有动怒,她真正动怒话会说得很少,也不显怒容,玉面平静,让人看不出她在发怒,但却让人觉得彷佛是窥见晴天阴云笼罩,暴雨即将覆城。

陈香苗被钟嘉柔气势震慑几分,被绑着终是羞耻,她只能昂起头给自己抬高点气势:“我是阳平侯府大少夫人陈氏的亲妹妹!陈香苗!我阿姊乃侯府长媳,你不过是刚入府的新妇,长嫂如母,你竟连长嫂的亲妹都敢绑!你还不给快给我松绑!”

目无规矩,自私狂妄。

短短两句接触,钟嘉柔已知些这香苗姑娘的底,冷声道:“你在戚家田庄任何职?”

陈香苗被这话问住了。

虽然陈香兰让她管了城南的田庄,但城南的管事也不算是她,她每日也不干什么活儿,除了化妆打扮便是使唤田庄家奴,听几个机灵姑娘的捧。

陈香兰挺胸抬头:“我是副管事!”

钟嘉柔:“跪下。”

陈香苗一愣,还容不得她的“不”说出口,李阿婆和几个妇人踹了陈香苗膝弯,强押着她跪在了钟嘉柔身前。

“我是阳平侯府世子正妻,你既是田庄副手,既犯了错,见了家主理当跪下说话。”

陈香苗张口要辩驳,钟嘉柔不想给她讲废话的机会,冷冽问道:“我城西田庄上的家奴何时轮到你城南庄上的家奴来指派?何人许你这样做事?”

“我不是家奴,我是我阿姊的妹妹!她们不服管教,顶撞我,我怎么就不能指派她们做事?”

还好,陈香苗答的不是钟嘉柔想的最坏的答案,不是陈香兰的意思。

今日害了人命,钟嘉柔断不会允许陈香苗轻易揭过,就算这人跟戚家沾亲带故也不行。

钟嘉柔道:“明月说她没有顶撞你,四处也有人可以作证。”

李阿婆同几个妇人出来作证,说是陈香苗刁难姐妹二人。

钟嘉柔问:“花朝死了,此事与你可有干系?”

陈香苗这才惊惶地摇头,脸上也有些后怕的惨白:“跟我没关系,我绝对不会害她们性命的!我是让她们去城西拉肥了,可我怎会知道她们路上能出事,跟我没关系啊!”

陈香苗后怕地推卸完,忙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啊,谁敢害我们侯府的人啊?我们可是侯府,有功的世爵之家!”

钟嘉柔冷冷望着陈香苗,面前之人一脸小人的惶恐,提到侯府功勋又傲得挺胸。

花朝之死不是陈香苗直接导致,但和她也脱不了干系。

“城南家奴陈香苗越界干涉城西庄上事务,间接害死人命,先罚二十柳条,明日等候发落。”钟嘉柔起身离开院中。

陈香苗嗓音尖利:“你凭什么打我?我阿姊都不会打我!我阿姊是侯府长媳,你个新妇算老几?你夺了她的掌家权还要来谋害我,钟嘉柔,你都是装的!你的温柔善良肯定是装的,越哥知道了不会让你好过的!”

柳条已划破夜风,惊起破空的声响,落在陈香苗身上。

她痛嚎着:“我本来是要嫁给越哥的!本来就是我先和越哥好的,你算老几,你怎么敢打我!”

钟嘉柔还真被这声给定住了,回眸瞧去一眼。

这么个牙尖嘴利,心思毒坏的姑娘,竟还是戚越的相好?

她还以为她这郎君对外对内都愿维护她,给她正妻之尊,人品该是不坏。未想戚越看上过这么一个品性低劣的姑娘。

钟嘉柔觉得烦,音色清冷:“堵住她的嘴,污了庄子。”

这一夜钟嘉柔都在田庄,歇在临时收拾出来的屋中。

春华带来的仵作已在三更时漏夜赶来,仔细验了花朝身上各处伤,证实花朝是死于失血过多,高楼摔伤。

仵作陈有声道:“死者左下肋骨断裂,左侧腹腔按压有硬块,口鼻淤血堵塞,按我经验她是脾脏破裂出血,致命伤是高楼坠下所致。但未解剖,此论断还不足以写进格目中,不能当作证据。”

陈有声是男子,他的出现让明月有很大的防备,春华是安慰了许久才让陈有声简单为花朝的尸体做了表面的检查。

钟嘉柔是想将此录入尸检格目中,存为案底,以便为花朝讨回公道,惩治恶人。

春华道:“明月她一夜都没合眼,一直抱着妹妹不撒手……”

秋月哭着,举着手上的桃木簪子道:“这是花朝给我做的,奴婢上次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她竟都给我做好了,一直放在身上……”

花朝记着秋月的夸奖,记着秋月上次说她手艺这么好,不如帮秋月雕支簪子吧。小姑娘便找了庄上能寻到的最好的梨木,为秋月雕了这支梨木簪。花朝一直贴身放着,方才明月沉默地把簪子递给秋月时,秋月直接哭得接不上气。

钟嘉柔看了眼那梨木簪,花瓣雕刻精致,却凝结了血。

她无声行入房中,明月还抱着僵硬的人。

钟嘉柔看过陈以彤的样子,那双脚也是绷直僵硬的。

她轻声道:“明月,我请来的仵作会做一些看起来让花朝会疼的检查,可花朝走得冤屈,做这些检查才能保存证据,让恶人伏法。”

“若是信我,你且将妹妹交给我。好吗?”

明月的小脸上满是凝结的泪痕和贴着花朝脸颊时染上的血痕,她僵硬,空洞,许久才干涩地道:“可是妹妹会流血,妹妹会流血……”

“会有一点流血,但是不会弄脏了花朝。”钟嘉柔说,“会让她换得清白。”

许久之后,明月放声哭泣。

钟嘉柔终于劝动了她把花朝交给陈有声。

钟嘉柔未让陈有声回衙署检查,就在此处派人整理出一间房,让陈有声剖尸查验。

尸检格目拟好时,天边朝阳升起,金光洒落,田野间鸡鸣起伏。

按陈有声的结果来看,花朝的致命伤是脾脏破裂,失血而亡。但万幸在她指甲中发现几缕丝线,青色丝线中缠绕着一股金丝绣线。

钟嘉柔仔细辨认,推测该是苏锦与蜀锦的料子,上等的锦缎才会在其中掺入金线,供达官显贵穿戴。

上京中能穿得起这样锦缎的人家实在太多。

钟嘉柔朝陈有声扶身行礼,请他先将此案保密。

送走陈有声,钟嘉柔让李阿婆准备花朝的后事,命众人照顾好明月。

她交代春华:“天既明,回府去禀报家主吧。将公公,大嫂嫂,大哥都请来。”

钟嘉柔微顿,淡淡道:“若世子回府了,将他也请来。”

……

这么大的事被钟嘉柔一夜处理了大半,阳平侯府中众人知晓时都火急火燎地赶来田庄。

戚振满脸恼怒,憋着不发,冷睨跪在屋中的陈香苗。

陈香兰又惊又恐,睨着血衣沾身的陈香苗,既想心疼扑过去,又恼于她闯下的大祸,嘴唇都颤蠕着。

戚礼平日都站在陈香兰身旁,这次听完钟嘉柔与钱管事、李阿婆的话后恼羞瞪着陈香苗,看了眼陈香兰,站到了戚振身旁。

陈香苗在向陈香兰哇哇大哭,说钟嘉柔狠狠打她,说她疼。

戚振端坐椅上,嗓音格外的沉:“闭嘴。”

戚振少有对儿媳们发怒,从来都会给儿媳脸面,这次陈香兰是头一回见公爹发怒。

戚振这怒火不像平日里训诫儿子时的暴躁,五旬的人沉容不语,浓眉下一双眼狠厉恼羞,比暴雨来了还阴沉。

他先是看向钟嘉柔:“此事嘉柔辛苦了,你处理得妥帖,我戚家有你这么办事利落的儿媳妇是我戚家的福气,你且先歇着。”

钟嘉柔敛眉行礼,退到了一旁椅上落座。

陈香兰忙跪到戚振面前:“爹,都是儿媳的错,是儿媳没有管教好妹子,我这就将她严加看管起来!”

“怎么看管?”戚振问。

“我,我将她锁在城南田庄,不让她出门半步,让她好好反省!待反省好了多在庄上干活,将来许个庄上的人家!”

陈香苗哭着道:“阿姊,我不要嫁庄上的农夫,我户籍都已随你变成京民了,我不嫁给农夫!”

戚振皱起眉,终是恼了,声音格外沉:“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他话音刚落,身边侍从便将陈香苗一左一右钳了出去,也不管她身上有什么伤口。

陈香苗被拽得险些昏死过去,疼得话都再喊不出。

陈香兰泪珠子挂了一脸,对公爹到底惧怕起来,泣声道:“爹想如何处置,儿媳都没意见。这事是她错了。”

戚振好半晌才道:“香苗是你妹子,我知道你跟娘家不睦,在娘家和妹子都受了不少苦,所以叮嘱你娘一直都要好生待你,多照拂你些。咱家入京你要带妹子来,我也同意了。我知道你今日看她一身伤,或许会觉得此事小惩大诫,但我已说过,此事嘉柔做得很好。”

“你妹子虽是想来狐假虎威,没想过害人性命,但一条人命没了,她推脱不了责任。”

“给她五日养伤,五日后把她送出上京,永远别再回来。”戚振沉声说。

陈香兰哭得很凶,眼泪大颗地掉,却不敢再有异议,埋首说是。

戚礼朝戚振道:“我这几日就安排好,让爹受累了。”

钟嘉柔在一旁一直不语,便是想看一看戚家人处事是否公允。好在公爹明辨是非,长房听话,行事还不算偏颇。

戚振正要再问钟嘉柔一些话,钱管事道:“世子来了。”

庄上回侯府去请人时,戚越还未归府,此刻他得到消息快马赶了过来。

钱管事话音刚落,门口映入戚越高大的身影。他薄唇紧绷,面色有些担忧,视线梭巡一圈落在钟嘉柔身上,似乎见她无恙才放下心,朝戚振行了礼,来到她身前。